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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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市口胡同的晨光比主街上來的晚。

  兩側高牆遮擋了東南方向的日照,灰藍色的天光在窄巷裡徘徊了半個鐘頭,才慢慢攀上趙記雜貨鋪的褪色招牌。

  蘇澈推開虛掩的木門時,九爺正坐在櫃檯後面剝花生。

  面前擺著一隻粗瓷碟,剝好的花生米堆成一小堆。見他進來,九爺沒有抬頭,只把手裡的花生殼往腳邊的鐵皮罐里一丟。

  」這麼早。」

  九爺說,」我以為你至少要歇一天。」

  」歇不了。」

  蘇澈在櫃檯對面的方凳上坐下,從內袋取出那張從紫檀木盒夾層中找到的陸路圖,展開鋪在櫃檯上,手指點向畫圈處,

  」伏龍。這地方在哪?」

  九爺放下手裡的花生,摘了老花鏡,湊近看那幅圖。

  他看了足有半分鐘,目光在圖上那條從林口向南延伸的鐵路線上來回遊移,最終停在」伏龍」二字上。

  」你從哪兒弄來的這張圖?」

  九爺問,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

  」昨晚上假山底下。」

  九爺沉默了。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將圖紙又看了一遍,然後伸手從櫃檯下面摸出一隻鐵皮茶葉罐,擰開蓋子倒了些許碎末在掌心,捻了捻,仿佛那些茶葉能幫他理清思路。

  」林口你知道,關東軍當年在那兒有個大本營。」

  九爺開口,語速緩慢,像在回憶很久遠的事情,

  」但伏龍不一樣,伏龍不在林口。它在林口西北,進了沙漠邊沿。」

  蘇澈的指尖按在圖紙上。

  」沙漠?」

  」毛烏素。」

  九爺把茶葉碎末倒回罐里,

  」林口挨著毛烏素沙漠的東南緣。出了林口往西北走,不到一天的路程就到了。伏龍是那片沙地邊緣的一個小地名,在五六十年代的軍事地圖上還能找著,後來就沒人再提了。那地方陰氣太重,沒人願意去。」

  」陰氣重是怎麼回事?」

  」解放前那地方有一片營房,是日軍給水部隊的一個外圍據點。規模不大,但蓋了地下工事。地面上只有幾排木板房,地下挖了三層。後來日軍撤走時把工事炸塌了一部分,沒完全清理。五幾年有一支勘探隊路過那兒,發現了殘存的建築,想進去看看,進去幾個人,出來的時候少了一個。後來當地人說那兒鬧鬼,就再也沒人去了。」

  九爺說完這些話,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但你說的那個'陰氣重',我覺得和鬧鬼沒關係。」

  蘇澈說,

  」只是地下工事有殘留物。」

  」八成是。」

  九爺放下搪瓷缸,」你打算去?」

  蘇澈收起了那張紙。」打算。」

  九爺看了他幾秒,沒有再勸。

  他只是從櫃檯抽屜里翻出一支禿頭鉛筆和一張草紙,在上面畫了幾筆,畫了一條從四九城往西北方向的路線。

  」你要去林口,先坐火車到五原,再換長途汽車往東走。到了林口之後別跟當地人提'伏龍'兩個字,提了沒人理你。你要找當地的老獵人,早年給勘探隊帶過路的那些人,他們知道怎麼繞過沙地陷阱。」

  蘇澈接過那張草紙,記住了路線。

  」還有一個事。」

  九爺又說,

  」伏龍那地方的地下水含鹼量高,你帶的水要夠。沙漠邊緣的水井打出來的都是苦水,喝了會拉肚子。另外入夜之後溫差大,帶一件厚衣服。別以為夏天就不會冷。」

  蘇澈將這些話一一收進腦子裡。

  」我記住了。」

  他將陸路圖和九爺畫的路線疊在一起,收好。

  」還有一點你需得留心。」

  九爺的聲音忽然壓得更低了,

  」你在假山下面找到的那些東西,王府銀庫的鑰匙和印章,都是當年王爺親自封存的。王爺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伏龍這個地名。你能從盒子裡翻出這張圖來,說明那個紫檀木盒是王爺自己的私藏,連聾老太都不一定知道。」


