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姐弟棋局,渭熊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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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七,人日。

  聽潮亭頂層的觀星台,此刻被改造成了一間靜室。四面的窗皆用厚氈遮掩,只留東面一扇,透進清晨熹微的天光。室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棋枰,兩盞清茶,一對姐弟。

  徐渭熊執黑,徐梓安執白。

  棋已過半,枰上黑白交錯,如兩條大龍糾纏廝殺。黑棋勢大力沉,步步緊逼;白棋輕盈靈動,且戰且退,卻總能在絕境中覓得一線生機。

  「你的棋,變了。」徐渭熊落下一子,封住白棋一條去路。

  徐梓安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轉動:「人總是要變的。」

  「不是這種變。」徐渭熊抬眼看他,「以前你的棋,雖然也善謀算,但總留有餘地,給人退路。現在的棋……每一子都在逼人做選擇,選錯了就是死局。」

  徐梓安沒有回答,只是將白子落在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

  徐渭熊皺眉,凝神細看。半晌,她瞳孔微縮:「你在做劫。」

  「是。」徐梓安淡淡道,「這個劫材,我埋了十七手。現在引爆,二姐若應,則左下大龍危矣;若不應,則右上角盡歸我手。二姐選哪邊?」

  徐渭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這張常年冰封的臉,有了一絲暖意。

  「你果然長大了。」她說,「都會給姐姐設局了。」

  她並沒有立刻落子,而是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茶是上好的普洱,陳香醇厚,入喉回甘。

  「上陰學宮那邊,我已經徹底斷了。」徐渭熊忽然說起不相干的事,「學宮祭酒挽留三次,我拒了三次。皇室那邊……『玄鳥』的身份,我也還回去了。」

  徐梓安執棋的手微微一頓。

  「玄鳥」,離陽皇室秘諜組織中最神秘的死士代號。徐渭熊十六歲被選入上陰學宮,明為求學,實為潛伏。這個身份,她背負了整整七年。

  「怎麼還的?」徐梓安問。

  「殺了來接頭的特使。」徐渭熊說得輕描淡寫,「連他帶來的十二個護衛,一起殺了。屍體沉進了學宮後面的寒潭,現在應該已經餵了魚。」

  她放下茶盞,看著徐梓安:「從今天起,世間再無上陰學宮徐渭熊,也無皇室死士玄鳥。只有北涼徐渭熊,你的二姐,暗羽之主。」

  徐梓安靜靜看著她。

  晨光透過窗欞,照在徐渭熊臉上。她的五官其實極美,只是常年冷若冰霜,讓人不敢直視。此刻那層冰似乎融化了些,露出底下柔軟的、屬於「徐渭熊」而非「玄鳥」的部分。

  「值得嗎?」徐梓安輕聲問,「上陰學宮的資源,皇室死士的身份……這些都是利器。」

  「利器再利,若是握在別人手裡,遲早會刺向自己人。」徐渭熊搖頭,「我這七年,見多了背叛、算計、陰謀。學宮裡那些所謂的大儒,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乾的齷齪事,比市井無賴還不如。皇室……更是個笑話。」

  她眼中閃過冷意:「趙惇沉迷丹藥,幾個皇子明爭暗鬥,朝堂上結黨營私,邊關將士餓著肚子守國門。這樣的朝廷,不值得效忠。」

  徐梓安默然,落下一子。

  徐渭熊看了看棋局,也落下一子。兩人你來我往,又下了十幾手。棋局越發兇險,黑白兩條大龍都已深入敵陣,隨時可能被屠。

  「二姐。」徐梓安忽然開口,「暗羽這一個月,清除了多少暗樁?」

  「北涼境內,三十七處據點,一百四十三人。」徐渭熊報出精準數字,「其中離陽『蛛網』六十一人,靖安王府暗樁四十二人,北莽南朝散諜三十二人,還有八個是其他藩王派來的。全部清理乾淨,無一漏網。」

  「有沒有……不該殺的?」

  徐渭熊抬眼看他:「你指什麼?」

  「指那些可能被脅迫,或者……並非真心為敵的人。」

  徐渭熊沉默片刻,緩緩道:「有。三十七處據點裡,有十九個是被脅迫的家眷——父母妻兒被控制,不得不為之。我沒殺他們,但抹去了他們的記憶,送去了江南,給了新身份和新生活。」

