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萬曆十五年的風,吹到了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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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1年6月,漢東省的夏天燥熱難耐。

  李明遠站在漢東大學研究生宿舍的窗前,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鏡片後的雙眼倒映著窗外鬱鬱蔥蔥的校園。就在剛剛過去的一小時裡,兩世記憶如洪流般交匯,最終歸於平靜。

  他沒有驚駭,沒有無語,甚至連心跳都沒有多漏一拍。

  腦海中那部名為《人民的名義》的劇集,對他而言不再是虛構的光影,而是一份提前泄露的「命運判決書」。

  現在的他,不再僅僅是那個出身貧寒、甚至因為不知道自己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而糾結的農村娃,他是李明遠 ——一個擁有超越時代三十年認知的覺醒者。

  「趙立春……高育良……祁同偉……」

  李明遠在舌尖輕輕滾過這幾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在這個平行時空里,那位趙家班的班長已經是位列省委常委的副省長,權勢滔天;而那個一心想要勝天半子的學長祁同偉,此刻正被權力的任性死死按在岩台山裡的司法所,品嘗著理想破碎的血腥味。

  這一年,是他們命運的分水嶺。

  與1985級本科畢業就去當「緝毒英雄」或「司法所長」的祁同偉不同,李明遠選擇了一條更隱忍、更「書卷氣」的路——本校保研,師從高育良。

  這兩年,當祁同偉在深山裡數星星的時候,李明遠在漢大政法系的辦公室里,陪著當時還是教授的高育良研讀明史,從《萬曆十五年》聊到漢東法治建設。

  在外界看來,他是高育良最得意的門生,甚至比兩年後才畢業的侯亮平、陳海更得老師歡心。

  法學碩士 ,在這個年代是一塊金字招牌。

  按照國家分配政策,碩士畢業,起步便是副主任科員待遇。

  手裡那張剛剛下發的派遣證上,赫然寫著他的去向:岩台市司法局 。職務雖然只是 法制宣傳教育科副科長 ,一個在公檢法體系里看似最沒有「刀把子」威力的清水衙門,但在李明遠眼裡,這卻是最好的潛龍在淵之地。

  不需要像公安那樣衝鋒陷陣,不需要像檢察院那樣得罪權貴,在這個「普法」的崗位上,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建立自己的人設——一個講原則、懂政治、卻又讓人抓不住把柄的「理論家」。

  「出身農村又如何?」

  李明遠轉身,目光掃過書桌上那張全家福。照片裡,老實巴交的父母、懂事的弟弟和乖巧的小妹,他們笑得質樸而拘謹。

  前世的劇本里,這種家庭背景是祁同偉的原罪,是逼良為娼的推手。但這一世,在李明遠手中,這就是他天然的政治護身符——因為貧寒,所以清白;因為來自底層,所以代表人民。

  「同偉學長,亮平學弟,海子……」

  李明遠將那根未點燃的煙輕輕放在桌上,仿佛是在祭奠即將逝去的舊時代。

  「既然我來了,漢東的天,就不能只由你們來捅。」

  十六歲少年班入讀漢大,二十二歲碩士畢業。當同齡人還在為大學英語四級焦頭爛額時,他已經在這個盛夏,穩穩坐在了岩台市司法局法制宣傳科副科長的位置上。

  比祁同偉小一歲,卻比他還高一個學歷台階;比侯亮平大三歲,卻已經完成了從校園到機關的華麗轉身。

  這種「早熟」與「跳級」,在體制內意味著什麼?李明遠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他擁有比別人多出好幾年的試錯成本,更意味著在未來的幹部年輕化浪潮中,他天然占據了身位優勢。

  辦公室里,只有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李明遠抿了一口茶,翻看著手中的《岩台日報》。他並不急。

  作為高育良的親傳弟子,他身上的「漢大幫」烙印就像胎記一樣,洗是洗不掉的,他也沒想洗。

  在這個講究背景的世界裡,與其想著改換門庭去做那個「三姓家奴」,不如利用先知優勢,借著這艘巨輪的勢,走出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他心裡清楚,這艘舊船註定要撞上冰山,人力難挽。

  既然如此,他就要在船沉之前,積蓄足夠的力量,打造一艘屬於自己的、真正能經得起風浪的「諾亞方舟」。

  他不只要做高育良的學生,他更要做那個在大廈將傾時,唯一能撐住局面的人。

  「咚咚咚。」

  一陣拘謹的敲門聲打斷了李明遠的思緒。


  「進。」李明遠放下報紙,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既隨和又有威嚴。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頗為斯文憨厚的年輕人,手裡抱著一摞文件,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

