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再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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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荒野上瘋狂奔馳,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轟響,車板在劇烈的顛簸中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駕車漢子幾乎站直了身子,鞭子在空中甩出爆響,狠狠抽打在兩匹馬的後臀上。馬匹口吐白沫,拼死狂奔。

  但楚軍騎兵越來越近。

  二十餘騎如離弦之箭,在平坦的荒野上展開包抄陣型。馬蹄踏地聲如悶雷滾過,捲起漫天塵土。為首的年輕軍侯已取下長弓,搭箭上弦——

  「趴下!」駕車漢子厲喝。

  審食其一把將呂雉按倒在車板上,自己伏身護住她和太公。幾乎同時,箭矢破空之聲襲來。

  「噗!」

  一聲悶響,伴隨著駕車漢子壓抑的痛哼。審食其猛地抬頭,只見漢子左肩已中一箭,箭鏃深深沒入皮肉,鮮血迅速染紅了粗布衣衫。

  漢子咬牙,右手仍死死拽著韁繩,左手卻無力地垂下。馬車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第二波箭雨又至。

  這次更多,更密。箭矢釘在車板上、掠過耳邊、射入泥土。一箭擦著審食其的臉頰飛過,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不行了!」漢子嘶聲道,聲音因痛苦而扭曲,「馬跑不過他們!」

  審食其回頭望去。楚軍騎兵已分成兩股,一股繼續正面追擊,一股從側翼迂迴,眼看就要完成合圍。距離已不足百步,他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軍侯年輕而冷酷的臉。

  完了。

  這個念頭剛升起,前方突然揚起更大的煙塵。又一隊人馬從荒野另一側衝來——人數更多,約四五十騎,打著的竟是項字大旗。

  是楚軍的援兵。

  前有攔截,後有追兵,他們已陷入絕境。

  駕車漢子臉上露出絕望之色,終於鬆開了韁繩。馬匹嘶鳴著放緩腳步,車轍在凍土上劃出兩道深深的痕跡。

  馬車緩緩停下。

  前後兩支楚軍騎兵迅速合圍,將馬車團團圍住。箭矢全部對準車上四人,只需一聲令下,便能將他們射成刺蝟。

  年輕軍侯率先勒馬,長矛指向駕車漢子:「下來!跪地受縛!」

  漢子捂著肩頭的箭傷,艱難地爬下車轅,踉蹌跪倒。審食其扶著呂雉和太公也下了車。太公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全靠審食其攙扶。呂雉臉色蒼白,但背脊依然挺直,目光冷冷掃過周圍的楚兵。

  這時,那支打著項字旗的騎兵隊中,一騎緩緩越眾而出。

  馬上之人約莫五十歲年紀,身材微胖,穿著深色錦袍,外罩皮裘,面容和善中透著精明。他驅馬來到馬車前,目光在審食其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呂雉和太公。

  「左尹大人!」年輕軍侯連忙下馬行禮。

  項伯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處交由本尹處置,你帶人繼續搜捕逃散奸細,不得有誤。」

  「可是……」軍侯猶豫地看向審食其三人,「這些人犯……」

  「本尹說了,此處交由我處置。」項伯語氣轉淡,「莫非你要抗命?」

  軍侯臉色一白,低頭抱拳:「末將不敢!」他揮手示意,帶著那二十餘騎調轉馬頭,向荒野深處奔去。

  圍在四周的騎兵並未散去,但都收了弓箭,靜靜等待命令。

  項伯這才翻身下馬,緩步走到馬車前。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審食其臉上,看了許久,忽然輕嘆一聲:「審食其……我們又見面了。」

  審食其心中一緊,不知項伯意欲何為,只能躬身行禮:「左尹大人。」

  項伯擺了擺手,目光轉向那個跪在地上的駕車漢子。漢子肩頭箭傷還在滲血,臉色因失血而蒼白,但眼神中並無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此人……」項伯緩步走到漢子面前,俯視著他,「是漢軍奸細?」

