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誘他深陷梨園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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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風茶樓二樓臨街的雅間,窗戶半開,能瞥見樓下街市流動的人影,卻不甚嘈雜。

  謝應危推門進去時,裡面的人已經自斟自飲了一盞茶。

  那人三十出頭年紀,穿著半新不舊的藏藍長衫,外面套著件起毛邊的馬褂,麵皮白淨,一雙眼睛卻格外活絡精明,見人自帶三分笑。

  姓陳,單名一個「舟」字,取「舟行水上,八面玲瓏」之意,熟人皆喚他「陳老舟」或「舟哥」。

  「哎喲,我的少帥爺,您可算是來了!」

  陳舟見謝應危進來,立刻放下茶盞起身,臉上堆滿熟稔的笑,話語裡帶著調侃與恭敬。

  「我還當您回了津門,被哪位名媛閨秀絆住了腳,忘了咱們這窮朋友的茶約呢!」

  「路上遇了點小事,耽擱了。」

  謝應危解下大衣遞給跟進來的警衛,示意他在外面候著,隨後才在陳舟對面坐下,神色如常:

  「茶錢算我的,當賠罪。」

  「那敢情好!我可就不跟少帥您客氣了!」

  陳舟喜笑顏開,麻利地給謝應危斟上一杯剛沏好的花茶:

  「先以茶代酒,恭喜少帥此次南行大捷,凱旋迴津!如今少帥在霍大帥跟前,那可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臉上是貨真價實的羨慕與恭維:

  「往後在這天津衛,可得多照應照應兄弟我啊!」

  謝應危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沉靜的眼眸。

  「陳兄說笑了。」

  他啜了一口茶,話鋒一轉,語氣隨意:

  「倒是你,近來在津門,想必耳目越發靈通了。」

  「哎呀,混口飯吃,混口飯吃。」

  陳舟嘿嘿一笑,眼神閃爍:

  「少帥想知道什麼?但凡這天津衛地面上,租界裡頭,明里暗裡的風吹草動,兄弟我不敢說全知道,十之七八總能給您淘換來。」

  兩人便從近日市面上的米價漲落,碼頭工人的騷動,聊到租界工部局新換了哪位洋人董事,哪家商行最近進出貨異常頻繁。

  謝應危問得散漫,仿佛真是久別重逢,閒話家常,打聽些本地風物。

  陳舟則口若懸河,將聽到的、猜到的、甚至添油加醋的傳聞一一倒出,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卻總能搔到癢處,顯出他確實消息靈通。

  聊了約莫半個時辰,一壺茶見了底。

  謝應危似是不經意地,在問完一家義大利商行的近況後,夾帶了一句:

  「對了,南市這邊近來可有什麼不太尋常的貨物進出?不一定是大宗的,或許量不大,但來路去向比較蹊蹺的那種。尤其是和東洋人,或者租界裡某些背景特殊的洋行沾邊。」

  他問得輕描淡寫,沒去看陳舟的眼睛。

  陳舟斟茶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笑容未變,眼裡的精光卻收斂了幾分。

  他給謝應危續上茶,壓低了些聲音:

  「少帥這是……?」

  謝應危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隨便問問。乾爹讓我協助整頓防務,方方面面,總得多了解些。」

  陳舟嘿嘿笑了兩聲,沒有立刻回答,身子往後靠了靠,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呷著,眼神在謝應危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轉了一圈。

  半晌,他才放下杯子,聲音壓得更低,語速也慢了下來:

  「少帥,您知道的,有些水太深,暗礁也多,輕易探不得。不過嘛……既然少帥開了口,兄弟我自然盡力。只是這打聽的路子彎彎繞繞,打點起來……」

  「規矩我懂。」

  謝應危截斷他的話,從懷中取出一個未封口的信封,推到陳舟面前,語氣平淡。

  「這些是茶錢和打聽的辛苦費。若有確實有用的消息,另有酬謝。」

  信封不厚,但陳舟指尖一觸,便知道裡面是硬挺的鈔票,分量不輕。

  他臉上笑容更深,卻沒有立刻去拿,只是用手指在信封上輕輕點了兩下。

  「少帥爽快。」

  將信封收入袖中,神色正經了些:

  「這事兒急不得。容我些時日細細梳理。有了眉目一定第一時間稟報少帥。」


  「有勞。」

  謝應危舉杯,以茶代酒。

  陳舟連忙舉杯相碰,一飲而盡,又恢復那副熱絡的笑臉:

