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誘他深陷梨園春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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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邊信一將注意力放回戲班這邊,開始侃侃而談他對中國京劇的見解:

  「貴國京劇,實在是東方藝術的瑰寶。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無一不精,無一不美。

  尤其是那份含蓄內斂,意在言外的韻味,最是令人著迷。

  鄙人在華多年,最喜閒暇時聽上幾段,每每覺得心靈都得到了淨化。」

  他言辭懇切,仿佛真心推崇。

  然而,戲班眾人聽著卻只覺渾身不適。

  他看似欣賞的目光掃過角兒們,尤其是掃過楚斯年時,總帶著一種審視玩物般居高臨下的占有欲,與他溫和的外表和恭敬的言辭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並非對藝術的尊重,更像是一個收藏家在品評一件即將到手的稀有古董。

  班主強笑著應和幾句,便趕緊遞上早已排定好的節目單:

  「渡邊先生,這是今日預備的戲碼,請您過目。」

  渡邊接過,隨意掃了一眼,笑眯眯地點頭:

  「甚好,甚好。就按班主安排的來。諸位先去準備吧,鄙人已是迫不及待了。」

  戲班眾人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行禮,抱著戲箱,低頭快步走向側幕後的臨時後台。

  經過林哲彥身邊時,楚斯年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林哲彥端坐著,目光平視前方空蕩的戲台,下頜線微微繃緊,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

  ……

  戲台上鑼鼓點響起,絲弦悠揚,演的是《春閨夢》里的一折,講述閨中少婦思念遠征丈夫,哀怨纏綿的戲碼。

  戲班眾人打起精神,將平日練就的功夫一絲不苟地展現出來。

  唱腔圓潤,身段到位,配合默契,雖是應景之作,卻也堪稱中規中矩,挑不出錯處。

  渡邊看得津津有味,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不時低聲對身旁的副官或林哲彥點評幾句,儼然一副行家模樣。

  林哲彥坐在一旁,面前擺著清茶和幾樣精緻的日式點心,卻幾乎沒有動過。

  他目光落在戲台上,眼神卻有些渙散,心思早已飄到了別處。

  這半年對他而言,如同從雲端跌落泥沼,再被無形的巨石反覆碾壓。

  在國外留學時,雖也有課業壓力,但更多是自由與新奇的探索,回國時更是躊躇滿志,準備大展拳腳,重振林家聲威。

  可現實給了他沉重一擊。

  先是與楚斯年的舊事被小報炒得沸沸揚揚,損了顏面。

  緊接著謝應危當街那一拳,更讓他成了圈內的笑柄,連帶著林家都被人暗中議論教子無方。

  最沉重的打擊是父親的猝然離世。

  對他寄予厚望,雖然嚴厲卻始終是他依靠的父親,在內外交困,憂憤交加中病故。

  偌大家業和滿門老小的生計,猝不及防地壓在他的肩上。

  昔日的意氣風發,在接連的打擊和沉重的現實面前迅速消磨殆盡。

  他收起所有輕浮與幻想,逼著自己沉下心來,學著看帳本,跑碼頭,周旋於各路商賈甚至洋人之間,為了爭取一份訂單,一條運輸線而殫精竭慮。

  只知風花雪月,揮霍家財的林少爺已經脫胎換骨,成為為家族存續負責的林家家主。

  可即便如此,非議從未停止。

  林家「書香門第」的牌子,因他與外國人的生意往來而蒙塵,背地裡罵他數典忘祖,有辱門風的大有人在。

  更惡毒些的,甚至將父親的死歸咎於他的不肖與胡鬧,說他氣死了老父。

  這些聲音讓他夜不能寐,只能靠更拼命的工作來麻痹自己。

  關於楚斯年,關於那些混亂的情感糾葛,在這半年的焦頭爛額與生存壓力面前,早已被擠壓到了記憶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甚至很少想起。

  原以為此生不會再見,即便今日意外重逢,他也強迫自己視若無睹。

  楚斯年是否與謝應危有關係,是否還記恨他,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的人生,現在只剩下「林家」這兩個沉重的大字。

  就在他神思不屬,機械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時——


  忽然,側幕邊傳來一聲清越至極,穿透力極強的引子:

  「苦啊——」

  只這一聲如冰泉濺玉,又似孤鶴唳天,瞬間刺破宴會廳內略顯沉悶的氣氛,也直直地扎進林哲彥混沌的腦海。

  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幾滴冷茶潑灑在手背上。

  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擊中,心臟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茫然抬起頭望向戲台。

  側幕處,水袖輕揚,一道身著淺碧色帔,頭戴點翠的倩影,踩著細碎的步子迤邐而出。

  正是楚斯年。

  而他此刻開腔唱的這齣戲……

  林哲彥愣了片刻,塵封的記憶如同被這聲唱腔撬開了一道縫隙。

  這是《牡丹亭》中的《遊園》一折。

  而這一折,正是當年他在慶昇樓後台,偶然撞見尚未成名的楚斯年獨自練習時聽到的曲子。

  那時楚斯年還顯青澀,卻已有一把好嗓子,唱得認真又忐忑。

  他當時覺得有趣,便駐足聽了片刻,隨口誇讚幾句就引得少年驚喜又害羞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和這齣《遊園》,成了他們荒唐糾葛的開端。

  台上,楚斯年的唱腔早已不是當年的青澀模樣。

  嗓音清潤婉轉,氣息綿長穩定,將杜麗娘情竇初開的微妙心緒演繹得淋漓盡致。

  一顰一笑,一唱一嘆,皆動人心魄。

  光華奪目,技藝已臻化境。

  林哲彥怔怔地看著。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錯位重疊。

  台上還是那個一旦登台便光芒萬丈的楚斯年,甚至比當年更加耀眼,更加遙不可及。

  可台下聽戲的自己呢?

  早已不是那個可以隨手擲下重金打賞,可以輕易許下不負責任諾言,可以只憑一時興起就攪動別人人生的林家少爺了。

  滿身疲憊,滿心滄桑,再無半分當年的瀟灑與風采。

  他看著台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中竟生不出半分舊日的旖旎或是不甘。

  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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