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李懷德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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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四十分,刺耳的汽車聲劃破了城南的夜空。

  三輛偏三輪摩托車打頭,一輛草綠色吉普車緊隨其後,風馳電掣地沖向軋鋼廠。車燈,將沿途的牆壁和樹木映成一片詭異的顏色。

  城南分局幾乎傾巢而出。

  不是不想留人,而是不敢留——軋鋼廠,萬人大廠,副廠長在辦公室被人槍殺,還是在有層層保衛的情況下!這已經不僅僅是一樁刑事案件了。

  性質比四合院的連環爆炸案更加惡劣!

  爆炸案雖然死傷更多,但畢竟發生在居民區,可以解釋為「民間仇殺」或者「黑社會火併」。可軋鋼廠是什麼地方?副廠長在廠區核心辦公樓里被殺,這傳出去,影響有多壞?上面會怎麼看?工人群眾會怎麼想?

  白玲坐在吉普車后座,臉色鐵青。她剛剛躺下不到兩個小時,就被值班室的電話驚醒。聽到消息的瞬間,她腦子裡「嗡」的一聲,第一個念頭竟然是:炸藥劉那邊……是不是可以暫時放一放了?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感到一絲羞愧,但現實的壓力立刻壓了上來。李懷德死了,軋鋼廠副廠長死了,這案子必須優先偵破,不惜一切代價!

  「再快點!」白玲對司機低吼。

  司機猛踩油門,吉普車引擎發出一聲咆哮,幾乎要飛起來。

  軋鋼廠大門已經燈火通明。十幾個保衛員荷槍實彈,臉色都很難看。廠里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們保衛科首當其衝,肯定要有人擔責任。

  看到公安的車隊,一個穿著幹部裝的中年男人連忙迎上來——是軋鋼廠的另一個副廠長,姓趙,分管後勤。李懷德死了,他就是現在廠里級別最高的領導。

  「公安同志!你們可算來了!」趙副廠長滿頭大汗,聲音都在發抖,「李廠長他……他在辦公室……」

  「現場保護了嗎?」白玲跳下車,劈頭就問。

  「保……保護了,我們第一時間封鎖了辦公樓,不讓任何人進出……」趙副廠長擦了擦汗,「但是……但是當時情況太亂,保衛科的同志聽到槍聲衝進去,可能……可能破壞了一些……」

  白玲心裡一沉。

  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她不再廢話,一揮手:「陳隊,帶人封鎖整個廠區,所有出入口設卡,許進不許出!周隊,帶技術科的人跟我上樓!其他人,疏散辦公樓周邊人員,排查廠區所有可疑角落,尤其是圍牆附近!」

  「是!」

  幹警們迅速行動起來。

  白玲帶著周隊和技術科的老王、小李等人,在趙副廠長和幾個保衛科幹部的陪同下,快步衝進辦公樓。

  四樓走廊里,七八個保衛員垂頭喪氣地站著,看到白玲等人,眼神躲閃,不敢直視。地上有明顯的鞋印和拖拽痕跡,顯然之前這裡亂成一團。

  李懷德辦公室的門大開著,門框有明顯的撞痕,鎖已經壞了。

  白玲在門口停住,戴上白手套和鞋套,示意其他人也照做,然後才邁步走了進去。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硝煙味撲面而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那灘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色血液,以及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李懷德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渙散,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極致的恐懼。眉心一個黑洞洞的槍眼,周圍皮膚有燒灼的痕跡,後腦勺下面積了一小灘紅白相間的糊狀物——那是被子彈帶出來的腦組織。

  一槍斃命,正中眉心。

  手法乾淨利落,精準得可怕。

  白玲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下彈孔的角度和屍體位置,心裡已經有了初步判斷:兇手是近距離射擊,而且開槍時非常冷靜,沒有多餘動作。

  她的目光移開,看向辦公室其他地方。

  窗戶大開著,夜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呼啦啦響。窗框上繫著一根用床單撕成的布繩,垂到窗外。顯然,兇手是從這裡離開的。