  「少帥放心!來,喝茶,喝茶!這家的點心也不錯,您嘗嘗……」

  茶香氤氳,話題從隱秘的走私網絡轉回市井瑣聞,氣氛似乎鬆弛了些。

  謝應危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南市街巷的輪廓在灰濛濛的天光里顯得有些模糊。

  陳舟還在絮絮地說著某家新開張的百貨公司背後的東洋股東秘聞,謝應危的思緒卻有些飄忽。

  方才慶昇樓前那場鬧劇,楚斯年那張卸了妝後清冷又難掩精緻的臉,還有趙二那些惡毒又具體的指控,莫名地在他腦海里盤旋不去。

  他確實對梨園行知之甚少。

  對楚斯年這個人,除了昨日的驚鴻一瞥和今日的短暫接觸,幾乎一無所知。

  原本的印象停留在精研戲劇上。

  可趙二口中那個「為情痴狂」、「死皮賴臉」、「爬床」的舊日楚斯年……

  反差實在太大。

  謝應危並非道德衛道士,對旁人的私生活也無窺探欲。

  只是,一個能將戲演到那般境界的人,一個面對強權能冷靜周旋,犀利反擊的人,當真會如趙二描述的那般不堪嗎?

  還是說,那只是趙二惱羞成怒下的污衊與誇大?

  他摩挲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頓,打斷了陳舟的話頭,狀似隨意地問道:

  「對了,陳兄久居津門,對梨園行當應該也熟悉。慶昇樓那位楚老闆,楚斯年,你可知曉?」

  陳舟正說到興頭上,聞言一愣,眼珠子轉了轉,臉上露出一種瞭然又帶著點曖昧的笑:

  「楚老闆?知道,知道!最近紅得發紫的青衣嘛!只要是聽戲的,誰能不認得楚老闆?長得那叫一個,嘖,比女人還俊!少帥也對他感興趣?」

  語氣里的試探不言而喻。

  謝應危面色不變,只淡淡道:

  「隨口一問。」

  陳舟立刻明了,嘿嘿一笑:

  「少帥問起他倒是問對人了。這位楚老闆啊,幾年前那可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帶著說書人般的興致:

  「半年前,他在慶昇樓還是個邊緣角色,戲嘛,過得去,但心思根本不在上頭。

  整個人魔怔了一樣,就圍著林府那位模樣俊的大少爺打轉。

  天天巴巴地給人留最好的座兒,下了戲不等卸妝就往後門跑,就為了偶遇林少爺說上兩句話。

  林少爺隨口誇他一句扮相好,他能樂好幾天,戲都不好好唱了,光琢磨怎麼討人家歡心。

  送戲票,等門房,寫情信……鬧得那叫一個沸沸揚揚。

  後來膽子越來越大,也不知道誰給他的錯覺,竟然真做起進門的夢來!」

  陳舟他咂了口茶,總結道:

  「聽說還偷偷找人打聽了林家的規矩,私下裡跟林少爺說什麼不計名分,只求常伴左右之類的昏話。

  林少爺一開始可能圖個新鮮,後來也煩了,躲著他。他就更瘋了,跑去林府後門堵人,又哭又求,被門房趕出來好幾次,成了街坊四鄰的笑柄。」

  陳舟說得繪聲繪色,細節比趙二添油加醋的版本還要詳實幾分。

  「當初的楚斯年,為了攀林家這根高枝,確實是把身段放到泥里去了,又哭又鬧,要死要活,姿態難看得很。

  也虧得他命大,凍那一場沒把嗓子徹底毀了,不然哪還有現在的京劇名伶楚老闆?

  沒幾個月,一登台,哎喲喂,那叫一個脫胎換骨!『楚老闆』的名號就這麼打響了。都說他是情劫渡完了,開了戲竅。」

  陳舟說完,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看著謝應危,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所以啊,少帥,這梨園行里的人,戲台上是一個樣,戲台下可能又是另一個樣。痴情種能變成冷麵名角,誰知道裡頭是真放下了,還是……」

  他聳聳肩,沒再說下去。

  謝應危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陳舟說的,與趙二指控的核心內容大抵吻合,只是少了那些下流的揣測。

  痴情,瘋魔,受挫,蛻變……一個聽起來並不新鮮,甚至有些俗套的故事。

  只是,故事的主角,是那個在台上顛倒眾生,在台下冷靜鋒利的楚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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