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落日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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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之墓。

  人妖兩族,皆如此稱這片邊境之地。

  傳說遠古時,天懸九日。

  人妖兩族初至靈界,恰逢一場浩劫——

  真靈之戰。

  數以百計,修為可比仙人的存在,不知何故在此界廝殺。

  結果,十之八九隕落,山海崩摧,大地龜裂。

  甚至高空中的兩個太陽,亦被擊碎墜落。

  這片邊境,便是其中一日的隕落之處。

  墜日成窪,名曰「墓」。

  說是窪地——

  縱高階修士馭寶飛遁,從一端至另一端,也需年許光陰。

  其間山脈無盡,千萬里巨湖數十,森林平原莽莽蒼蒼,不見盡頭。

  即便千萬修士湧入,亦如滴水入海,頃刻無蹤。

  落日城。

  街道上行人絡繹不絕。

  大半是築基、結丹期的修士,或氣息沉穩、筋肉虬結的中階煉體士。他們大多背負兵刃,腰懸儲物袋,風塵僕僕,眉宇間帶著慣見生死的漠然,或三兩低語,或步履匆匆。間或也有氣息晦澀、難以看透的高階存在一閃而過,引得旁人悄然側目,卻又迅速收斂視線,不敢多看。

  韓立步履平緩,目光掠過一間間店鋪的招牌與陳列。

  「百鍊閣」——櫥窗內泛著各色靈光的刀劍斧錘靜靜懸浮,皆是靈具,鋒刃上隱隱有符文流轉。

  「丹鼎軒」——門帘半卷,藥香混雜著淡淡血腥味飄出,可見櫃檯上不僅有瓶瓶罐罐,竟也擺著幾枚尚未處理乾淨、仍沾著褐斑的妖獸內丹。

  「萬材鋪」——門口攤開幾張不知名獸類的毛皮,皮上天然紋路竟凝聚成近似陣法的圖案,靈光隱隱,顯然非凡品。

  沒有綢緞莊,沒有米鋪,沒有酒樓茶館。連客棧的幌子上,都寫著「靈息棧」字樣,下面小字註明「靜室附微型聚靈陣,一日三塊低階靈石」。

  整座城,仿佛一台只為殺戮與修煉而存在的冰冷機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煞氣,以及一種緊繃的、蓄勢待發的氛圍,如同拉滿的弓弦。

  韓立神色不變,心中卻瞭然。

  這才是真正的落日城——踏入此地,便等於半隻腳踩進了「落日之墓」。來此之人,不論是為了靈藥、材料,還是生死間的突破,都早已將尋常紅塵瑣事拋在腦後。此地一切營生,皆圍繞著那片神秘而危險的「窪地」運轉。

  他走過兩條街,在一處十字路口稍停。

  前方一座三層石樓格外醒目,門楣上懸著巨大匾額,鐵畫銀鉤三個字:「知天閣」。門口進出之人不少,修為似乎普遍更高些,且大多獨來獨往,神色謹慎。

  韓立目光微閃。

  這類地方,他並不陌生。往往是出售情報、地圖,乃至承接某些特殊委託之處,消息最為靈通。若要了解如今落日之墓內的詳細情形,何處風險與機遇並存,此地當是首選。

  他略一沉吟,便隨著人流,朝那石樓走去。

  韓立踏進知天閣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陳舊書卷、淡淡血腥與某種奇異薰香的氣味撲面而來。一樓廳堂頗為寬敞,數十張黑鐵木桌錯落擺放,七八成已坐了人。交談聲低如蚊蚋,更顯得氣氛凝滯。東側整面牆皆是青黑色石櫃,密密麻麻的方格內或卷或冊,皆以不同顏色的標籤區分;西側則設著三間以簾幕半掩的雅室,隱約可見人影端坐其中。

