第158章 梓安教弟,鳳年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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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八,聽潮亭頂樓。

  徐鳳年盤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輿圖,圖上用硃砂和墨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他眉頭緊皺,手指在地圖上比劃著名,嘴裡念念有詞。

  「不對……如果我是北莽主將,從這裡佯攻,主力應該繞道西面……可西面有斷龍崖,大軍過不去……」

  「所以佯攻是假,真正的目標是這裡。」

  聲音從身後傳來。徐梓安披著素色長衫,走到弟弟身旁,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隘口:「斷龍崖過不去大軍,但精銳小隊可以。如果北莽派一支千人精銳,趁夜翻越斷龍崖,直插龍腰州腹地,燒糧倉、斷水源,前線大軍就會不戰自潰。」

  徐鳳年眼睛一亮:「然後我們的主力被佯攻牽制,來不及回援!」

  「對。」徐梓安在他身邊坐下,「所以用兵不能只看表面,要算人心,算地形,算天氣,算一切能算的。你覺得北莽主將會怎麼想,他也會想你覺得他會怎麼想。一層套一層,就看誰算得深。」

  徐鳳年撓頭:「哥,這聽著跟下棋似的。」

  「本來就是棋。」徐梓安淡淡道,「天下大勢是一局棋,兩國交兵是一局棋,朝堂爭鬥也是一局棋。區別只在於,輸了棋可以重來,輸了命……就沒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這是我整理的《兵家十三策》,結合了李義山先生的筆記和我的理解。你先看前三策——算敵、算己、算勢。」

  徐鳳年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愣住了。

  紙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幅幅簡筆畫。第一幅畫的是兩軍對壘,但敵軍的陣型旁邊標註著「疑兵」「主力」「埋伏」等小字;我軍陣型旁則寫著「糧道」「水源」「士氣」。

  「這是……」

  「李義山先生教的。」徐梓安輕聲道,「他說,真正的兵法不在書里,在天地間。你看這山,這水,這風,這雨,都是兵。會用的人,一場大霧就能殲敵十萬;不會用的人,十萬大軍也會困死山谷。」

  徐鳳年仔細看著那些畫,越看越心驚。

  每一幅畫都對應一種戰局,每一種戰局都有至少三種解法。有的解法光明正大,有的陰險毒辣,還有的……根本不像兵法,更像詭計。

  「哥,這『借刀殺人』策……是不是太……」

  「太陰險?」徐梓安替他接話,「鳳年,你要記住,戰場不是比武場,沒有規矩,沒有道義,只有勝負。贏了,活;輸了,死。就這麼簡單。」

  他頓了頓:「但有一件事比勝負更重要——為什麼而戰。」

  徐鳳年抬頭看他。

  「北涼軍為什麼而戰?」徐梓安問,「為徐家?為權位?還是為……這片土地上的百姓?」

  「都有吧。」徐鳳年想了想,「保護家園,保護家人,也保護……那些信任我們的人。」

  「說得好。」徐梓安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所以用計可以陰,手段可以狠,但心不能黑。要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就像這『借刀殺人』策——」

  他指向那幅畫:「你可以借北莽的刀殺離陽的官,但不能借離陽的刀殺無辜的百姓。你可以用計讓敵人內訌,但不能用計讓忠臣蒙冤。這條線,要自己畫清楚。」

  徐鳳年若有所思。

  窗外傳來鳥鳴聲,已是午後。

  徐梓安咳嗽幾聲,臉色又白了幾分。徐鳳年連忙起身:「哥,你歇會兒吧,我自己看。」

  「沒事。」徐梓安擺擺手,從懷中取出另一本冊子,「兵法講完了,現在講權謀。」

  徐鳳年苦笑:「哥,我才十九……你也才十九吧」

  「十九不小了。」徐梓安看著他,「我十六歲,從太安城回來時,已經開始幫父親處理北涼軍政。二姐十六歲時,已經在上陰學宮獨當一面。鳳年,生在徐家,你就沒有慢慢長大的資格,裝成紈絝總不能真成紈絝了吧!你說呢?」