  辦公桌的抽屜拉開著,裡面空空如也——根據趙副廠長說,李懷德平時在這裡放了一把自衛手槍,現在不見了。

  牆角那個綠色的鐵皮保險柜,櫃門敞開著,裡面明顯被人翻動過,上層的一些文件袋散落在地上,下層……空了。

  「現場被破壞得很嚴重。」技術科的老王低聲說,語氣裡帶著無奈和憤怒,「腳印雜亂,至少有四五種不同的鞋印疊加在一起。門窗上的指紋也被破壞了。兇手很可能是戴著手套作案,但這些保衛員衝進來時,肯定留下了大量痕跡。」


  白玲站起身,走到保險柜前。

  裡面確實空了,但還殘留著一些東西——幾本帳冊,一些零散的文件,還有幾個空的信封和盒子。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帳冊,翻開。

  只看了幾頁,她的臉色就變了。

  這不是普通的工廠帳目。

  裡面記錄著一些詭異的資金往來:

  「×年×月×日,收婁家字畫三幅(徐悲鴻馬、齊白石蝦、張大千山水),折價八千元。」

  「×年×月×日,收婁家古董花瓶一對(明青花),折價一萬兩千元。」

  「×年×月×日,收黃老四『介紹費』兩千元,備註:蘇家女。」

  「×年×月×日,付易忠海『安撫費』五百元,備註:蘇建國事。」

  「×年×月×日,收馬三爺『分紅』三千元,備註:廣州線。」

  「×年×月×日,付常四『勞務費』五千元,備註:處理麻煩。」

  ……

  一頁頁翻下去,白玲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氣的,是驚的。

  她雖然猜到李懷德不乾淨,和王主任、易忠海等人有勾結,可能涉及蘇家舊案。但她萬萬沒想到,這個李懷德的胃口竟然這麼大,手伸得這麼長!

  從婁家(她知道婁家,四九城有名的資本家,前幾年被「改造」了,家產大部分充公)搜刮字畫古董,價值數萬!

  參與人口販賣,收黃老四、馬三爺的「介紹費」和「分紅」!

  指使易忠海掩蓋蘇建國死亡真相,給「安撫費」!

  僱傭黑市常四「處理麻煩」!

  這一條條,一樁樁,哪一條拎出來,都夠槍斃他十次!

  「白組長……」周隊也湊過來看了幾眼,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

  「證據。」白玲合上帳冊,聲音冷得像冰,「李懷德犯罪的鐵證。」

  她繼續翻看其他散落的文件。

  有他和一些上級領導的「人情往來」記錄,有他利用職權倒賣廠里緊俏物資(鋼材、焦炭)的隱秘帳目,甚至還有幾份涉及廠里女工「特殊關照」的名單和承諾書……

  觸目驚心。

  這個表面上道貌岸然、手握實權的副廠長,背地裡竟然是一個五毒俱全、罄竹難書的蛀蟲和惡棍!

  「把所有這些文件、帳冊,全部封存,作為重要物證帶走。」白玲對老王吩咐,「仔細檢查保險柜內外,看有沒有指紋、毛髮、纖維等微量物證殘留。」

  「明白。」

  白玲退開幾步,讓技術科的人開始工作。她走到窗前,看著那根還在夜風中晃蕩的布繩。

  兇手……是蘇澈嗎?

  大概率是。

  有動機(李懷德是害死蘇父、販賣蘇曉曉的幕後推手之一),有能力(能突破層層防守潛入辦公室),手法也像(一槍斃命,乾淨利落)。

  但為什麼……要翻保險柜?

  是為了錢?還是……為了這些帳冊和文件?

  如果是蘇澈拿走了這些東西,他會不會……把這些證據交給公安?或者,用來要挾其他相關的人?

  白玲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案子,越來越複雜了。

  原本以為只是蘇澈的復仇,後來又牽扯出黑市殺手和連環爆炸。現在,李懷德這條線一扯出來,背後竟然是一個涉及人口販賣、貪污受賄、官商勾結的巨大黑幕!

  而這個黑幕,可能還遠遠沒有揭開。

  李懷德上面有沒有人?下面還有多少人?那些帳冊里提到的「上級領導」是誰?那些被他「特殊關照」的女工,現在怎麼樣了?

