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啼魂啟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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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元嬰歸位帶來的些微損耗與倦意,正被緩緩運轉的《大衍訣》與《百脈煉寶訣》悄然撫平。

  他睜眼,目光落向身前不遠。

  黑袍身影依舊靜靜站立,但那雙原本屬於啼魂獸的、時常帶著原始凶戾與混沌迷茫的眼睛,此刻已然不同。眸中光澤流轉,雖仍帶著一絲初生靈智的懵懂與好奇,卻分明有了思考與理解的清明之光。黑袍「韓立」正微微低頭,打量著自己的雙手,又抬首望向靜室四壁鐫刻的陣法符文,目光閃動,似乎在努力消化和理解剛剛被強行灌輸的、遠超它原先簡單本能的海量信息。

  語言、常識、基礎修煉概念、以及關於韓立自身身份、當前處境、需遵守的基本指令……這些信息經由第二元嬰作為橋樑,以神識烙印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注入啼魂獸的神魂核心。過程兇險異常,若非韓立擁有第二元嬰可精細操控,且啼魂獸早已被種下禁制、神魂與韓立有極深聯繫,此舉無異於自殺或造就一個瘋子。

  「感覺如何?」韓立開口,聲音平靜。他並未指望剛啟靈智的啼魂獸能立刻流利回答,更多是在觀察其反應。

  黑袍身影身體似乎微微一僵,隨即有些生澀地轉動脖頸,望向韓立。嘴唇嚅動了幾下,發出幾個含糊不清、意義難明的音節,但眼神中的溝通意願清晰可見。它抬起一隻手,有些笨拙地指了指自己的頭,又指了指韓立,然後雙手攤開,做出一個類似「很多」、「混亂」的簡單手勢。

  韓立微微頷首,心中稍定。能理解他的問題,並能以簡單方式反饋感受,說明灌輸基本成功,神魂未受不可逆的損傷,只是需要時間整理與適應。

  「無需急切。你初開靈智,神識尚弱,這些信息需慢慢消化融合。日後隨你魂力增長,自會明悟更多。」韓立緩聲道,同時心念一動,通過留在啼魂獸神魂中的主禁制,傳遞過去一道清晰而溫和的意念,安撫其有些混亂的思緒,並引導它開始嘗試最簡單的內視與調息——並非人族功法,而是韓立根據其陰魂之體的特性,從《玄陰經》等鬼道秘術殘篇中提煉出的一點粗淺的凝魂法門,有助於穩定新生的靈智。

  啼魂接收到意念,眼中閃過一絲恍然,依言緩緩閉上雙眼,身上那層始終繚繞的淡淡黑氣開始以一種更為有序的方式微微流轉,氣息漸漸趨於平穩。

  韓立不再打擾它,轉而思考接下來的安排。為啼魂啟智,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此獸天賦異稟,尤其擅長吞噬陰魂鬼物、震懾邪祟,且對陰氣、魂力波動感知敏銳。在混沌谷中,它便屢立奇功。如今身處天淵城,明有翁子鶴之流覬覦,暗有瓊籟山地底未知之秘,金胖子等人意圖不明,身邊多一個靈智已開、可理解複雜指令、甚至能獨立完成一些探查任務的幫手,無疑能分擔不少壓力,尤其在需要應對陰魂鬼物或探查陰邪之地時。

  只是,啟智後的啼魂,不再僅是憑本能行事的靈獸,而是一個擁有簡單自我意識、能夠學習成長的「特殊存在」。如何引導、如何建立更有效的溝通與指揮方式,乃至未來其靈智繼續成長後可能產生的變化,都需要未雨綢繆。

  「暫且作為一張暗牌吧。」韓立心中定計。啼魂的身份特殊,不宜暴露於人前,尤其是在天淵城這等對異類監察嚴格之地。日常仍令其隱匿於靈獸袋中,或在這洞府深處潛修那粗淺的凝魂法門。唯有在確有必要時,才將其放出,執行一些隱秘任務。

  就在此時,剛剛入定不久的啼魂忽然身軀一震,猛地睜開雙眼!其眸中不再是初時的清明與懵懂,而是閃過一抹極其銳利、甚至帶著一絲本能驚懼的幽光!它霍然轉頭,目光仿佛穿透石屋厚厚的牆壁與層層陣法,直指地下某個方向——正是隱風淵所在的大致方位!

