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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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盤古方舟,情報分析室。

  這裡是整艘船的大腦中樞。

  四壁覆蓋著暗灰色的特種吸音塗層。它能切斷任何精神波段刺探。也能掐死所有電子捕捉信號。

  環形合金桌占了小半個房間。上面亂得像個造紙廠車間。

  溫颯煩躁地抓了抓齊耳短髮。幾根碎發飄落。她眼窩深陷,布滿紅血絲。身側堆著小山般的紙質文件。

  鬼手坐在她正對面。他常年躲在黑袍兜帽的陰影里。右手極其熟練地轉著一把暗紫色匕首。刀刃翻飛,切碎凝滯的空氣。

  他們是方舟上最銳利的眼和最快的刀。今天卻在這裡吃了癟。

  桌面上鋪開的,有重金從世界頻道淘來的海獸皮殘缺圖紙。有打撈覆滅船隊留下的斑駁航海日誌。還有幾卷瘋人院裡搞出來的病曆本,上面畫滿扭曲紅線。

  所有雜亂的線頭,全指向同一個見鬼的坐標。

  馬里亞納海溝。

  那個在航海者圈子裡等同于禁區和地獄的代名詞。

  「沒用。全是互相推翻的廢料。」溫颯把一疊紙狠狠拍在桌面上。這波工作量簡直讓人頭禿。

  她重重點著一張泛黃海圖。指尖敲出悶響。

  「這破圖上標著海神沉睡地。說底下金幣堆成山,神器隨便撿。」

  她把圖一把掃落。踢過來一本泡得發脹的求生日誌。

  「看這本。寫的又是深淵魔窟。靠近的活物都會被黑手拖進水底,連骨頭渣都不剩。」

  鬼手轉動匕首的動作猛地停下。刀尖懸在指縫間。

  他伸手探入黑袍。摸出一個帶血的微縮儲存器。推過桌面。聲音像兩塊乾癟砂紙在摩擦。

  「看這個。我從黑旗艦隊一個叛逃少校嘴裡撬出來的死料。」

  溫颯扯過桌面讀取器。插上儲存器。全息投影在桌面上方亮起慘澹的藍光。

  這是黑旗艦隊三艘失蹤主力戰巡的最後遺言。

  投影閃爍帶出刺耳的雜音。

  文字轉譯伴隨著失真音頻跳動。

  通訊兵的嗓音起初透著輕鬆。

  「呼叫母艦。這裡是開拓者號。坐標已定位馬里亞納海域邊緣。」

  「本艦準備下潛。海面風平浪靜。連條雜魚都沒看到。掃雷儀一切正常。」

  滋啦——

  音頻突然卡頓。

  再響起時,通訊兵的語調全特麼變了。帶著明顯的顫音。

  「等等!聲吶有高頻反饋!水下有東西上來了!」

  「報告長官!是個陰影!太大了吧……見鬼!雷達屏幕已經裝不下它了!」

  「系統無法判定級別!體積超過主戰艦一百倍!它速度極快!它在上升!」

  刺耳的最高級別紅燈警報切入音頻。嘟嘟聲催命般響起。

  操作員在背景里瘋了一樣咆哮。

  「水壓爆表!護盾能量崩盤了!八十!六十!三十!引擎過載,撐不住了!」

  船艙內傳來令人牙酸的鋼鐵撕裂聲。

  通訊兵歇斯底里地尖叫,嗓音徹底撕裂。

  「它有眼睛!它在盯著我看!全船人都被盯上了!」

  「拉升!把反應堆燒乾也給我拉升!別過來!啊——」

  巨響轟鳴。音頻強行切斷。滿屏雪花跳動。

  只剩下嗞嗞的電流聲在空蕩的情報室里迴蕩。

  溫颯覺得自己腳底板開始往上冒冰碴子。

  比主力戰艦大一百倍的怪物。深海里睜開的眼睛。光是腦補一下那畫面,這誰頂得住啊。

  「瘋人院那本日記是對的。」溫颯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喉嚨痛得發緊。

  「海溝底下藏著真傢伙。要命的怪物。」

  鬼手把玩匕首的手徹底垂下。他緩慢抬起頭。露出一截布滿貫穿傷疤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慘笑。

  「我試過。」

  「用天賦幽影潛行去摸底。」

  溫颯猛地抬頭。這可是號稱精神力無孔不入的S級殺招。


  「碰到什麼了?」

  鬼手沉默幾秒。放在鐵桌上的左手,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的精神觸角剛摸到那片海域的邊界。沒了。」

  「被一種極其不講道理的蠻橫力量直接碾爆。我連切斷連接主動防禦都做不到。」

  他喉結劇烈滾動,冷汗順著鬢角滑下面頰。

  「精神斷裂的那一瞬。我在腦子裡聽見一個詞。」

  「食物。」

  溫颯頭皮一陣陣發麻。食物?

  開什麼國際玩笑。黑旗艦隊那種武裝到牙齒的精銳戰巡。在它眼裡就是碟自助開胃菜?