  一位身著灰袍、面容普通的中年修士迎上前,目光在韓立身上一掃,便停在腰間那塊看似普通的青玉牌上——那是入城時領的身份標識,但內嵌的微型陣法能粗略感應佩戴者修為。灰袍修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旋即斂去,拱手道:「道友面生,可是初至落日城?本閣提供墓區最新圖錄、妖獸分布、險地標記,亦有定製情報與引路服務。不知有何需求?」

  韓立淡淡道:「要一份詳盡的墓區全圖,近三年的異動匯總,以及……關於『霜蚣』類妖獸的近期目擊記錄。」

  灰袍修士神色微動,卻不追問,只點頭:「全圖五十靈石,異動匯總八十,妖獸記錄視情報等級而定。道友請隨我來。」

  他引韓立至東側櫃檯,從不同顏色的方格中取出三枚玉簡,又轉入西側一間雅室。室內僅一桌兩椅,桌上置一青銅香爐,青煙裊裊,有凝神之效。

  「全圖與匯總在此。」灰袍修士將兩枚玉簡推過,「至於霜蚣記錄……近五年內,墓區深處共有七次疑似目擊,其中三次有影像留存。不過皆非六翼霜蚣,而是其亞種或未完全體。真正六翼霜蚣的記載,最近一次也在百餘年前了。」


  韓立拿起玉簡,神識一掃。全圖確實詳盡,不僅標註了已知山脈、湖泊、古林,連一些隱秘的靈脈節點、古修遺府、危險禁地都有標記,旁附簡略說明。異動匯總則記錄了近三年墓區內靈氣暴動、妖獸異常遷徙、不明鬥法波動等事件的時間與大致方位。

  「六翼霜蚣的記錄,可有更早的?」韓立放下玉簡。

  灰袍修士略一沉吟:「本閣藏有八千年前一位化神修士的手札副本,其中提及其在『寒魄嶺』遭遇一頭即將蛻變的六翼霜蚣,苦戰後僥倖逃脫。手札中描述,彼時那霜蚣僅有四翼,但甲殼已呈水晶質感,寒毒之烈,可凍結法寶靈光。此份記錄,需兩百靈石。」

  韓立頷首,取出靈石。灰袍修士很快取來一枚古樸的骨簡。韓立接過,神識沉入。

  片刻後,他睜開眼,眼中若有所思。

  八千年前,四翼,水晶甲殼,寒毒可凍法寶——這與他在青羅沙漠所見的那具完整蟲殼特徵高度吻合,但時間跨度未免太大。六翼霜蚣壽命雖長,可若從四翼進化至六翼,又蛻下如此完整的蟲殼……所需歲月與機緣,絕非尋常。更古怪的是,那蟲殼附近並無激烈爭鬥痕跡,仿佛霜蚣是自行蛻殼後從容離去。

  「寒魄嶺如今是何情形?」韓立問。

  灰袍修士搖頭:「寒魄嶺位於墓區西北極深之處,毗鄰『永凍層』,常年冰風暴肆虐,空間時有裂痕,等閒無人敢近。近百年並無新的探查記錄。不過……」他稍頓,壓低聲音,「半年前,有一隊來自『玄冰島』的修士曾高價收購抵禦極寒與空間擾動的寶物,似有意前往那片區域。他們離城後便再無音訊。」

  玄冰島?韓立記得那是天元境北方海域的一處苦寒之地,島上修士多以冰屬性功法為主。他們去寒魄嶺,倒也說得通。

  又詢問了幾句墓區近期的大致局勢與幾家勢力分布後,韓立起身離開。灰袍修士送至門口,忽然傳音道:「道友若真欲深入墓區,需小心『血骨團』與『夜梟』的人。近來這兩伙人活動頻繁,專劫落單修士,手段狠辣,且似乎……在搜尋什麼東西。」

