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萬曆十五年》和法學教授的最後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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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兩點。

  京州,一輛行駛在環城高速的黑色奧迪指揮車內。

  車廂內氣氛凝重。

  祁同偉摘下白手套,指著腳邊一個剛剛被技術手段強行開啟的保險柜,神色複雜:

  「明遠,這就是劉新建交代的那個柜子。」

  李明遠 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從保險柜里拿出了那個黃色的牛皮紙袋。

  打開。

  幾張高清照片滑落出來。

  背景是香港的維多利亞港。年邁的高育良抱著一個幼兒,身邊依偎著年輕漂亮的高小鳳 。兩人笑容燦爛,儼然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老師啊老師……」

  祁同偉看著照片,長嘆一聲,眼中既有恨鐵不成鋼的憤怒,也有兔死狐悲的淒涼:

  「他一世英名,最後竟然栽在了這上面。這照片要是交上去,那就是生活作風問題;但加上劉新建的口供,這就是權色交易的鐵證。」

  「不僅僅是照片。」

  李明遠從袋子底部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香港滙豐銀行信託基金設立契約》 。

  金額: 兩億港幣 。

  受益人:高小鳳及其子女。

  「這才是死刑判決書。」

  祁同偉看了一眼金額,倒吸一口涼氣:「兩億?趙瑞龍這是把老師買斷了啊!這要是坐實了受賄,老師這輩子就得在裡面過了。」

  「坐不實。」

  李明遠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意外。

  他從自己的公文包里(隨身攜帶),掏出了另一份文件,和趙瑞龍的那份契約並排放在了一起。

  那是一份《資金凍結告知書》 ,落款時間是三年前。

  ……

  半小時後,省委家屬院,高育良寓所。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掛鍾走動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頭。

  省委副書記高育良站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前,正在揮毫潑墨。宣紙上,是他寫了一輩子的四個大字——「浩然正氣」 。

  只是今天,他的手腕有些抖,最後一筆墨汁滴落,污了那個「正」字,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淚。

  門外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高育良沒有抬頭,他知道誰來了。在這個敏感時刻,能越過警衛直接進來的,只有那個他曾經最驕傲、如今卻最忌憚的學生。

  「來了?」高育良放下毛筆,聲音聽起來比往常蒼老了許多。

  「老師。」

  李明遠推門而入。他沒有帶秘書,也沒有帶警察,手裡只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袋。他看著那位兩鬢斑白的老人,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被堅定取代。

  李明遠走到書桌前,看著那幅毀掉的字,沉默了片刻,然後將文件袋打開。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幾張高清照片,輕輕壓在了那張「浩然正氣」的宣紙上。

  照片背景是香港維多利亞港璀璨的燈火。

  年邁的高育良抱著一個幼兒,身邊依偎著年輕漂亮的高小鳳 。兩人笑容燦爛,儼然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高育良的目光觸及照片,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但他畢竟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省委副書記,他深吸一口氣,摘下眼鏡,一邊擦拭一邊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明遠,你這是幹什麼?搞私家偵探那一套?這可不像一個常務副省長的作風。」

  高育良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理直氣壯的詭辯:

  「我和吳老師(吳惠芬)早在08年就離婚了,這是法律事實。我和小鳳是在香港註冊的合法夫妻。這是我的私生活 ,雖然在黨紀上可能有瑕疵,但不涉及違法犯罪吧?」

  這是高育良最後的「法律盾牌」。

  他企圖用「愛情」和「婚姻自由」來掩蓋權色交易的本質,這是他作為法學教授的狡猾。

  「老師,這一招避重就輕,您用了一輩子。」

  李明遠看著恩師,眼中沒有嘲諷,只有深深的悲憫:

  「如果不涉及利益,那確實是私生活。但是……」


  李明遠從文件袋裡抽出了另一個文件—— 《香港滙豐銀行信託基金設立契約》。

  「兩億港幣。 」

  李明遠指著上面的數字,聲音低沉卻如雷霆炸響:

