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你就是她的眼,她的耳朵,她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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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吊瓶滴水的聲音,劉紅梅醒過來已經快一個鐘頭了。

  她的眼珠子不再像剛睜開時那樣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而是開始在屋裡到處轉悠。

  那種轉法沒有目的,像個剛出生的瞎眼貓崽子,滿世界找依靠。

  童雪雲拿著記錄本湊到跟前,擋在劉紅梅眼前。

  「紅梅,瞅瞅我。」

  劉紅梅的視線從童雪雲臉上滑過去,沒停,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不認人。」童雪雲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轉頭看向何耐曹,「她現在的視力可能只有光感,或者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但腦子處理不了這些信息。簡單說,她看我們,跟看這屋裡的柜子沒區別。」

  伊萬諾夫在旁邊盯了半天,沖何耐曹招了下手,指了指外頭的走廊。

  何耐曹會意,撐著膝蓋站起身。

  他這一動,原本被劉紅梅攥在手裡的衣角順勢滑了出去。

  何耐曹沒當回事,轉身往門外走。

  一步,兩步,三步。

  他剛跨出門檻,病房裡猛地傳出一聲嚎叫。

  不是那種扯著嗓子喊的哭,是喉嚨里發出來的,含糊不清,像受了驚嚇的嬰兒,又悶又急。

  何耐曹猛地轉身,一步跨回病床邊,把手按在劉紅梅的胳膊上。

  嚎叫聲戛然而止。

  劉紅梅的右手在半空中胡亂抓了兩下,摸到何耐曹的袖子,一把攥住。

  五根手指收得極緊,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她嘴裡發出「嗯嗯」的動靜,眼珠子雖然還是沒有焦距,但整個人明顯安穩下來了。

  伊萬諾夫眼睛一亮,嘰里咕嚕說了一串俄語。

  翻譯趕緊開口:「教授說,再試一次。阿曹,你再出去。」

  何耐曹看了看被攥緊的袖子,一點點掰開劉紅梅的手指。

  劉紅梅的手指很僵硬,那力道大得出奇,根本不像個昏迷了這麼多天的人。

  掰開一根,另一根又扣上來。

  何耐曹費了點勁才把手抽出來,然後再次轉身往外走,這次走得慢了些。

  剛走到門口。

  嚎叫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尖銳,透著慌亂。

  何耐曹立刻折返回來,手剛碰到她的肩膀,聲音瞬間消失。

  劉紅梅再次攥住他的衣角,「嗯嗯」了兩聲。

  伊萬諾夫又說了幾句。

  翻譯轉述:「教授讓換個人試試。阿曹,你出去,讓這位她安撫。」

  如姐趕緊上前:「我來我來。」

  何耐曹第三次掰開劉紅梅的手,大步走出病房。

  嚎叫聲準時響起。

  如姐一把抱住劉紅梅的肩膀,輕輕拍打後背:「大妹子別怕。」

  沒用。

  劉紅梅根本不理會如姐的安撫,喉嚨里的聲音越來越大,身體甚至開始在被窩裡扭動掙扎。

  何耐曹站在走廊里,聽著裡頭的動靜,眉頭擰成個疙瘩。

  他沒進門,而是隔著門板喊了一聲:「紅梅,別鬧。」

  聲音傳進病房。

  劉紅梅的掙扎瞬間停住,嚎叫聲也弱了下去,變成了一陣陣急促的喘息。

  伊萬諾夫走回病床邊,在本子上刷刷寫了幾筆,轉頭看向翻譯。

  翻譯清了清嗓子,神色有些激動:「教授說,測試結果很明確。病人的大腦在最嚴重受損的情況下,保留了一個最安全信號。」

  童雪雲在旁邊接話:「就是條件性依賴,她現在不認識任何人,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但在她的認知里,阿曹的聲音和氣味,就是她的安全區域。」