  韓立腳步微頓,點了點頭,走入街中。

  他沒有立刻出城,反而在城中又轉了半日,進了幾家專營符籙、陣盤與特殊材料的店鋪,補充了些許消耗品,並暗中觀察往來修士的交談片段。

  落日城內氣氛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除灰袍修士提及的兩股劫掠勢力外,韓立還注意到,有不少修士三五成群,低聲談論著「古修遺府現世」「異寶出世天象」等傳聞,但具體地點卻語焉不詳,似真似假。更有幾名氣息晦澀、舉止謹慎的修士,在城中悄然採購大量辟毒、破禁類物品,顯然所圖非小。

  「看來這落日之墓,近期不會太平。」韓立心中暗道。

  傍晚時分,他住進一家位置僻靜的「靈息棧」。靜室果然附有小型聚靈陣,雖然靈氣濃度對如今的韓立而言聊勝於無,但勝在清靜。

  他布下數層簡易禁制,然後取出一枚得自某家材料店的灰色玉簡。此簡記錄了一種名為「化形泥」的奇物,產自墓區深處的「蠕蟲沼澤」,可用於暫時改變法器外形與氣息,頗為偏門。韓立買下它,並非為了那化形泥,而是因為售賣此簡的店主,在接過靈石時,指尖有意無意地在他掌心劃了一道極隱晦的符文。

  那是天淵城暗探的聯絡標記。

  韓立指尖青光一閃,抹去符文,神識沉入玉簡。果然,在關於蠕蟲沼澤的描述末尾,有一小段以特定頻率神識波動才能解讀的加密信息: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

  這是《逍遙遊》中的句子,但在此處,顯然是某種密語。韓立略一思忖,體內法力依照某個久遠記憶中的路線運轉,神識隨之調整頻率。

  那段文字如冰雪消融,重新組合成一行小字:

  「鵬徙南冥,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六月後,天鵬真血現於『風吼峽』。」

  韓立目光一凝。

  天鵬真血!這可是能助風屬性功法突破瓶頸、甚至淬鍊出天鵬真靈血脈的至寶,對修煉風雷翅或相關神通有不可思議的助益。但風吼峽……那是落日之墓中一處赫赫有名的絕險之地,常年刮著蘊含空間裂痕的「湮風」,元嬰修士捲入其中也凶多吉少。更麻煩的是,天鵬真血出世,必定引動無數高階修士與妖修爭奪,甚至可能有化神老怪暗中窺伺。

  信息末尾,還有一個極淡的羽毛狀印記——這是天淵城暗探「青羽」的獨門標記。看來留下信息之人,是那位潛伏極深的同僚。


  韓立沉默片刻,指尖法力一吐,玉簡化作飛灰。

  他盤膝坐下,並未立刻調息,而是將今日所得信息在腦中逐一梳理。

  六翼霜蚣的詭異蛻殼、寒魄嶺的古老記錄、玄冰島修士的失蹤、城中暗涌的尋寶傳聞、劫掠勢力的異常活躍、以及……天鵬真血的消息。

  這些線索看似散亂,卻隱隱指向同一方向——落日之墓深處,近期必有重大變故醞釀,或者已經發生。

  而他自己,原本只是為了尋找突破契機與一些稀有材料而來,如今卻似乎被捲入了更複雜的漩渦。

  窗外,落日餘暉漸盡,整座城池籠罩在蒼茫暮色中。遠處墓區方向的天際,隱約可見極淡的、扭曲的霞光,那是空間不穩的徵兆。

  韓立緩緩閉目。

  無論前路如何,他既然來了,便不會空手而回。天鵬真血,若有機會,自然要爭上一爭。至於其他……兵來將擋便是。

  ---

  與此同時,落日之墓深處,一片被濃稠灰霧永久籠罩的峽谷。

  谷底不見天日,唯有嶙峋怪石間閃爍著幽綠色的磷火。中央一座由無數獸骨堆砌而成的祭壇上,三道籠罩在黑袍中的身影,正圍著一團懸浮的、不斷變幻形狀的暗銀色液體。

  液體中心,隱約可見一塊拳頭大小、散發暗藍光澤的晶石碎片,正緩緩旋轉,與液體交互,盪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空間漣漪。