  他翻開冊子:「權謀第一課——識人。」

  「識人?」

  「對。」徐梓安道,「朝堂上,江湖中,軍旅里,到處都是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弱點、立場、秘密。你要做的,是看清他們,然後用他們。」

  他在紙上寫下三個字:貪、懼、欲。

  「貪財的,給錢;懼死的,保命;求名的,給名。只要找准一個人的弱點,就能讓他為你所用。但記住——能用的人,不一定可信;可信的人,不一定能用。」


  徐鳳年聽得入神:「那怎麼判斷一個人可不可信?」

  「看三件事。」徐梓安豎起三根手指,「一,他如何對待父母妻兒;二,他如何對待救命恩人;三,他如何對待……落難時的朋友。」

  「為什麼是這三件?」

  「因為這三件事,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本心。」徐梓安緩緩道,「孝悌之人,再壞也有底線;知恩之人,再狠也會留情;重情之人,再利也會念舊。這樣的人,就算不能為你所用,至少不會背後捅你一刀。」

  徐鳳年默默記下。

  「第二課——制衡。」徐梓安繼續道,「朝堂上不能一家獨大,軍旅中不能一將專權。要用貪官治清官,用文臣牽制武將,用老臣平衡新貴。讓所有人互相制衡,他們才會依賴你,敬畏你。」

  他頓了頓:「但這很危險。一旦失衡,就會內亂。所以你要時刻盯著,哪邊強了,就壓一壓;哪邊弱了,就扶一把。像走鋼絲,一步都不能錯。」

  徐鳳年忽然問:「哥,你現在就在走鋼絲吧?」

  徐梓安一怔,笑了:「是。」

  「累嗎?」

  「累。」徐梓安坦誠道,「每天一睜眼,就要想北莽的動向、離陽的陰謀、朝堂的黨爭、江湖的恩怨……還有,母親的舊傷,父親的年紀,你的成長,龍象的安危,二姐的疲憊,大姐的壓力……」

  他望向窗外:「有時候累得想放手,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靜靜等著離世。但不行。因為我一放手,這個家就會垮,北涼就會亂,那些信任我們的人……就會死。」

  徐鳳年鼻子一酸。

  他從未聽哥哥說過這些。在他眼裡,哥哥永遠是冷靜的,睿智的,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中。卻忘了,哥哥和他一母同胞,先天不足,不能習武。嚴格意義上來說,是他先出生的,他才是那個哥哥,這些年也是哥哥拖著病弱的身體在為北涼謀生路,卻忘了他也是血肉之軀。

  「哥,我會幫你。」少年認真道,「我會快點成長,快點變強,幫你分擔。」

  徐梓安看著他清澈的眼睛,心中湧起暖意。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髮:「你只要平安長大,做你想做的事,就是幫我了。」

  「不。」徐鳳年搖頭,「我是徐家人,是北涼王徐曉次子也是二公子。這是我的責任,不是你想不想要的問題。」

  這話說得太像徐梓安,以至於徐梓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他說,「那從今天起,你每天來聽潮亭兩個時辰。我教你兵法,教你權謀,也教你……怎麼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守住本心。」

  「是!」

  徐鳳年起身,鄭重行禮。

  就在這時,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青鳥快步上來,面色凝重:「世子,二郡主急信。」

  徐梓安接過信,展開一看,臉色驟變。

  「哥,怎麼了?」

  徐梓安將信遞給他。徐鳳年看完,渾身一震。

  信上只有三行字:

  「離陽密謀,欲在王妃生辰日行刺。參與者:大內高手十二,江湖敗類三十,北莽死士二十。時間:五月初七。地點:王府。」

  徐鳳年猛地抬頭:「五月初七……那不是母親的生辰嗎?」

  「是。」徐梓安聲音冰冷,「他們選這一天,是要在母親最開心的時候,讓她……死。」

  「哥,我們……」

  「不急。」徐梓安深吸一口氣,眼中寒光閃爍,「既然知道了,就好辦了。鳳年,今天教你權謀第三課——」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南方太安城的方向。

  「將計就計,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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