  蘇澈站起身。」多謝九爺。」

  九爺沒有起身,只是擺了一下手。」去吧。別死在外頭。」

  蘇澈轉身走出雜貨鋪。

  日頭已經升高了一些,菜市口胡同里的光線比剛才明亮了幾分。

  街面上多了幾個買菜的老人,挎著竹籃,籃子裡裝著新摘的小蔥和一把韭菜。

  煤爐的白煙從各家各戶的門縫裡溢出來,在低空聚成一層薄霧。

  他回到平安旅社,推開二零三房門,將門從裡面插好。

  從隨身空間裡拿出旅行袋。

  紫檀木盒、牛皮紙封套里取出的所有紙頁、銅鑰匙和印章、九爺畫的路線條,都在。

  他在床邊坐下,從旅行袋底層摸出一隻舊皮袋,拉開袋口,拿出兩條黃魚。

  重新將黃金包好,收進皮袋,然後起身清點其他物資:兩套換洗衣物、一隻軍用水壺、一盒火柴、一卷繃帶、一包壓縮餅乾、一支手電筒、幾節備用電池。

  他將怨靈之刃重新調整了腰帶的卡扣位置,讓刀鞘緊貼腰側,外套的下擺剛好能遮住刀柄。

  然後他脫下外套,換上那套備用的深灰色工裝夾克,口袋多而深,方便分裝各類小件物品。

  出發前他站在窗口最後看了一眼窗外。南鑼鼓巷的方向,遠遠能看到95號院那棵新栽棗樹細瘦的枝丫。

  他關上窗戶,把東西收進隨身空間,推門走出房間。

  下樓時值班老頭正在櫃檯後面打瞌睡,蘇澈將房鑰匙放在櫃檯上,沒有驚醒他,推開旅社的木門走進了清晨的四九城。

  街面上的風帶著煤煙和炸油條的氣味,一輛有軌電車從遠處駛過,鐺鐺的鈴聲在磚樓之間迴蕩。

  蘇澈沿著前門外大街向南走去。

  走到前門樓子附近時,他在一家早點鋪前停下,買了六個肉包子和一壺熱豆漿,用油紙包好塞進旅行袋側袋。

  然後繼續向南走。

  火車站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旅客,提著行李、背著鋪蓋卷,在候車室門口排成長隊。

  蘇澈在售票窗口買了一張去五原的硬座票,車次是午後一點發車。

  他看了看候車大廳牆上的掛鍾,時間尚早,還有近三個小時。

  他在候車室里找了一處靠牆的長椅坐下,將旅行袋放在膝頭,閉上眼睛假寐。

  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廣播裡循環播放的列車時刻提醒,在那些聲音的包圍中,他讓自己沉入一種淺層的休息狀態,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警覺。

  腦子裡浮現出那張陸路圖上」伏龍」二字的墨跡,和九爺描述的那片沙漠邊緣的地下工事。

  蘇澈睜開眼睛,拎起旅行袋,匯入排隊檢票的人流,朝站台走去。

  然後從滿洲里折返回林口之前,得在五原把該補的物資都補齊。

  他跟著人流穿過檢票口,沿地下通道走上站台,找到對應的車廂和座位。

  硬座車廂里已經坐了七八成滿,有人正在往行李架上塞鋪蓋卷,有人蹲在過道里剝煮雞蛋。

  蘇澈在靠窗的座位坐下,將旅行袋放在腳邊,視線落向窗外。

  汽笛聲響起,列車車身輕輕震動了一下,開始緩慢向前移動。

  站台上的建築逐漸後退,鐵軌兩側的居民區和煤場緩緩掠過。

  列車加速,駛過一片低矮的平房和灰撲撲的工廠圍牆,視野逐漸開闊起來,露出遠處灰藍色的天際線和連片的農田。

  蘇澈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風從車窗縫隙里灌進來,帶著田野和煤煙的氣味。

  列車向北駛去,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平穩而持續。

  西北方向有一片比四九城更冷、更干、更空闊的土地在等著他,還有那個叫伏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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