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江南來信,脂虎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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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上元節,北涼陵州卻無半分喜慶。

  邊關戰報如雪片般飛入王府,北莽中路大軍已攻破瓦礫關外三座衛城,兵鋒直指北涼門戶。

  煙雨樓七樓書房內,裴南葦將剛整理好的邊境物資調度冊合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窗外傳來隱約的爆竹聲——那是百姓們仍在循舊例過節,卻不知前線已岌岌可危。

  「郡主,有江南來的信。」柳管事輕手輕腳進來,遞上一封素箋。

  裴南葦接過,見封皮上熟悉的娟秀字跡,微微一怔——是大姐徐脂虎。

  她小心拆開,信紙帶著江南特有的淡淡梅香:

  「南葦妹妹如晤:

  見字如面。

  北地戰事,江南亦有所聞,心中憂切,夜不能寐。父親年邁,梓安體弱,北涼重任皆壓於二人肩頭,為姐恨不能以身代之。

  江南已入春,園中梅花初謝,桃花將開。然盧府深院,寂寥如冬。丈夫盧崇近日又納一房妾室,宴請賓客三日,獨我在後院佛堂抄經。盧崇月前赴京述職,至今未歸,亦無家書。

  有時深夜獨坐,會想起北涼的雪,想起小時候,梓安拖著病體為我堆雪人的樣子。那時他說:『大姐,等我病好了,帶你去江南看梅花。』如今我在江南,梅花年復一年,卻再無人陪我看。

  妹妹在煙雨樓諸事繁忙,本不該以此瑣事相擾。只是這江南春日,寂寥尤甚。望妹妹保重身體,代我照料父親與梓安。

  姐,脂虎 字」

  信不長,字字溫婉,但字裡行間透出的寂寥與無助,卻讓裴南葦心頭沉重。

  她想起幾年前離開北涼時,徐脂虎送她至城門。那時這位北涼長郡主穿著大紅騎裝,眉目飛揚,笑著說:「南葦,好好在江南待著,等我去看你!」

  不過數年,那個明媚如朝陽的女子,竟已被江南深宅磨得寂寥如斯。

  「柳管事,」裴南葦收起信,「派人去江南,查查盧家近況。尤其是盧崇最近在京城做什麼,與哪些人來往。」

  「郡主是擔心……」

  「大姐信中雖未明說,但盧家怠慢之意已很明顯。」裴南葦眼神微冷,「世子在太安城分身乏術,北涼又面臨戰事。大姐那邊,我們得替世子守著。」

  「可江南畢竟不是北涼,咱們的手能伸多遠?」

  裴南葦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幾個名字:「煙雨樓在江南有分樓,有商路,有暗中往來的官員。盧家不是做絲綢生意嗎?那就從生意上敲打敲打。」

  她一邊寫一邊說:「第一,讓江南分樓聯絡各大綢緞莊,壓價收購盧家的生絲。第二,散布消息,說盧家絲綢以次充好,敗壞商譽。第三……盧崇不是在京城嗎?查查他有沒有什麼把柄。」

  柳管事記下:「屬下這就去辦。」

  「記住,要做得隱蔽,不能讓人知道是北涼的手筆。」裴南葦叮囑,「大姐還要在盧家生活,不能讓她難做。」

  「屬下明白。」

  柳管事退下後,裴南葦重新展開徐脂虎的信,看著那句「梓安體弱」,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徐梓安此刻應該已在回北涼的路上。風雪兼程,他的身體撐得住嗎?