  「嗚……呃……」 啼魂喉嚨里發出低沉而壓抑的嘶鳴,抬起手臂,有些顫抖地指向那個方向,同時向韓立傳遞來一股強烈而混亂的意念片段:冰冷、死寂、鋒銳、怨恨、灼熱……還有……一種令它靈魂深處感到顫慄的、仿佛來自遠古的龐大「空洞」與「吸引」!

  韓立神色驟變!他瞬間明白,啼魂感應到的,正是瓊籟山地底深處,那混雜著金煞陰死之氣的暗金火氣,或者說是其中蘊含的某些特質!啼魂作為陰魂之體中的異類,對陰死、怨煞之氣的敏感遠超常人,而地底那金煞之氣中蘊含的陰死意念,顯然強烈到了足以讓剛剛啟智、感知尤為敏銳的它感到強烈不安甚至恐懼的地步!至於那「空洞」與「吸引」之感……韓立想起那可能存在的「古陣殘痕」或封印,心中凜然。

  他立刻通過禁制傳遞強力的安撫意念,同時沉聲道:「凝神!收斂感知!那地方……暫時勿要深究。」

  啼魂接收到指令,身軀的顫抖漸漸平息,眼中的驚懼緩緩褪去,但那份凝重與警惕卻留了下來。它朝著韓立緩緩點了點頭,表示明白,隨即再次閉上眼,努力收斂自身氣息與對外界的魂力感應,專注於韓立傳授的凝魂法門,只是周身黑氣的流轉,比之前更加急促了幾分。


  韓立眉頭緊鎖。啼魂的反應,印證了他對地底隱患的判斷。那金煞陰死之氣,不僅對生靈有害,對啼魂這類特殊存在似乎也有某種克制或吸引的詭異效果。這讓他對明日與金胖子的會面,更多了幾分審慎。金胖子提及「瓊籟山舊聞」和「火屬性靈材」,恐怕絕非隨口之言。

  他不再遲疑,揮手將啼魂收回腰間的特製靈獸袋中,讓其在內繼續鞏固靈智、修煉凝魂法門。自己則開始為明日會面做準備。

  首先,他仔細檢查了自身狀態,確認白日損耗已恢復,法力充盈,氣血平穩。接著,他取出一套備用的、看似普通實則內嵌了數層微型防護與反窺探陣法的青色長衫換上,將常用的儲物鐲隱藏於袖內,只在腰間懸掛了青冥衛令牌和一個裝著些許尋常丹藥、靈石、符籙的普通儲物袋作為掩飾。

  隨後,他取出那枚記載了《熔岩地火淬神篇》殘卷的黑色玉簡,再次研讀了其中關於地火特性、尤其是如何分辨地火中「雜質」(如金煞之氣)的零星描述,結合自身與啼魂的感應,試圖歸納出一些特徵,以備不時之需。同時,他也將自加入天淵城以來,所有關於瓊籟山的見聞、感應、異常事件(包括地火異動、翁子鶴挑戰、金胖子出現等)在腦中細細梳理,設想對方可能的問題與自己的應答策略。

  最後,他通過蘇瀾留下的特殊聯絡方式,發去一道簡短訊息,告知自己將赴金胖子之約,並請她暗中留意「聽濤軒」周邊動靜,但不必靠近,以防打草驚蛇。

  做完這一切,已是深夜。韓立並未再修煉,而是和衣臥於石榻,閉目養神,將神識保持在外松內緊的狀態,一邊留意洞府陣法與周邊預警禁制的動靜,一邊在腦海中反覆推敲明日的種種可能。

  一夜無話。

  翌日午時將至,韓立準時離開洞府,駕起一道不起眼的青色遁光,朝著位於外城丙區與乙區交界處的「聽濤軒」飛去。

  聽濤軒坐落在一片人工開鑿出的清波湖畔,樓閣雅致,雕樑畫棟,四周植有奇花異草,環境頗為清幽。此處靈氣濃度明顯高於瓊籟山,來往修士衣著氣度也非外城邊緣可比,可見是城中稍有身份或財力者喜好的消遣交際之所。

