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血濺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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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黑夜中向西行駛了約一個時辰。

  審食其不敢走官道,只循著荒野中模糊的車轍印前行。冬夜的寒風刀子般刮在臉上,握著韁繩的手早已凍得麻木。他時不時回頭看向車內——呂雉擁著昏睡的太公,蜷縮在車板角落,披風將她整個人裹住,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的眼睛。

  「還有多遠?」她的聲音從披風下傳來,帶著疲憊。

  「項伯說三十里。」審食其望向漆黑的前方,「應該快到了。」

  其實他毫無把握。荒野茫茫,星月無光,只能憑感覺判斷方向。馬車顛簸著駛過一片窪地,輪子陷入半凍的泥濘,馬匹吃力地拖拽,頸部的肌肉在皮下繃出清晰的線條。

  審食其跳下車,踩著冰冷的泥水推車。泥漿沒到腳踝,寒氣穿透破舊的鞋履直刺骨髓。他咬緊牙關,肩抵車板,雙腳在泥地里蹬出深深的溝痕。馬車終於掙脫泥淖,輪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重新上車時,他渾身已濕透,寒風一吹,冷得牙齒打顫。

  「換我來趕一段車。」呂雉忽然說。

  審食其搖頭:「夫人歇著,我能行。」

  「你手腳都在抖。」呂雉解開披風,不由分說地蓋在他肩上,自己挪到車轅旁,「指路即可。」

  披風還殘留著她的體溫和一絲極淡的、混雜著煙塵與草藥的氣息。審食其愣了愣,最終沒有推辭。兩人調換位置,呂雉接過韁繩,動作竟意外地熟練。

  「沛縣家中也有馬車,」她似是解釋,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早年劉季不常歸家,糧米柴薪,多是我駕車去市集換購。」

  馬車繼續前行。呂雉趕車的姿態穩而有力,背脊挺直,手腕控制韁繩的力度恰到好處。審食其裹緊披風,借著微弱的星光觀察四周地形。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隱約出現一片黑沉沉的輪廓——像是村落,但無半點燈火。

  「到了。」審食其低聲道。

  馬車緩緩靠近。那果然是一座荒廢的村落,約十幾戶土坯房,大半已坍塌,殘垣斷壁在夜色中如蹲伏的獸骨。村口一棵老槐樹枯死已久,枝椏猙獰地伸向天空。

  審食其跳下車,抽出項伯留下的短劍,小心翼翼地走進村子。腳下是碎瓦和雜草,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腐木的氣味。他逐一檢查尚存的屋舍,最終選中一間相對完整的——土牆未倒,有門板,屋頂雖漏但尚可遮風。

  「這裡。」他返回車邊,攙扶太公下車。

  老人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被扶進屋裡。審食其從馬車底板夾層中摸出項伯說的地圖——一卷鞣製過的羊皮,借著門外透進的微光展開,上面是附近的詳細地圖。他迅速收起,又翻出些雜物:半袋發硬的炒粟、兩個水囊、一塊火石和幾根裹著油布的短柴。

  呂雉已在屋內角落整理出一片稍乾淨的地面,鋪上從車上取下的草墊。太公蜷縮著躺下,很快又陷入昏睡。

  「生火嗎?」審食其問。

  呂雉搖頭:「煙會引來注意。」她頓了頓,「但有火石總是好的,夜裡太冷。」

  最終他們還是點了一小堆火,在屋角用碎磚圍住,火光壓到最低。微弱的暖意蔓延開來,驅散了些許寒意。審食其將炒粟分出一半,用破陶片盛了,遞給呂雉。

  「你吃。」呂雉只取了一小撮,其餘的推回。

  兩人就著冷水,默默咀嚼著干硬的炒粟。火光在臉上跳動,映出彼此的疲憊。

  「項伯為何放我們?」呂雉忽然問,聲音很輕。

  審食其沉默片刻,決定實話實說:「他說……收了陳平的金子。放我們是投資,為將來留條後路。」

  呂雉並不意外,只是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譏誚:「那麼多金子……劉季這次倒是捨得。」