  她走到琴台前,想彈琴靜心,指尖觸弦卻無音。最終只是坐在那裡,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江南的梅花,北涼的雪。

  那個承諾帶姐姐看梅花的人,正在風雪中歸家。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北涼,為他守好這片天地,也為他守護他想守護的人。

  ---

  正月廿二,江南湖州。

  盧家最大的綢緞莊「錦繡閣」內,掌柜盧福正焦頭爛額。三天前,原本說好要來提貨的三家客商同時爽約。今天一早,又有五家長期合作的大客戶派人來傳話,說「暫時不需要進貨」。

  「查清楚了嗎?到底是誰在搞鬼?」盧福問夥計。

  夥計苦著臉:「掌柜的,小的打聽了,說是……咱們盧家的絲綢最近質量不穩,幾家大戶用了都說不滿意。」

  「胡說!」盧福拍案,「咱們盧家的絲綢在江南幾十年,什麼時候出過質量問題!」

  正說著,門外又進來一人,是湖州商會副會長周老爺。

  「盧掌柜,有件事得跟你說說。」周老爺坐下,嘆氣道,「最近商會裡有人反映,你們盧家賣給『雲裳坊』的那批錦緞,洗過一次就褪色。雲裳坊的東家可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這事兒鬧的……」


  盧福臉色發白:「周會長,這一定是誤會!我們盧家的絲綢從沒出過這種問題!」

  「是不是誤會,查查就知道了。」周老爺壓低聲音,「不過我勸你,最近低調些。聽說京城那邊也有人對你們盧家……嘖,說多了,總之你好自為之。」

  送走周老爺,盧福癱坐在椅子上。他隱約感覺到,有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而目標就是盧家。

  與此同時,京城。

  盧崇剛拜訪完一位吏部郎中回到驛館,就接到家中急信——父親在信中痛斥他「不知檢點,敗壞門風」,說他「在京中狎妓醉酒」的事已傳回湖州,讓他速速歸家解釋。

  「狎妓醉酒?」盧崇又驚又怒,「我何時做過這種事!」

  他回想這幾日在京城的行程,忽然想起一件事——三日前,三皇子趙琰派人邀他赴宴,席間確有歌妓助興,他也確實多喝了幾杯。但那是皇子設宴,他豈敢不從?

  難道……

  盧崇心中一寒。若真有人要整盧家,從京城到江南同時下手,這得多大的手筆?

  他立即寫信回家,讓父親查查最近得罪了什麼人。同時自己也暗中打聽,京城裡是誰在散布他的謠言。

  兩日後,盧家查到了蛛絲馬跡——所有針對盧家的動作,似乎都指向一個新興的商號「江南春」。而這「江南春」的背後,隱約有北涼的影子。

  「北涼?」盧崇的父親,盧家家主盧振廷愣住了,「我們盧家與北涼素無往來,更無仇怨,北涼為何要針對我們?」

  這時,有幕僚小聲提醒:「老爺,少夫人……可是姓徐。」

  盧振廷猛然醒悟。

  徐脂虎!北涼長郡主!

  「難道是因為……」他想起這些日子對兒媳的冷落,想起兒子納妾時特意讓徐脂虎迴避,想起家中下人對這位北涼郡主的閒言碎語。

  「快!」盧振廷急忙吩咐,「去請少夫人到前廳,就說……就說今日家宴,請她一同用膳。」

  消息傳到徐脂虎居住的偏院時,她正在繡一方帕子。聽了丫鬟的稟報,她只是淡淡一笑:「知道了,告訴老爺,我稍後便去。」

  丫鬟退下後,徐脂虎放下繡繃,走到窗前。

  院中的梅樹已落盡殘花,枝頭冒出嫩綠新芽。她想起前幾日收到的那封北涼密信——信是裴南葦寫來的,只說了些家常,但末尾有一句:「大姐在江南,若有任何難處,煙雨樓江南分樓隨時可助。」

  當時她還不明白這話的深意。

  現在,她懂了。

  盧家突然的態度轉變,京城突然傳回的「醜聞」,生意突然的阻滯……這一切,恐怕都是南葦的手筆。

  那個溫婉聰慧的女子,在用她的方式,替梓安守護姐姐。

  徐脂虎眼眶微濕,卻笑了。

  她對著北方輕聲說:「梓安,你有心了。南葦,謝謝你。」

  但她也知道,這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盧家的轉變只是迫於壓力,而非真心。

  她在盧家的日子,還是要自己過。

  不過至少現在,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江南。

  北涼,一直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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