  「這是趙瑞龍給高小鳳母子設立的信託基金。老師,您告訴我,一個普通的漁家女,憑什麼能拿到兩億的撫養費?這筆錢是給她的嗎?不,這是給您手中的權力的!」

  「以結婚為名,行受賄之實。老師,這在刑法里叫什麼,不用我背給您聽吧?」

  高育良看著那份流水單,身體晃了晃,終於癱軟在椅子上。

  他的「法律盾牌」,碎了。

  不僅碎了,還成了刺向他心臟的利劍。

  「我是被他們套進去的……」

  「明遠,你是來抓我的嗎?」高育良睜開眼,看著這位如今已是全省三號實權人物的學生。

  「不。」

  「我是來還願的。」

  李明遠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也給高育良續了一杯。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很整齊的紙,壓在了那文件袋上。

  那是一份《香港滙豐銀行資金凍結告知書》。

  上面的金額是那兩億港幣,帳戶所有人是高小鳳,但狀態欄顯示:「資金異常,長期凍結,未實際入帳」 。

  「這是……」高育良猛地看向學生。

  李明遠語氣平穩,仿佛在說一件陳年舊事:

  「老師,您在位這些年,提攜了同偉,也提攜了我,這份恩情,學生一直記著。所以,我讓大路在香港動用商業手段,讓這筆錢在公海里迷路了。」

  「從法律上講,這筆錢從未真正進入過受益人的口袋 。」

  李明遠看著高育良,眼神中只有平靜與尊重:

  「老師,這是犯罪未遂 ,甚至是不知情 。法律講究證據鏈,鏈條斷了,這就是個嚴重違紀的生活作風問題。」

  高育良的手顫抖著撫摸著那張紙。

  他何等聰明,瞬間明白了這一切意味著什麼。

  「明遠,你……」高育良喉嚨發堵。

  「漢大政法系幾十年的聲譽,不能毀在趙瑞龍手裡。」

  「所以,這不僅是為了您,也是為了我們大家。」

  李明遠將一份《辭職申請書》輕輕推過去:

  「沙書記那邊我匯報過了。鑑於您對漢東曾經的貢獻,也為了維護省委的最後一點體面……組織上希望您,主動辭職 。」

  「辭職?」高育良愣住了。

  「對。以身體健康為由,辭去一切職務,配合組織調查。」

  李明遠看著他,語氣誠懇:

  「只要您現在寫下這封辭職信,今晚就不會有警笛聲,也不會有手銬。這是學生能為您爭取的,最後的尊嚴。」

  高育良看著那張白紙,又看了看李明遠。

  許久,他苦笑了一聲,顫抖著拿起了筆。

  刷刷刷。

  高育良寫下了他政治生涯的最後一個簽名。

  寫完的那一刻,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佝僂了下去。他不再是那個權傾漢東的副書記,只是一個犯了錯的老人。

  臨走前,高育良叫住了李明遠。

  他指了指書架上那本翻舊了的《萬曆十五年》:

  「明遠,這本書送你了。為師最後教你一課:權力是把雙刃劍。它能讓你實現抱負,也能讓你萬劫不復。當官,要有敬畏之心啊。」

  李明遠雙手接過書,深深鞠了一躬:

  「學生受教。」

  李明遠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 吳惠芬正站在陰影里。

  「師母,老師累了,您多陪陪他。」

  李明遠沒有多說,只是點到為止,「過段時間風頭過了,我再帶林婉和孩子來看您。」

  吳惠芬看著李明遠,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微微點了點頭。

  ……

  省委大院外。


  黑色的奧迪車裡, 祁同偉坐在駕駛座上,指間夾著煙,車窗半開。

  看到李明遠出來,他彈飛菸頭,發動了車子。

  「妥了?」祁同偉問,聲音低沉。

  「妥了。」

  李明遠坐進后座,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老師軟著陸,降級退休。」

  「那就好。」

  祁同偉長出了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

  「既然老師沒事,那咱們的手腳也就放開了。趙瑞龍那小子現在成了喪家之犬,正在四處找路子想跑。」

  「讓他跑?」李明遠反問。

  「跑不了。」

  祁同偉冷笑一聲,握緊了方向盤:

  「京州、呂州、岩台……所有的路口我都布了眼線。他現在就是瓮中之鱉。」

  車子匯入車流,向著光明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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