  無數疑問,像一團亂麻,纏住了白玲的思維。

  「白組長,」陳隊從外面走進來,臉色凝重,「廠區初步排查過了,沒有發現可疑人員。圍牆周圍有幾個腳印,但很模糊,無法判斷方向和人數。廠門口的保衛員說,槍響前後,沒有看到任何人進出。兇手……很可能早就跑了。」

  「保衛科巡邏隊呢?」白玲問

  陳隊苦笑:「我們詢問了廠區幾個關鍵位置的暗哨和巡邏隊,大部分人都說沒發現異常。只有鍋爐房那邊一個暗哨說,大概凌晨兩點左右,好像看到辦公樓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但當時以為是貓或者別的什麼,沒在意。」


  兩點左右……距離槍響大概一個小時。

  兇手很可能就是那個時候潛入的。

  「辦公樓內部的保衛呢?」白玲又問。

  「門口兩個保衛員承認,當時有點犯困,沒聽到什麼異常動靜,直到槍響才驚醒。走廊里的暗哨……也承認打了個盹。」陳隊的聲音越來越低,「四樓的幾個暗哨,都說沒看到有人上來。兇手……就像鬼一樣,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李懷德辦公室。」

  白玲沉默了。

  這不怪這些保衛員鬆懈。連續幾天的高強度戒備,是人都會疲憊。兇手顯然深諳此道,專門挑了人體最疲憊、警惕性最低的後半夜動手。

  專業。

  太專業了。

  「白組長,」周隊走過來,壓低聲音,「我剛才問了趙副廠長,李懷德保險柜里原來有什麼。他說具體不清楚,但知道李懷德喜歡收藏,裡面應該有不少值錢的東西,金條、現金、古董字畫什麼的。現在全沒了。」

  「兇手拿走了。」白玲肯定地說,「不是為了毀滅證據——這些帳冊比那些財物更能定罪。他拿走財物,要麼是為了自己用,要麼……是為了混淆視聽,讓我們以為這是一起謀財害命案。」

  「謀財害命?」周隊搖頭,「誰謀財害命會專挑一個副廠長,還冒著這麼大的風險潛入廠區?這不合理。」

  「所以,還是蘇澈。」陳隊接過話,「他有仇,有能力,拿走財物可能是順手,也可能是為了資助他和妹妹以後的生活。」

  三人都沉默了。

  蘇澈……

  這個名字,像一座大山,壓在專案組每個人的心頭。

  從最初的斧殺易忠海,到南下廣州追殺馬三爺,再回到四九城連環槍殺,現在又潛入軋鋼廠幹掉李懷德……每一次出手,都精準、狠辣、乾淨利落,而且總能趕在公安之前。

  他就像一把懸在四九城上空的利劍,專斬那些隱藏在陰暗角落裡的罪惡。

  從某種程度上說,他殺的,確實都是該殺之人。

  但……

  「我們是公安。」白玲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們的職責是依法打擊犯罪,維護法律尊嚴。蘇澈的行為,無論動機如何,都是私刑,是犯罪。我們必須抓住他,將他繩之以法。」

  陳隊和周隊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道理他們都懂,但心裡的滋味,卻複雜難言。

  「先把眼前這個案子處理好。」白玲揉了揉眉心,「李懷德的死,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上面肯定會派人下來,媒體也可能聞風而動。我們要在最短時間內,理清案情,控制影響。」

  「是。」

  「另外,」白玲看向那本帳冊,「李懷德背後的黑幕,必須查到底。但這件事……牽扯太大,我們先內部掌握,不要聲張。等我向市局匯報後,再做定奪。」

  「明白。」

  天色漸漸亮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但軋鋼廠上空,卻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陰雲。

  辦公樓里,技術科的人還在忙碌地提取物證、拍照、繪圖。

  樓下,越來越多的工人聚集過來,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副廠長在辦公室被人槍殺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廠區。恐慌、疑惑、憤怒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廠領導們焦頭爛額,一邊安撫工人情緒,一邊應付聞訊趕來的各路記者和上級部門人員。

  而白玲,站在四樓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越聚越多的人群,心裡沉甸甸的。

  李懷德死了,但案子遠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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