  「李科長,打擾了。我是基層科的小陳,咱們局裡剛發的關於普法下鄉的文件,科長讓我給您送一份過來。」

  李明遠的目光落在對方臉上,那一瞬間,他差點沒壓住嘴角的笑意。

  這張臉,他太熟悉了。

  陳清泉。

  那個在《人民的名義》里留下了「學外語」千古名梗的岩台老鄉,那個在山水莊園的大床上醜態百出的未來的法院副院長。

  此刻的陳清泉,還不是那個油膩的中年嫖客,而是一個剛畢業一年、還在基層科打雜的普通科員。

  論年齡,陳清泉二十三歲,比李明遠還大一歲。

  論資歷,陳清泉86級,李明遠85級,陳還得管李叫一聲學長。

  論職級,本科畢業的陳清泉是辦事員,而碩士畢業的李明遠一進門就是副科,是陳清泉的領導。

  這就是學歷與機遇在這個年代劃下的鴻溝。

  「是清泉啊。」

  李明遠站起身,並沒有擺官架子,而是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裡帶著一種讓陳清泉受寵若驚的親切,「都是漢大的校友,私下裡別這麼生分。坐。」

  陳清泉顯然沒想到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副科長」竟然認識自己,激動得推了推眼鏡:「李科長……不,學長,您認識我?我也就是在學校里聽過您的大名,十六歲的天才神童,又是高教授的高足,真沒想到能分到一個單位。」

  看著陳清泉那副唯唯諾諾又透著精明的樣子,李明遠心中暗嘆:誰能想到,這個看著老實巴交的眼鏡男,日後會玩得那麼花呢?

  「清泉,基層科工作挺繁雜吧?」李明遠接過文件,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是挺忙的,不過能鍛鍊人。」陳清泉連忙點頭,隨即眼神閃爍了一下,試探著說道,「那個……學長,聽說您外語特別好?當年在學校還是英語社的社長?我有空能不能向您請教請教?我也想趁著年輕,多學點東西,比如……學學外語?」

  李明遠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陳清泉一眼,眼神古怪。

  好傢夥,原來這「學外語」的愛好,是從這個時候就開始培養了嗎?

  「學外語是好事。」

  李明遠放下茶杯,意味深長地拍了拍陳清泉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

  「不過清泉啊,學外語得在明處學,得為了工作學。可千萬別學偏了,更不要……在床上學。知道了嗎?」

  陳清泉一臉茫然,顯然沒聽懂這位年輕學長的弦外之音,只是本能地點頭哈腰:

  「是是是,學長教訓得是,我一定在辦公室好好學!」

  「其實畢業後我也回學校看過高老師幾次,不湊巧,學長您當時都在忙著搞課題。」

  陳清泉推了推眼鏡,臉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諂媚,又透著一股子親熱勁兒:「這不,後天正好是周日,我知道學長您剛履新,肯定有不少事要忙。但我想著,咱們岩台這邊漢大的校友不多,祁同偉學長也在下面的孤山鄉……所以想斗膽組個局,請您二位吃頓便飯,咱們師兄弟聚聚。」

  聽到「祁同偉」和「孤山鄉」這兩個詞連在一起,李明遠眼皮微微一跳。

  1991年,這是祁同偉人生最黑暗的時刻。

  昔日的漢大政法系天之驕子,此刻正被發配在岩台縣大山深處的司法所,每天面對的是鄰里糾紛和偷雞摸狗,滿腔的英雄氣正在被現實一點點磨平。再過不久,他就要在漢大操場驚天一跪,跪死那個驕傲的緝毒英雄,跪出一個喪心病狂的公安廳長。

  「後天麼……」

  李明遠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看似在沉吟,實則腦海中迅速盤算。

  本來他打算趁著這唯一的休息日回一趟青山區的老家。他家在青岩鎮的農村,離市區三十公里,不算遠,但在這個一周上六天班、只有周日單休的年代,回一趟家也是個體力活。

  但相比起回家看望父母,眼下拉一把祁同偉顯然更緊迫。

  而且,看著面前一臉期待的陳清泉,李明遠心中暗笑:這個陳清泉,別看現在只是個辦事員,這「組局」的意識倒是覺醒得挺早。這是想借著請吃飯,把漢大幫在岩台的關係網給串起來啊。


  「行。」李明遠停下敲擊,微微頷首,「既然是清泉你的一番心意,又是去見同偉學長,這個面子我得給。後天晚上,我會準時到。」

  陳清泉聞言大喜,仿佛領了什麼聖旨一般:「太好了!那我這就去聯繫祁學長,地點定好後我呼您!」

  看著陳清泉興沖沖離去的背影,李明遠端起茶杯,目光深邃。

  這場飯局,恐怕不僅是敘舊,更是他在岩台編織自己關係網的第一針。

  ……

  送走陳清泉沒多久,桌上的電話驟然響起。

  是局辦公室打來的通知。

  「李科長,上午十點,三樓2號會議室開會。局黨組擴大會議,要求副科級以上幹部,除特殊情況外必須全員參加。」

  掛斷電話,李明遠整理了一下衣領,拿起筆記本和鋼筆。

  副科級以上。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體制內,這短短五個字,就是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它將剛剛還在陪笑臉的陳清泉們擋在了門外,而將年僅22歲的李明遠,正式迎入了權力的內場。

  李明遠走出辦公室,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既然來了,那就去見識見識這岩台司法局的「廟堂」雖小,到底供著幾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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