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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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沉降到四關鎮屋脊以下時,蘇澈和鳳芝在鎮子東側找了一處閒置的土坯房落腳。

  院牆半塌,正屋的門板缺了一扇,另一扇歪斜地掛在門軸上。

  屋裡有一張土炕,炕面鋪著乾草,角落堆著幾隻破瓦罐。

  屋頂的檁條上掛著幾串乾枯的紅辣椒,已經縮成了暗黑色的硬殼。

  鳳芝從馬背上卸下一卷氈毯鋪在炕上,又把乾糧袋掛在牆角的木釘上,然後蹲在門口用火鐮點燃了一小堆乾柴。

  火光在缺了門板的門洞裡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的土牆上,拉得又長又斜。

  蘇澈坐在炕沿上,將銅鼎放在膝前,借著火光重新端詳它。

  鼎腹的鏽層在火光中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暗綠色,饕餮紋的殘跡在起伏的銅鏽之間若隱若現。

  他把手指按在鼎耳上,感受著金屬的觸感,冰涼、堅實、沉寂,和他在通道中抱著它奔逃時感受到的那種灼熱截然不同。

  鳳芝在火堆旁坐下來,用一根樹枝撥了撥柴火,讓火燃得更旺一些。她偏過頭看了蘇澈一眼。

  「你一直在想那個將軍的事。」她說。

  「我在想這裡的年代。」

  蘇澈把銅鼎放在炕席上,坐直了身體,

  「寶慶元年,是南宋宋理宗的年號,公元一二二五年。那一年金國已經快完了,成吉思汗死了兩年,蒙古人正在西征,中原以北的大片土地都在蒙古控制之下。南宋偏安江南,和蒙古有短暫的聯合抗金的默契。」

  「所以這個『鎮北將軍』……是南宋的?」

  「不一定。」

  蘇澈說,

  「寶慶元年南宋確實設有鎮北將軍的官職,但這個職位通常授予在淮北或京西地區與金國對峙的將領,防禦方向是北方。可這裡不是淮北,也不在京西。這裡是河湟谷地邊緣,涼州附近,八百年前屬於西夏故地,後來被蒙古占領。一個南宋的將軍,不太可能駐守在這個位置。」

  鳳芝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樹枝伸進火堆撥了一下,火星濺起來,在夜色中閃了一下就熄了。

  「那有沒有可能是宋蒙聯軍里的人?」

  她說,

  「你說南宋和蒙古有一段聯合抗金的時間,那會不會是這個鎮北將軍是南宋派去蒙古聯軍里的將領?駐守在這裡是因為他跟著蒙古軍隊打金國,打完之後沒有撤回去?」

  蘇澈點了點頭:「有這種可能。寶慶元年到紹定年間,南宋確實派出過軍隊配合蒙古進攻金國。但這樣規模的一支宋軍,配置上會有明確的主將和防區劃分。鎮北將軍的封號和防地,需要有朝廷的正式敕令才能授予。一個外派的宋將在西夏故地長期駐守,還能有自己的營地和兵卒,這不符合當時的軍制。」

  他把手伸向火堆,讓掌心感受了一會兒熱氣。

  「除非他並不是南宋派出來的將領。」

  「那他是誰?」

  蘇澈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火堆邊緣跳動的火苗上,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在伏龍地下看到的那具金棺,銘文是『寶慶元年,鎮北將軍蘇』。這個封號和年份是刻在棺材上的,如果棺材裡的那個人和四關鎮守將是同一個人,那他一定有什麼特殊的原因被葬在千里之外的地宮裡。」

  「那他是什麼?」

  鳳芝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他不是南宋的將領,也不是蒙古的將領,他為什麼駐守在這個地方?」

  蘇澈的視線從火堆移向門洞外的夜空。

  深藍色的天幕上星斗密布,銀河斜跨天際,像一條落滿碎銀的河流。

  「南宋和蒙古聯合滅金的時候,有一件事情被刻意從正史里抹掉了。聯軍在河南和陝西交界處繳獲了金國皇室的一批物資。這批物資據說來自金國宮廷內部的某種研究,內容是更早時代遺留下來的東西。」

  鳳芝問他:「什麼東西?」

  「我在伏龍地下找到的那批帛書和銅鏡,和那批物資有關。金國皇室在當時正在研究那些東西,南宋和蒙古的聯軍把那批物資當作戰利品分配,有一部分被分給了一個人。」

  「鎮北將軍蘇澈。」

  「很可能。」

  蘇澈說,


  「他負責看守這批物資的一部分,被派駐到遠離朝堂的西涼地區,對外宣稱是鎮守邊防,實際上是看守那些東西。四關鎮的位置在河湟谷地和涼州之間的官道上,是個不起眼但位置關鍵的中轉站。他在這裡紮營,不是防流寇,是為了守住那條運輸路線的節點。」

  鳳芝擰開水囊喝了一口水,蓋上蓋子,放在腳邊。

  「那這批物資後來去哪了?」

  「一部分隨他葬入了地宮。另一部分繼續向南轉移,經歷了金、南宋、元、明、清多個朝代,途經數手,最終在昭和年間出現在東北的給水部隊研究所里。」

  鳳芝靜靜地聽完了這些,沒有立刻追問。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火堆,火勢已經穩了,橘紅色的火舌舔著木柴的末端,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那你呢?」

  她終於開口,

  「你和他同名,你和他面容相似。他是八百年前的人,但你從北邊的地宮裡拿走了他的銅鼎。你走進地宮之前,棺材上的銘文刻著的就是你的名字。」

  蘇澈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他伸手拿起銅鼎重新抱在膝上,感受著那層冰冷堅硬的銅鏽貼著外套布料的觸感。

  「我還不清楚,但我能感受到他在回應我。那道從鼎里爆發出來的光,不是巧合,也不是機械機關的觸發。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就已經把某個東西留在了這裡,等著一個和他同名的人來取走。」

  鳳芝從火堆旁站起來,走到門邊,抬頭看了一眼南崗方向。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那道低矮的土崗,但崗頂的燈火還在亮著,穩定得像一顆嵌在夜幕上的琥珀色釘子。

  「你打算去南崗嗎?」她問。

  蘇澈將銅鼎重新裹好,放在炕席內側。

  「今晚不去。我需要先想清楚一些事。明天天亮之後,他如果還待在那邊,我會去找他。」

  鳳芝沒有再問。

  她轉身走回火堆邊,又添了一根乾柴。

  火苗跳了兩下,穩定下來,在門洞裡投出一圈溫暖的光暈。

  四關鎮的夜風從遠處刮來,帶著乾草和塵土混合的氣味,在土坯房的屋檐下繞了一圈,又散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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