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誘他深陷梨園春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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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約定演出的那天,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壓在整個天津城的上空,也壓在慶昇樓每一個人的心頭。

  一大早,幾輛租來的舊式汽車已經停在戲樓後門的巷口。

  戲班子裡的人無論情願與否,此刻都換上整潔的便服或戲班裡統一的罩衫,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行頭箱。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偶爾有人低低咳嗽一聲都顯得格外突兀。

  幾個年紀最小的學徒被班主強行留在戲樓,此刻扒在門縫後面,大眼睛裡滿是惶恐和不舍。

  角兒們抱著各自裝著頭面、戲服的箱子魚貫而出。

  班主走在最前面,臉色灰敗。

  楚斯年跟在他身後不遠,穿著一件素淨的長衫,粉白色的長髮在腦後松松綰了個髻,臉上未施脂粉,神色平靜,手裡提著裝著私人物件和必要妝奩的烏木小箱。

  巷子兩端,早已被戲樓里的十幾個身強力壯的夥計死死堵住。

  他們手挽著手,組成一道厚實的人牆,面色緊張地警惕著外面。

  饒是如此,當角兒們的身影一出現在巷口,遠處觀望的人群中還是爆發出壓抑的怒罵和騷動。

  「出來了!漢奸戲子出來了!」

  「呸!給鬼子唱戲,祖宗的臉都丟盡了!」

  怒斥聲中,爛菜葉,臭雞蛋,甚至小石塊,如同冰雹般從人牆的縫隙外飛來。

  夥計們咬著牙,用身體和手臂儘可能地遮擋,污穢之物大多砸在了他們身上、臉上,發出沉悶或破裂的聲響,汁液橫流,惡臭瀰漫。

  但他們半步不退,拼命護著中間抱著戲箱,低著頭匆匆前行的角兒們。

  楚斯年感覺有什麼濕滑黏膩的東西擦著自己的鬢角飛過,砸在身後一個夥計的肩頭,濺開黃色的污漬。

  他腳步未停,甚至沒有抬手去擦,只是微微側過頭,對那個被砸中的年輕夥計低聲說了句:

  「當心。」

  短短十幾步路,卻像走了半個世紀。

  終於,一行人狼狽地擠上了汽車。

  班主坐在最前面,喘著粗氣,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濺上的污漬。

  回過頭,看著車廂里一張張或蒼白或憤怒的臉,尤其是幾個年輕氣盛,此刻正攥著拳頭,眼睛通紅的武生,聲音沙啞地再次告誡:

  「都給我聽好了!到了地方,不管心裡多不痛快,面上都給我繃住了!該唱唱,該演演,別使性子,別鬧脾氣!

  咱們……咱們是去唱戲的,記住了!把戲唱完,拿了錢,平平安安回來,比什麼都強!」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重重落在楚斯年身上:

  「尤其是你,楚老闆!我知道你有主意,有脾氣,可今時不同往日!收起你那些想唱什麼自己定的性子,人家點什麼咱們就唱什麼!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楚斯年坐在靠窗的位置,聞言抬起眼。

  臉上沒什麼表情,依舊是那副溫和沉靜的模樣,仿佛剛才巷口那場污穢的風暴並未沾染他分毫。

  他看了看班主焦急憂慮的臉,又環視了一圈車廂內情緒低落的同伴,清潤的嗓音在密閉的車廂里響起:

  「班主放心,諸位師傅師弟也放寬心。今日之事,孰是孰非,咱們心裡都清楚。只是人在屋檐下,有些事不得不為。

  但唱戲是我們的本分,無論台下坐著誰,上了台,該有的功夫,該守的規矩一樣也不會少。

  咱們唱好自己的戲便是。」

  幾個年輕武生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其他人臉上的憤懣也稍稍平復。

  楚斯年在戲班裡的年紀不算大,甚至比許多人都小,可他身上總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與通透,讓人莫名地覺得可以倚靠,可以相信。

  班主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張了張嘴,最終也只是長長嘆了口氣,頹然轉回身去。

  汽車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駛入英租界核心區域,穿過由外國士兵和巡捕層層把守的關卡,最終停在一棟巍峨氣派的西式公寓樓前。

  樓體以花崗岩砌成,線條冷硬,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士兵和戴著白手套的英籍巡捕,氣氛肅殺。

  戲班眾人提著戲箱,在持槍士兵冷漠的注視下,低頭匆匆走進大樓。


  大廳空曠奢華,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水晶吊燈折射著冰冷的光。

  他們被引至一間經過改造,充作臨時戲台和觀眾廳的大宴會廳。

  廳內已擺好數排座椅,正前方搭起一座不算大卻足夠精緻的戲台,鋪著猩紅地毯。

  渡邊信一早已等候在此。

  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打著領帶,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唇上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髭。

  身材中等,不胖不瘦,面容甚至稱得上斯文儒雅,微微發白的鬢角更添幾分學者氣質。

  單看外表,很難將他與海河拋屍的殘忍軍官聯繫起來。

  見戲班進來,他臉上露出一個堪稱溫和的笑容,迎了上來,目光徑直落在為首的楚斯年身上。

  「楚老闆,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渡邊開口,竟是一口相當流利,只略帶些日語腔調的普通話,聲音也頗為悅耳:

  「鄙人渡邊信一,仰慕貴國京劇藝術久矣,尤其對楚老闆的技藝風采心嚮往之。今日能得一見並親聆雅音,實乃幸事。」

  他言辭客氣,姿態放得頗低,仿佛真的只是一位痴迷藝術的異國愛好者。

  楚斯年微微欠身,臉上是一副客套笑容,既不顯得熱絡,也不失禮數:

  「渡邊先生謬讚。能得先生邀請,是慶昇樓的榮幸。」

  他語氣平和,與平日應對其他有身份的賓客並無二致,沒有因對方身份而刻意卑微,也沒有流露出絲毫憤恨或冷漠,就像對待一個普通的欣賞者。

  渡邊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顯然對楚斯年這份不卑不亢又足夠識趣的態度很受用。

  他正欲再說什麼,宴會廳的側門被推開,又一人走了進來。

  竟是林哲彥。

  楚斯年眸光微動,確實有些意外會在此地見到他。

  自半年前雨巷爭執,小報風波,尤其是謝應危當街攔車打人事件後,林哲彥便仿佛銷聲匿跡。

  聽說林父在那之後不久便病重去世,林家在短時間內連遭打擊,聲望受損。

  而林哲彥本人,據聞也像變了個人。

  此刻的林哲彥臉上褪去往日的浮華與輕佻,眉宇間沉澱著一種經歷過變故後的沉穩與內斂,只是稍顯疲憊。

  他進門後,目光先是快速掃過戲班眾人。

  在楚斯年臉上略一停留便立刻移開,仿佛只是看到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隨即轉向渡邊,微微點頭致意。

  「渡邊先生。」

  林哲彥的聲音也沉穩了許多,帶著公事公辦的客氣。

  「林先生來了,請坐。」

  渡邊顯然與他相熟,笑著招呼。

  林哲彥「嗯」了一聲,沒接關於楚斯年的話茬,只淡淡道:

  「關於上次談的那批棉紗配額和運輸路線,我這邊有些新的進展,正好渡邊先生今日有雅興,待會兒可否借一步說話?」

  他語氣不卑不亢,顯然與渡邊存在商業合作,且並非完全依附的關係。

  渡邊哈哈一笑:

  「林先生真是勤勉。不急,先賞戲,生意之事,稍後再議不遲。」

  他示意林哲彥在旁邊預留的座位上坐下。

  林哲彥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前方的戲台上,不再看任何人,姿態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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