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兩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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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後,漢七年正月,新建的長安城還浸在新年的餘韻里,寬闊的馳道上車馬往來不絕,閭裡間人聲鼎沸,比起早年咸陽城的肅殺,這座新生的帝都,多了幾分太平年歲的鮮活與安穩。

  這份安穩,大半要歸功於遍布全國的興農四策。

  城南的辟陽侯府內,更是暖意融融。審食其身著家常的錦袍,懷裡抱著個粉雕玉琢的男嬰。

  孩子剛滿一歲,穿著紅錦小襖,圓溜溜的眼睛像極了母親薄昱,烏溜溜地轉著,小手正抓著審食其的衣襟,咿咿呀呀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嘴角還掛著晶瑩的口水,模樣憨態可掬。

  這便是審食其與薄昱的兒子,如今府里上下捧在手心裡的寶貝。

  「阿衡乖,別揪爹爹的衣服。」 審食其笑著,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孩子軟乎乎的臉頰,動作溫柔得不像話。懷裡的小傢伙像是聽懂了,咯咯地笑了起來,小手鬆開了衣襟,轉而抱住了他的手指,用剛冒出來的兩顆小乳牙,輕輕啃咬著。

  暖閣的門帘被輕輕掀開,薄昱端著一碗溫熱的蜜水走了進來,見著父子倆嬉鬧的模樣,眉眼瞬間彎了起來,快步走上前,將蜜水放在案上,伸手輕輕點了點兒子的額頭:「你呀,就知道纏爹爹,剛餵完奶也不老實。」

  她說著,伸手將孩子從審食其懷裡接了過來,熟練地拍了拍孩子的背,小傢伙窩在母親懷裡,瞬間安分了不少,沒一會兒就眯起了眼睛,打起了小呼嚕。

  將睡著的孩子交給一旁的乳母,帶去偏房安歇,暖閣里便只剩下夫妻二人。薄昱給審食其續上熱茶,輕聲道:「方才長樂宮來人了,說皇后娘娘那邊遞了話,郎中令的任命,陛下這幾日就正式下旨。夫君,你真的想好了,要接這個郎中令?」

  審食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緩緩點了點頭,目光不自覺地望向窗外,思緒飄回了半年前遷都長安的光景。

  漢六年秋,由陽城延主持營造的長安城,終於大體落成,耗時三年,終於在渭水之南,建起了這座足以匹配大漢帝都的城池。

  整座長安城周回六十五里,城牆巍峨,城門十二座,城內街道縱橫,閭里規整。核心的長樂宮早已建成,如今是呂后與太子劉盈的居所;未央宮前殿巍峨聳立,東闕、北闕氣勢恢宏,武庫、太倉兩大核心建築也盡數完工,府庫充盈,武備森嚴。新都的官署、府邸、市坊也一一落成,整個長安城的規制已然完備。

  也是在半年前,劉邦下詔,將大漢都城從洛陽遷往長安,文武百官、列侯勛貴,盡數隨駕西遷。審食其的這座辟陽侯府,便是尚冠里中規制頂尖的府邸,離未央宮、長樂宮都不過數里之遙,出入宮禁極為方便。

  遷都長安,不僅是大漢都城的變遷,更是朝堂格局的一次重新梳理。關中四塞之地,進可攻退可守,比起地處中原、無險可守的洛陽,更能鎮住天下諸侯,也更能應對北方匈奴的威脅。

  這兩年的時光,過得飛快,也過得格外紮實。

  從陳縣擒拿韓信、貶其為淮陰侯開始,這兩年裡,他的重心始終放在治粟內史的任上,一門心思推行興農四策。有丞相蕭何坐鎮中樞,統籌全國政務,計相張蒼精通算學、熟稔庶務,帶著屬吏走遍各郡國,丈量田畝、統計戶口、推廣新農具、改良耕作之法,三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從關中巴蜀的試點,到關東各郡、各諸侯國,興農四策以潤物細無聲的姿態,一步步鋪滿了大漢的疆域。兩年時間,全國的糧食平均畝產,較之前翻了整整兩倍,昔日秦末戰亂留下的民生凋敝,早已一掃而空。

  百姓們有了餘糧,不再忍飢挨餓,流離失所的流民紛紛返鄉,荒地被重新開墾,人口也漸漸恢復了增長。從關中到江淮,從燕趙到齊魯,但凡推行了興農四策的地方,百姓們家家戶戶都供著審食其的長生牌位,口口聲聲稱他為 「農神」,說他是上天派下來,救黎民百姓於饑寒的活神仙。

  這份民望,是他在朝堂之上,最堅實的根基。哪怕劉邦對他與呂后的親近偶有忌憚,哪怕朝堂之上有人眼紅他的權勢,也無人能撼動他分毫 —— 畢竟,能讓天下百姓吃飽飯的人,在這農耕時代,便是真正的國之柱石。

  而治粟內史這個位置,他坐了整整四年,興農四策已經在全國落地生根,後續的推行與維護,自有成熟的體系與官吏跟進,他已經做完了自己該做的事。

  也是時候,換個位置了。

  呂雉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才在一個月前,借著新都定鼎、官制微調的機會,向劉邦舉薦,讓他改任郎中令。

  郎中令,位列九卿,掌管宮殿掖門戶,統領禁軍郎衛,負責皇帝的宿衛警備,是天子身邊最親近的近臣,手握宮禁兵權,權勢非比尋常。更重要的是,這個職位能日日面見天子,參與核心朝政,既能借著近臣的身份,規勸劉邦的行徑,也能為他日後入主丞相府,積攢足夠的履歷與人脈。