  這事他們這點段位扛不下來。必須搖人。得馬上通知船長江野。

  她深吸一口氣。剛伸手去按桌旁的紅色最高級通訊按鈕。

  厚重的合金門無聲無息滑開了。

  沒有警報拉鳴。沒有密碼驗證提示。

  阿塵走了進來。

  一襲打眼的素色長衫。臉上永遠掛著那副溫吞的人畜無害的笑。手裡端著那本封面發黃的萬年無字天書。

  他腳下極其輕盈。沒有驚動一絲空氣流向。活像個幽靈。

  「看來,兩位遇到解不開的死結了。」

  阿塵緩步走到桌邊。看也不看那亂七八糟的桌面殘局。

  鬼手手腕一抖。反手握死匕首。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這神棍每次出場都透著不講物理的邪門。

  「閣下走錯片場了?」溫颯眯起眼睛。右手直接扣在腰間火繩槍的扳機上。語氣降至冰點。

  「鄙人只是個路過的說書人。聞到了好故事的開端。實在有點手癢。」

  阿塵拉開鐵製椅子坐下。指尖輕輕翻開掌中白紙書。

  泛黃的書頁掀起。指尖和紙面觸碰的縫隙間,漏出一抹流動的淡金色光芒。

  「兩位為了馬里亞納底下躺著的東西,急得滿嘴起泡。對吧?」

  溫颯和鬼手默契地沒接茬。但死死鎖定的視線已經給了標準答案。

  「古書里記載過一本爛帳。」阿塵低頭看著空白書頁。聲音變得空靈且悠遠。

  「很久很久以前。天連著廣闊的海。地連著延伸的地。這是個完整的固態星球。」

  「直到天上砸下來一顆種子。不偏不倚落進無盡深海正中心。」

  阿塵修長的食指在虛空中輕描淡寫畫了個圈。

  「那種子胃口大得很。拿地心核當肥料。把星球的能量源當營養液抽風一樣吸。」

  「生了根,發了芽。」

  「長成了一棵撐破天穹的參天大樹。大到什麼概念?根系貫穿整個地底脈絡。枝葉鋪開能把全星系的亮光擋死。」

  「這就是神話殘篇里的,世界之樹。」

  溫颯聽得直皺眉頭。這玄幻講座跟生吞戰艦的水下隱患有半毛錢關係?

  阿塵沒理會她的目光。自顧自捻動紙頁。紙面上隱約有樹影搖曳的波紋閃過。

  「樹活得太久,長出了獨立的腦子。它低頭一掃,覺得地上跑的走的飛的喘氣的,全在白嫖它的二手靈氣。」

  「這誰能忍?它覺得挺噁心的。於是決定砸場子清盤。」

  「親手發動了一場從南極刮到北極的『大清洗』。」

  「萬丈高的黑色海嘯洗地。整塊的超級大陸板塊被樹根生生撕碎。百分之九十九的陸地都被強行按進了海底水槽里淹死。」

  「這,就是如今這片全球大航海的發家史。」

  兩千平米的情報室里。只剩下阿塵不疾不徐的念白聲。

  溫颯和鬼手的心跳被壓得很低。這段遠古舊曆如果是真貨,那他們這群在海上搏命的求生者算什麼?偷渡寄生蟲的後代?

  這太荒誕了。

  「然後呢?」溫颯忍不住開口打破死寂。這爆料級別有點超載了。

  「被反殺了啊。」阿塵笑著翻過下一頁白紙。

  「地上還活著的遠古神明們抱團取暖了。燒乾自己金燦燦的神格。拿信徒的命填坑當燃料。」

  「賭上所有底褲搏了一把大的。」


  「硬生生砍斷了紮根世界之心的樹根。把那根主幹連同最核心的邪惡種子,一起塞進了星球表面被撕裂的最大傷痕里。」

  「蓋上蓋子,焊死。」

  「那條傷疤。你們這代人叫它,馬里亞納海溝。」

  「至於那些被砍碎崩飛的無數樹根。滿天下掉落。最大最硬的一截變成了石頭。就是地圖上的『世界之脊』。」

  線頭全接上了。邏輯全盤閉環。

  溫颯只覺得胸口發悶缺氧。關於深海禁區的恐怖拼圖,補齊了最後一塊。

  「所以,海溝底下吃自助餐吃得歡的怪物,就是那棵樹?」她盯著阿塵脫口而出。

  阿塵輕聲嘆了口氣。啪的一聲合上手中書本。

  金光瞬間斂去。

  「不。樹幹早就死透了,爛成了一攤發臭的泥。」

  「但種子苟住了。」

  阿塵慢慢抬起雙眼。視線穿透了加厚的金屬牆面。筆直落向那片沒人看得見的極淵黑水。

  「它被關在小黑屋裡。啃食封印散出來的能量殘渣。嚼碎世界樹的同源屍骸。歷經漫長歲月,自己把自己從泥潭裡孵出來了。」

  「一個全額繼承了它老媽所有破壞力和起床氣的新物種。」

  阿塵收起臉上慣有的笑意。嘴唇微張,清晰地吐出一個名字。

  「利維坦。」

  滴答。

  情報室陷入絕對的真空死寂。連換氣扇轉動的風聲都顯得無比悽厲突兀。

  利維坦。吞噬世界的巨獸。

  阿塵站起身。拍了拍衣袂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今天的評書時間就到這。」

  「祝兩位實地考察順利。」

  他乾脆利落地轉身。像來時一樣步履輕盈,半隻腳踏進門外的濃重陰影里。連影子都沒留下半分。

  合金門重新咬合鎖死。

  溫颯緩慢轉頭看著鬼手。鬼手手裡的紫刃匕首咣當一聲砸在鐵桌上。發出刺耳的悶響。

  這特麼叫什麼狗屁情報分析。

  這純純是下發了一張全員等死的死緩通知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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