  她頓了頓:「至於那些『並非真心為敵』的……梓安,你要明白,這世上很多事,不是看真心,是看立場。他今日或許不想與北涼為敵,但明日他的主子要他刺探軍情,他做不做?後日要他下毒暗殺,他做不做?」

  徐梓安沒有回答。


  徐渭熊繼續道:「暗羽的第一條鐵律,是你定的——『不殺婦孺無辜』。我守住了。但第二條——『不叛同袍兄弟』,那些暗樁做到了嗎?他們背叛了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同胞,去為敵人效力。這種人,該死。」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徹骨的冷。

  徐梓安知道,她說得對。

  亂世之中,仁慈是奢侈品。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人殘忍。

  「我明白了。」他落下一子,「那以後,暗羽的事,二姐全權處置。我不再過問細節,只要結果。」

  「好。」徐渭熊點頭,「那戮天閣那邊,你也放手給楚狂奴。他是老江湖,知道怎麼調教那些亡命之徒。你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具體的廝殺,交給專業的人。」

  兩人相視一笑。

  那是屬於姐弟的默契,也是屬於同盟的信任。

  棋局繼續。

  徐渭熊的黑棋越發凌厲,她放棄了穩健的布局,開始行險招、出奇兵。徐梓安的白棋則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

  又下三十手,棋局進入收官階段。

  徐渭熊忽然停手,盯著棋枰看了許久,然後輕輕放下手中的黑子。

  「我輸了。」她說。

  徐梓安仔細看棋。確實,白棋以一目半的優勢勝出。但勝得很險,如果徐渭熊在中盤時某個選擇不同,勝負或許就會逆轉。

  「二姐承讓。」徐梓安道。

  「不是承讓。」徐渭熊搖頭,「是你的棋,確實比我高一線。大局觀、細節處理、風險控制……你都做到了極致。但是——」

  她話鋒一轉:「你的棋,大氣磅礴,卻暗藏孤絕。」

  徐梓安怔住。

  徐渭熊指著棋枰:「你看這裡,明明可以與我聯手做活,你卻選擇獨自突圍。還有這裡,為了保住右上角,你寧可犧牲左下三條小龍。你的每一步都在算計得失,卻很少考慮……『共生』。」

  她抬起眼,直視徐梓安:「為帥者,需有孤絕之氣,因為有些決定,只能一個人做。但為謀者,需要考慮的不僅是勝負,還有勝負之後——人怎麼活,心怎麼安,路怎麼走。」

  徐梓安靜靜聽著。

  「所以。」徐渭熊伸手,從棋罐中取出一枚白子,落在棋枰上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我幫你補上那分『細』與『狠』。」

  徐梓安定睛看去,渾身一震。

  那顆白子落下後,整個棋局的氣都變了。原本幾條孤立的棋子突然連成一片,形成了一張細密的大網。網眼很小,卻很堅韌,能兜住所有漏網之魚。

  那是暗羽的風格——細緻入微,狠辣決絕。

  「二姐……」

  「從今天起,我做你的影子。」徐渭熊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厚氈。天光傾瀉而入,照亮了她半邊側臉,「你在明處執棋,我在暗處織網。你的棋大氣,我的網細密。你的路孤絕,我的刀……為你掃清所有障礙。」

  她轉過身,背光而立,身影在晨光中有些模糊。

  「我們姐弟聯手,這天下……未嘗不能爭一爭。」

  徐梓安也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姐弟二人並肩而立,望向窗外。聽潮亭下,湖面冰封,雪覆亭台,北涼王府在晨光中漸漸甦醒。

  新的一年,新的棋局,已經開始。

  而執棋者,不再孤單。

  「二姐。」徐梓安輕聲說,「謝謝你。」

  徐渭熊沒有回應,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那動作很輕,卻重如千鈞。

  那是承諾,是信任,是血脈相連的羈絆。

  從這一天起,北涼的謀主有了最鋒利的刀。

  從這一天起,徐渭熊徹底歸來。

  而從這一天起,這對姐弟,將攜手攪動天下風雲。

  棋局已開,落子無悔。

  接下來,該讓世人看看——

  北涼徐氏,不只出一個徐驍。

  還出了一對,能掀翻這江山的——

  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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