  「他說地圖在馬車底板,我已取出。」

  呂雉點頭,不再多言。她慢慢吃完手中的炒粟,又餵太公喝了點水,然後靠著土牆坐下,閉上眼睛。

  審食其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開。他望著跳動的火焰,思緒紛亂。今日發生的一切太快太急——大火、刺殺、逃亡、項伯的交易、車夫死在眼前……還有此刻,在這荒村寒夜中短暫的喘息。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生活。圖書館徹夜的燈光,電腦屏幕上閃爍的文獻,導師在論文邊頁寫下的批註……那些平靜的、有序的、充滿邏輯和考據的日子,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而在這裡,生死不過一瞬間,信任與背叛可以明碼標價,鮮血溫熱尚未凝固,前路依然迷霧重重。

  他握了握拳,掌心的繭子粗糙堅硬——這是原身審食其的身體,一個二十二歲的沛縣青年,會騎馬,會駕車,手上有常年勞作和習武留下的痕跡。而他,沈逸集,三十二歲的歷史學博士,此刻困在這具年輕的身體裡,用著這雙手在亂世中求生。

  身份的撕裂感從未如此清晰。

  後半夜,審食其守夜。呂雉和太公睡了,火堆漸弱。他靠在門邊,短劍橫在膝上,耳朵捕捉著屋外的每一點聲響——風聲、枯枝斷裂聲、遠處不知名夜鳥的啼叫。

  天快亮時,他迷迷糊糊打了個盹。但很快驚醒——不是自然醒來,而是某種本能的警覺。

  屋外有腳步聲。

  不是野獸,是人。踩在碎瓦上的聲音,緩慢,遲疑,但越來越近。

  審食其瞬間清醒,握緊短劍,悄然挪到門縫邊向外望去。

  晨光熹微中,三個身影正朝這間屋子走來。穿著楚軍戎服,皮甲破損,頭盔丟失,臉上滿是菸灰和血污。其中一人捂著左臂,布條纏裹處滲著暗紅;另一人跛著腳,靠同伴攙扶;最後一人相對完好,但眼神渙散,手中提著一把卷刃的環首刀。

  是潰散的楚兵。

  三人顯然也發現了這間尚有屋頂的屋子,低聲交談著朝門口走來。

  「有人嗎?」提刀的楚兵啞聲問,刀尖指向屋門。

  審食其屏住呼吸,回頭看了眼屋內。呂雉已醒,正悄無聲息地將太公挪到角落陰影處,自己則貼著牆,手中握著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瓦。

  門被推開了。

  晨光湧入,照亮屋內。三名楚兵站在門口,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身形緊繃。

  「逃難的?」提刀楚兵掃視屋內,目光在草墊、水囊和將熄的火堆上停留,最終落在審食其臉上,「有吃的嗎?」

  審食其慢慢站起身,將短劍掩在身後:「只有些炒粟,幾位軍爺若要,可自取。」

  他指了指牆角的布袋。那跛腳楚兵眼睛一亮,蹣跚著走向布袋,蹲下身翻找。捂臂的楚兵也跟了過去,警惕地瞥著審食其。

  提刀楚兵卻沒動。他的目光越過審食其,看向屋角的陰影——那裡,呂雉的半截裙裾露了出來。

  「女人?」楚兵眼神變了,嘴角咧開一個難看的笑容,「這荒村野地,還有女人?」

  他向前邁了一步。審食其也向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

  「軍爺,」審食其聲音放低,儘量平和,「炒粟和水都在那裡,請自取。我們也是逃難的,互不為難可好?」

  楚兵盯著他,笑容漸漸消失:「老子在滎陽拼死拼活,弟兄們死的死散的散……現在要點吃的,找個女人鬆快鬆快,不過分吧?」

  他身後的兩個同伴已從布袋裡掏出炒粟,正狼吞虎咽,聞言也抬起頭,眼神在審食其和屋角之間游移。

  「不過分。」審食其說,同時緩緩將背後的短劍移到身側,「但還請軍爺高抬貴手。」

  楚兵看到了劍。他眯起眼,握刀的手緊了緊:「就憑你?」

  話音未落,他突然暴起前沖,環首刀劈頭砍來!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變慢了。

  審食其看到刀鋒破空的軌跡,看到楚兵猙獰的臉,看到自己抬劍格擋的動作——那不是「沈逸集」的思考,而是「審食其」身體的本能反應。肌肉記憶被激活,二十二年的習武與勞作積澱在此刻爆發。

  短劍上挑,精準地架住下劈的刀鋒。金屬碰撞,火花迸濺。審食其手腕一旋,卸去力道,同時側身進步,劍尖順勢向前一送——

  「噗嗤。」

  利器入肉的聲音,沉悶而真實。

  短劍刺入了楚兵的左胸,位置不深,但剛好穿透皮甲縫隙,沒入血肉。楚兵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胸前的劍柄,又抬頭看向審食其。