  「自然是想好了。」 審食其收回思緒,看著薄昱,溫聲道,「治粟內史我已經做了三年,該做的都做完了。郎中令是天子近臣,能讓我更清楚地看清朝堂的動向,提前做好布局。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薄昱點了點頭,她從來都信自己夫君的謀劃,只是輕聲叮囑道:「我知道夫君心裡有章程,只是如今陛下日日流連未央宮後宮,戚夫人和趙姬都不是安分的人,你入了宮禁,凡事還是要多留個心眼。」

  說起劉邦,審食其的眉頭微微蹙了蹙,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這兩年,劉邦終究還是忍住了,沒有對剩下的異姓諸侯王下手,滿腔的精力,盡數發泄在了後宮的女人身上。

  他日日居於未央宮,與戚夫人、趙姬廝混作樂,早已不復當年征戰時的銳氣。戚夫人仗著劉邦的寵愛,依舊沒放棄改立太子的心思,日日在劉邦耳邊哭哭啼啼,吹著枕邊風;而那位當年在邯鄲被他攔下、最終還是入了宮的趙姬,也在去年為劉邦生下了一位皇子,劉邦大喜,賜名劉長。

  聽到劉長這個名字的時候,審食其的心裡,終究還是沉了一下。

  歷史上,正是這位淮南王劉長,在漢文帝登基之後,以替母報仇為名,帶著隨從闖入辟陽侯府,親手用鐵椎擊殺了他,讓他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這個孩子,就是他命中注定的煞星。

  只是如今,時局早已不同。他不再是歷史上那個只靠著呂后裙帶關係上位的佞幸,而是手握興農之功、在朝堂之上根基深厚的辟陽侯。劉長未來想要動他,絕無可能。

  這顆所謂的煞星,早已掀不起什麼風浪。

  審食其收回思緒,對著薄昱笑了笑,「我已經跟陛下遞了文書,舉薦公孫襄接任治粟內史。他跟著我做了四年,興農四策的里里外外,他比誰都清楚,接任治粟內史,再合適不過。申屠嘉和李尚,忠心可靠,我已經跟陛下說了,讓他們二人跟著我入郎中令府,任中郎,統領郎衛。」

  薄昱聞言,徹底放下心來。夫君向來步步為營,早已把前後的路都鋪好了,她只需守好這個家,便夠了。

  兩人正說著話,審食其低頭看著案上孩子的虎頭鞋,忍不住笑了起來,想起了半年前給孩子起名的時候。

  那時孩子剛滿半歲,要正式取名,薄昱抱著孩子,跟他說:「夫君,咱們的孩子,不如就以辟陽侯國的衡水為名,單名一個衡字,叫審衡,你看好不好?」

  當時他聽到這個名字,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反應就是 「審恆」,和漢文帝劉恆的名字同音,差點嚇出一身冷汗。一細想,他才鬆了口氣,是平衡的衡,不是永恆的恆。

  他當時心裡還暗自慶幸,還好不是審恆,不然聽著跟劉邦被綠了一樣。審衡,衡者,權衡也,平衡也,既是衡水之名,也合他一生行事的準則,再好不過。

  如今看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兒子,審食其的心裡,滿是柔軟。這是他在這個時代,真正的血脈,是他拼盡全力也要護好的人。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即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急切:「君侯,未央宮來了謁者,說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宮,與文武百官一同議政。」

  審食其聞言,眉頭微微一蹙,站起身來,對著門外沉聲道:「知道了,讓謁者稍候,我即刻更衣入宮。」

  「諾!」

  管家應聲退下,薄昱連忙上前,拿起一旁的朝服,幫他更衣,一邊繫著玉帶,一邊低聲問道:「這個時候緊急召百官議政,怕是出了什麼大事?」

  審食其一邊伸手配合著更衣,一邊對著門外候著的隨從問道:「去問問謁者,陛下召百官議政,所為何事?」

  隨從立刻跑了出去,片刻之後便折返回來,躬身稟報導:「君侯,謁者說,北方八百里加急軍報,匈奴冒頓單于親率大軍南下,大舉進犯代國與韓國,邊境烽火連天,代王與韓王的急報,已經連夜送進未央宮了!」

  果然。

  審食其心裡瞭然,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輕輕吐出一口氣。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韓王信被遷到太原郡,定都馬邑,直面匈奴,本就是歷史上白登之圍的開端。這兩年匈奴屢屢南下,早已在邊境積蓄了足夠的力量,如今大舉進犯,便是要徹底撕開大漢的北境防線。

  而這場匈奴南侵,最終會引發劉邦親率大軍北伐,然後被困白登山七天七夜,釀成大漢開國以來最大的一場邊境危機。

  「夫君?」 薄昱看著他神色凝重,忍不住輕聲喚了一句。

  「無事。」 審食其回過神,對著她安撫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不過是匈奴南下犯邊,意料之中的事。我入宮去看看,很快就回來。」

  他整了整朝服的冠帶,邁步走出了暖閣。門外,隨從早已備好馬車,未央宮的謁者正躬身等候。

  審食其登上馬車,車夫一揮鞭子,馬車便朝著未央宮的方向疾馳而去。車輪碾過長安寬闊的馳道,發出急促的聲響,車簾內的審食其,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腦子裡飛速地盤算著接下來的局勢。

  匈奴南侵,韓王信投降,劉邦親征,白登之圍,和親之策…… 這一連串的歷史事件,即將接踵而至。而這場來自北方的烽煙,也必將徹底攪動大漢的朝堂格局,讓原本暫時平息的削藩暗流,再次翻湧起來。

  他抬頭望向車窗外,未央宮巍峨的東闕已經遙遙在望,檐角的宮燈在寒風裡搖曳,像極了這即將被烽煙攪動的大漢江山。

  一場席捲北疆的風暴,已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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