  韓立按下遁光,落在軒前。早有身著青衣、修為在築基期的侍者迎上,聽聞韓立報上姓名,立刻恭敬地引他入內,穿過幾重回廊,來到一處臨湖的獨立水榭。

  水榭四面軒窗敞開,掛著半透明的鮫綃紗簾,湖風習習,帶來濕潤水汽與淡淡荷香。榭內陳設古樸典雅,一張紫檀木圓桌上已擺好幾樣靈果與一壺香氣四溢的靈茶。

  金吾常早已等候在此。他今日換了一身寶藍色的員外袍,更顯富態,臉上堆著熱情洋溢的笑容,見韓立進來,立刻起身相迎:「韓道友!哈哈,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快請坐,快請坐!」

  「金道友客氣了。」韓立拱手還禮,神色平靜地在他對面落座,目光快速掃過水榭內外,神識亦悄然蔓延,確認並無明顯埋伏或監控陣法(至少表面如此)。

  「韓道友嘗嘗這『碧潭雲霧』,是金某珍藏,采自沉淵戰場邊緣一處險地的古茶樹,百年方得幾兩,於凝神靜氣頗有裨益。」金胖子親手為韓立斟茶,笑容可掬。

  韓立道謝,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後甘,確非凡品,其中蘊含的靈氣也頗為精純,對他並無害處。他放下茶盞,開門見山:「金道友邀韓某前來,想必不只是品茶論道?」

  金胖子嘿嘿一笑,小眼睛眯成兩條縫:「韓道友快人快語,那金某也就不繞彎子了。前日斗樞台一見,韓道友神通驚人,力挫翁子鶴,實在令金某大開眼界。像韓道友這般飛升修士中的俊傑,初來天淵城便能站穩腳跟,將來前途必不可限量啊。」

  「金道友過譽了。韓某不過僥倖,且是依城規行事罷了。」韓立語氣平淡。

  「誒,勝便是勝,何談僥倖。」金胖子擺擺手,話鋒一轉,「說來也巧,金某近日整理庫藏,發現了幾樣早年遊歷時得到的火屬性靈材,品相頗為奇特,似乎蘊含一絲罕見的『地肺金煞火氣』。」他說著,目光似有意無意地掃過韓立表情,同時從袖中取出一隻赤紅色的玉盒,放在桌上,並未打開。

  「地肺金煞火氣?」韓立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此物韓某倒是未曾聽聞。金煞之氣通常鋒銳肅殺,與火氣相合……倒是罕見。」

  「正是罕見!」金胖子撫掌笑道,「此等靈材,尋常火修得了,恐難駕馭其中金煞,反傷自身。但金某觀韓道友,似乎並非純粹的火修,肉身強橫,氣血如爐,或許……對此類霸道的複合靈材,有特殊的利用之法?」他話中試探之意明顯。

  韓立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緩緩道:「韓某確實兼修煉體,對火屬性也有些涉獵。不過,修行之道貴在精純,駁雜靈材,利弊難料。金道友提及此物,莫非是想與韓某交易?」


  金胖子眼中精光一閃,呵呵笑道:「交易之事不急。金某隻是覺得,此物特性,與韓道友洞府所在的瓊籟山……嗯,傳聞中那地方的某些古老地氣特徵,隱隱有幾分相似之處,故而想到韓道友或許會感興趣。順便,也想與韓道友分享一些關於瓊籟山的陳年舊聞。」

  終於切入正題了。韓立放下茶盞,做出傾聽狀:「哦?願聞其詳。」

  金胖子見韓立感興趣,笑容更盛,壓低了聲音道:「韓道友可知,為何瓊籟山靈氣稀薄,卻仍被劃為可供選擇的靈地之一?又為何翁子鶴那廝,會對那等『貧瘠』之地念念不忘,甚至不惜發起靈地挑戰?」

  「願聞其詳。」

  「據金某所知,」金胖子身體微微前傾,「天淵城建城之初,幾位負責勘探地脈的陣法大師,曾對瓊籟山區域有過激烈爭論。一派認為其地脈深處五行紊亂,靈氣枯竭,且有隱晦的空間褶皺與陰煞沉積,乃不祥之地,應予封禁。另一派則從某些極其古老的殘缺典籍中推測,此地可能曾是一處上古『五行鎖靈大陣』的殘餘節點之一!」