  審食其也愣住了。他感覺到劍身傳來的阻力,感覺到溫熱液體湧出浸濕手背的感覺,看到對方眼中迅速消散的光芒。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楚兵張嘴想說什麼,卻只湧出一口血沫。他鬆開刀柄,環首刀哐當落地,身體向後倒去。

  「老趙!」另外兩名楚兵驚呼,扔下炒粟撲了過來。


  審食其猛地拔劍,鮮血噴濺在臉上,溫熱而腥甜。他後退兩步,劍尖指向剩下兩人,手卻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殺人了……他殺了老趙!」跛腳楚兵嘶聲道,眼中滿是恐懼。

  捂臂楚兵撿起地上的環首刀,但握著刀的手也在抖。他們看看地上同伴的屍體,又看看審食其染血的臉和劍,又看向屋角——呂雉已站起,手中碎瓦如匕首般握緊,眼神冷冽如冰。

  對峙只持續了幾息。

  捂臂楚兵忽然轉身就跑,跛腳的同伴愣了一瞬,也連滾爬爬地跟上。兩人衝出屋子,消失在晨霧籠罩的荒村中。

  屋內恢復死寂。

  只有地上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和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審食其站在原地,手中的劍越來越沉。他低頭看向劍身——血順著血槽滴落,在地上積成一灘暗紅。他的手上、袖口、前襟,都是血。臉上黏膩溫熱,那是噴濺的血點。

  他殺人了。

  不是史書上的數字,不是論文裡分析的「戰爭傷亡」,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他的劍下。他能回憶起劍刺入身體時的那種觸感,能回憶起對方眼中最後的神采,能回憶起鮮血湧出時的溫度。

  胃裡一陣翻攪。他彎腰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灼燒喉嚨。

  一雙手扶住了他。呂雉不知何時來到身邊,接過他手中的劍,用布擦拭乾淨,收回鞘中。然後她用另一塊布,蘸了水囊里所剩無幾的清水,輕輕擦拭他臉上的血污。

  她的動作很穩,眼神平靜,仿佛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第一次殺人?」她問,聲音很輕。

  審食其點頭,喉嚨發緊。

  「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呂雉擦拭完他的臉,又擦他的手,「亂世之中,要麼殺人,要麼被殺。沒有第三條路。」

  她說得如此平靜,如此理所當然。審食其看著她,忽然想起史書上那些關於呂后的記載——誅殺功臣,鴆殺皇子,手段酷烈。那個未來的鐵腕太后,或許就是從這樣的時刻開始,一步步學會將人命視作棋子的。

  「我們必須走了。」呂雉看向門外,「那兩人可能會帶更多人回來。」

  審食其強迫自己冷靜。他走到屍體旁,蹲下身,合上那雙圓睜的眼睛。他將東西收起,又費力地將屍體拖到屋後坍塌的牆垣下,用碎瓦和枯草草草掩蓋。

  做完這些,他回到屋內。太公不知何時醒了,呆呆地看著地上的血跡,渾身發抖。

  「走吧。」審食其攙起太公,呂雉收拾了所剩無幾的行李。

  三人走出屋子,晨霧正濃,荒村死寂。馬車還停在村口老槐樹下,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

  審食其將太公扶上車,呂雉也坐了上去。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屋子,看了一眼屋後那堆新掩的廢墟。

  然後他躍上車轅,揮動馬鞭。

  馬車駛出荒村,重新駛上荒野。晨霧漸散,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審食其握著韁繩,手上似乎還殘留著鮮血的黏膩感。風吹在臉上,帶著冬日清晨刺骨的寒。

  他想起呂雉的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是的。亂世才剛剛開始。楚漢之爭還要持續數年,屍山血海還在後面。而他,一個穿越者,一個歷史學博士,如今雙手已沾鮮血。

  沈逸集的部分在顫抖,在抗拒。但審食其的身體記得——記得如何握劍,如何發力,如何在生死瞬間做出反應。

  兩種身份在體內撕扯,但求生本能最終壓過了一切。

  馬車向西,向著成皋,向著劉邦,向著未知的前路。

  審食其深吸一口氣,握緊韁繩。

  活下去。無論要殺多少人,無論要變成什麼樣子。

  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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