  「啥叫條件性依賴啊?聽著怪玄乎的。」如姐聽得雲裡霧裡。

  「家養的小狗幼崽認窩,也認主人的味兒。你把崽子挪個地方,或者換個人去碰,狗媽媽就急眼。紅梅現在的情況差不多,她腦子裡的記憶全空了,但本能還在。阿曹這幾天天天在她耳邊說話,給她擦身子,她的大腦把阿曹的聲音和氣味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童雪雲打了個比方。


  翻譯點頭:「對,教授就是這個意思。離開這個區域她就恐懼,回到這個區域她就安靜。她現在不是把阿曹當成一個人,而是當成了一個能讓她活下去的依靠。」

  何耐曹走到床邊,拉過椅子坐下。

  劉紅梅的手立刻摸索過來,攥住他的衣角。

  「那我就在這。」何耐曹擠出微笑說道。

  他說完轉頭看向伊萬諾夫:「沒辦法離開具體指啥程度?我上個茅房都不行?」

  翻譯轉頭問伊萬諾夫,兩人嘀咕了幾句。

  「教授說,最好在她的視線範圍內,或者能隨時聽到你的聲音。」翻譯解釋,「如果非要離開,時間不能超過她產生恐慌的臨界點。剛才測試看,這個臨界點大概是三秒。」

  「三秒?」如姐瞪大眼睛,「那連撒泡尿的功夫都不夠啊!這可咋整?」

  童雪雲皺起眉頭:「阿曹,這確實是個麻煩事......」

  她說道一半沒往下說。

  何耐曹理解她的意思,他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忙。

  但劉紅梅還是第一位。

  沒別的,這是他欠劉紅梅的。

  「外頭的事先放放,吃飯就在這屋吃,睡覺就在這屋睡......」

  「嗯,那就先這麼定,不過阿曹,你得做好心理準備。這種依賴可能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她的大腦重新建立起對周圍環境的認知。」童雪雲提醒。

  「多長?」何耐曹問。

  「說不準。」童雪雲搖頭,「可能十天半個月,也可能一年半載。這期間,你就是她的眼,她的耳朵,她的全部。」

  何耐曹沒吭聲,只是反手握住了劉紅梅的手。

  劉紅梅的手指動了動,似乎在回應他的觸碰。

  「嗯嗯......」她又發出了那種含糊的聲音,這次聽起來沒那麼急躁了,反而透著一絲安穩。

  伊萬諾夫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

  翻譯趕緊轉述:「教授說,這說明治療期間你的聲音輸入是有效的。她的大腦在昏迷的時候,就在記住你。這是好事。但也意味著,短期內你沒辦法離開她身邊。」

  ...........................

  隨後,人陸陸續續散開。

  病房只有劉紅梅與何耐曹。

  劉紅梅歪著腦袋靠在枕頭上,左手攥著何耐曹的衣角,攥得極緊,手背上的青筋都繃起來了。

  那雙眼珠子一點神采都沒有,渙散地盯著對面的白牆。

  何耐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

  「紅梅,張嘴。」何耐曹聲音壓得很低,很平。

  劉紅梅沒反應。

  何耐曹拿小勺舀了半勺溫水,湊到她嘴邊碰了碰下嘴唇。

  劉紅梅這才機械地張開嘴。

  水倒進去。

  她喉嚨動了一下,吞了。

  但沒吞乾淨,一條水線順著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

  何耐曹放下勺子,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動作極輕地把那道水漬擦掉。

  「慢點喝,不著急。」何耐曹又舀了半勺。

  「紅梅,手鬆開點,我胳膊麻了。」何耐曹輕聲哄著。

  劉紅梅沒聽懂,反而攥得更緊了,喉嚨里發出「嗯嗯」的急促聲。

  「好好好,不松,不松。」何耐曹趕緊用另一隻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就在這,哪也不去。」

  劉紅梅這才安靜下來,眼珠子又開始漫無目的地轉。

  何耐曹嘆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任由她抓著。

  婁敏蘭在門外看著這一幕。

  劉紅梅現在的樣子連兩三歲的小孩都不如。

  兩三歲的孩子餓了渴了還知道喊娘。

  劉紅梅現在連人都不認識,只認何耐曹身上的味兒。

  「大小姐,咱不進去看看?」如姐壓著嗓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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