  「五行鎖靈大陣?」韓立眼神微凝。

  「不錯!傳聞此陣奪天地之造化,可強行拘拿、封禁、甚至煉化五行本源之力,用於鎮壓絕世凶魔、或守護逆天重寶!」金胖子聲音更低,帶著一絲神秘,「當然,這僅是野史傳聞,真假難辨。但當年勘探時,確實在那附近,尤其是隱風淵深處,檢測到過極其短暫、卻精純得驚人的單一屬性本源波動閃現,可惜一閃即逝,無法追蹤源頭,且伴有強烈的金煞陰死反噬,折損了好幾位精通勘探的修士。久而久之,此地便被列為『丙等荒區』,棄之不顧了。」

  金胖子頓了頓,觀察著韓立的神色,繼續道:「至於翁子鶴……金某與他算是舊識,此人看似莽撞,實則無利不起早。他如此執著於瓊籟山,恐怕不是空穴來風。金某隱約聽聞,其師承……似乎與當年參與勘探的某位陣法大師的後人有些關聯,或許掌握了些外人不知的秘聞,認為那『五行鎖靈大陣』的傳說並非虛妄,甚至可能知道如何安全引動或利用那殘存的本源之力……」

  說到這裡,他恰到好處地停住,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品起茶來,留待韓立消化。

  韓立心中念頭飛轉。金胖子所言,部分與他自身發現和推測吻合(古陣殘痕、五行混雜、金煞陰死),部分則是未曾聽聞的秘辛(五行鎖靈大陣、勘探細節、翁子鶴師承淵源)。對方拋出這些信息,目的何在?是示好賣人情?是借他之手進一步探查瓊籟山?還是想引他與翁子鶴背後勢力衝突,自己漁利?

  「金道友見聞廣博,韓某受教了。」韓立沉吟片刻,開口道,「不過,即便真有上古大陣殘餘,歷經無窮歲月,恐怕也早已失效或變得兇險莫測。至於本源之力……更是虛無縹緲。韓某選擇瓊籟山,只為圖個清靜,倒未曾有這般奢望。」

  金胖子哈哈一笑:「韓道友謹慎,金某佩服。不過,機緣一事,難說得很。或許韓道友便是那有緣之人呢?」他放下茶盞,拍了拍桌上的赤紅玉盒,「這幾樣蘊含『地肺金煞火氣』的靈材,便當作金某與韓道友結交的見面禮吧。此物或對道友探查地脈、理解那金煞火氣有些微助益,亦算物盡其用。只盼日後韓道友若真在瓊籟山有所發現,莫忘了今日金某這份情誼便好。」

  他竟直接將玉盒推了過來,不再提交易之事。

  韓立目光落在那赤紅玉盒上,神識悄然掃過,盒上禁制簡單,內里確實封存著幾塊拳頭大小、色澤暗紅近黑、表面有細微金色紋路、散發著灼熱與鋒銳混雜氣息的礦石,與他在地底感應到的金煞火氣性質確有幾分相似,但駁雜許多,品質也遠遜。

  這份「禮物」,既是示好,也是進一步的試探與投資。

  韓立沉默數息,伸手接過玉盒,並未立刻查看,而是收入懷中普通儲物袋,平靜道:「金道友美意,韓某愧領。他日若真有機緣,自不會忘。」

  金胖子笑容滿面,連道:「好說,好說!」

  兩人又飲了一盞茶,聊了些天淵城內的閒聞趣事,金胖子態度熱情,卻不再提瓊籟山與靈材之事。約莫半個時辰後,韓立起身告辭。

  金胖子親自送至聽濤軒外,看著韓立駕起遁光遠去,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小眼睛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精光,低聲自語:「法體雙修……能敗翁子鶴,接了我的東西……韓立啊韓立,你可莫要讓金某失望才好。那瓊籟山下的東西,惦記的人,可不止一兩個……且看你能否真的攪動這潭死水。」

  而此刻,遠去的韓立,神識正細細感應著懷中那幾塊「地肺金煞火氣」礦石,心中同樣波瀾微起。金胖子的話,七分真三分假,但透露出的信息,已足夠他將瓊籟山的拼圖補上關鍵幾塊。五行鎖靈大陣……鎮壓或守護……翁子鶴師承的關聯……

  地底深處那金煞陰死之氣與暗金火氣的來源,似乎有了更明確的指向。而危險,也似乎更加迫近與具體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聽濤軒的方向,又看了看懷中靈材,眼神冰冷。

  「想拿我當探路的石子,或是攪局的刀?」韓立心中冷笑,「且看最後,是誰利用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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