  左側黑袍人聲音乾澀如沙石摩擦:「『玄冥鎮界石』的碎片已初步激活……雖然只是邊角料,但足以感應其他部件的大致方位。主上料事如神,落雲宗取走隱霧澗那塊完整的『鎮石』後,其核心封印的『淨火』波動,反而讓這些散落碎片的共鳴更清晰了。」

  中間黑袍人接口,聲音帶著金屬般的冰冷:「黑風嶺那塊『煞引』已成功引動人族修士注意。黃楓谷與掩月宗派出的探查隊三日前已抵達嶺外,與那頭蠢狼的部下交手了一次,雙方各有損傷。不出意外,他們會將注意力集中在尋找『煞引』對應的『鑰匙』上,無暇他顧。」

  右側黑袍人聲音尖細:「落日之墓這邊的布置也已就緒。『風吼峽』的天鵬真血消息,是我們故意放給天淵城暗探的餌。屆時人族與妖族的高階力量必會蜂擁而至,爭奪之中,空間必然動盪加劇,正好掩蓋我們激活『樞紐』的動靜。」

  中間黑袍人緩緩道:「主上要的,不僅僅是收集散落的『鎮界石』碎片,更是要以這些碎片為引,擾亂墓區深處的『古封靈脈』,令其提前進入『潮汐期』。屆時,被鎮壓在靈脈核心的『那東西』便會顯露蹤跡。只要取得『那東西』,『鑰匙』便能真正完整,通往『虛淵』的門戶……也將徹底洞開。」

  左側黑袍人低笑:「人族與妖族還在為些許天材地寶打生打死,卻不知真正的機緣……不,真正的災厄,正在他們腳下醞釀。待得『虛淵』降臨,此界……呵。」

  祭壇上,暗銀色液體忽然劇烈翻騰,中心的晶石碎片迸發出一道刺目藍光,直射向灰霧深處某個方向。持續了三息,才漸漸黯淡。

  右側黑袍人迅速取出一枚骨質羅盤,記錄下藍光指向的方位與強度,沙沙記錄後,道:「又一塊碎片的位置確認了,在『蠕蟲沼澤』東南,距離此地約七萬里。從波動看,體積不小,可能是一塊主碎片。」

  「蠕蟲沼澤……那裡盤踞著那群噁心的『噬神蠕蟲』,倒是有些麻煩。」左側黑袍人沉吟。

  「無妨。」中間黑袍人冷聲道,「讓『血骨團』和『夜梟』的人去處理。告訴他們,沼澤深處有古修遺寶現世,再給些甜頭,自會有人替我們開路、吸引火力。我們只需在合適時機,取走碎片即可。」

  「是!」

  三道黑袍身影齊齊躬身,隨即化作三道黑煙,融入四周灰霧,消失不見。

  祭壇上,那團暗銀色液體緩緩沉入骨堆深處,只余晶石碎片依舊懸浮,散發著幽幽藍光,如同墓穴中不眠的鬼眼。

  谷外,灰霧翻卷,將一切痕跡吞噬。

  遙遠的落雲宗密室中,正在與天極門長老推演陣法的我,忽然心口微微一悸,手中正在勾勒的元磁符文線陡然扭曲,差點潰散。

  對面的程天坤立刻察覺:「周師弟?」

  我按住心口,那種突如其來的、仿佛被某種極度陰冷邪惡之物窺視的感覺緩緩消退。我搖了搖頭:「無事,許是連日推演,神識有些疲乏。」

  程天坤不疑有他,遞過一瓶丹藥:「歇息片刻。元磁大陣的雛形已現,不必急於一時。」

  我接過丹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西方——落日之墓的方向。

  方才那一瞬的心悸……絕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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