  駕車漢子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

  項伯也不追問,只是淡淡道:「劫持人質,縱火營寨,襲殺楚軍——無論哪一條,都是死罪。」

  話音落,他身側一名親兵已張弓搭箭。

  「大人!」審食其脫口而出。

  但已遲了。

  弓弦響,箭矢如電,精準地射入駕車漢子的心口。漢子身體一顫,低頭看向胸前的箭羽,臉上竟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湧出一口鮮血,隨即緩緩向前撲倒,再也不動。


  鮮血在凍土上迅速蔓延,染紅了一片。

  呂雉的呼吸微微一滯,手指在袖中攥緊。太公閉上眼睛,渾身發抖。審食其盯著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喉頭髮緊。

  項伯看著屍體,表情平靜無波,仿佛只是碾死了一隻螞蟻。他轉過身,對親兵吩咐道:「將屍首拖去那邊燒了,留作證據,就說已擊斃主犯。」

  兩名親兵上前拖走屍體。

  項伯這才重新看向審食其,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和善的表情:「審舍人,借一步說話。」

  他做了個手勢,轉身走向不遠處的一片枯樹林。審食其猶豫了一下,看了眼呂雉。呂雉微微點頭,眼神示意他小心。

  審食其跟上項伯,兩人走進樹林,在幾株枯樹下停步。親兵遠遠守在林外,確保無人能聽見談話。

  枯樹林中寂靜無聲,只有風吹過干枝的嗚咽。

  項伯背對著審食其,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許負那姑娘……臨走前,老夫也找她看了相。」

  審食其心中一動,沒有接話。

  「她說老夫面相圓融,眉心開闊,鼻翼飽滿,是左右逢源、富貴終老之相。」項伯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笑意,「她說得對。老夫這一生,從來都知道該站在哪邊,該在什麼時候……換一邊站。」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鴻門宴時,我暗中知會張良,救了劉邦一命。那時我便想,天下大勢未定,多結一份善緣,總歸不是壞事。」

  審食其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如今劉邦逃了,滎陽已守不住了,」項伯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幾乎是在耳語,「漢軍若是不成氣候,你們就成了無用之人,我也樂得做順水人情。」

  「我這侄兒項羽剛愎自用,疑心日重,范增已去,鍾離昧見疏……這西楚,看似強盛,實則內里已開始腐朽,若是這次劉邦僥倖活下來,鹿死誰手倒尚未可知。」

  他走近一步,目光銳利地盯住審食其:「陳平派人送來的金子,有一份……送到了老夫手中。」

  審食其瞳孔微縮。

  項伯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陳平此人,最懂人心。他知道,在這楚營之中,誰最需要金子,誰最懂得……金子該怎麼用。」

  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塊沉甸甸的金餅,在手中掂了掂。金餅在透過枯枝的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多好的金子啊……」項伯嘆道,「劉邦真是捨得下血本。這些金子撒出去,能買通多少人?能撬開多少張嘴?能讓多少『忠心耿耿』的人……突然發現,原來自己還有另一條路可走?」

  他將金餅收回懷中,拍了拍胸口:「老夫收了金子,自然要辦事。但怎麼辦事,辦到什麼程度……那就是老夫自己的考量了。」

  項伯看著審食其,眼神變得意味深長:「今日放你們走,於項羽而言,是失了三個人質。但於老夫而言……是又結了一份善緣。劉邦若能東山再起,這份人情,他得記著。若不能……老夫也不過是『追捕不力,讓奸細鑽了空子』。」

  他指了指樹林外馬車方向:「那個死了的車夫,就是『奸細』。老夫親手射殺,算是給項羽一個交代。至於你們三人……趁亂逃脫,下落不明。如此,老夫兩邊都說得過去。」

  審食其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大人為何……告訴我這些?」

  「因為聰明人該知道真相。」項伯淡淡道,「老夫今日放你們,不是發善心,是投資。他日若劉邦得勢,你要記得告訴他:項伯這個人情,得還。若項羽贏了……今日這些話,你就爛在肚子裡,對誰都好。」

  他拍了拍審食其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走吧。馬車留給你們,馬還是好馬。向西三十里,有處廢村,可在那裡歇腳。明日天亮前,不會有人追到那裡。」

  說完,項伯轉身走出枯樹林,翻身上馬。他對著親兵揮了揮手:「收隊!回營復命,就說奸細已斃,余犯逃脫,正在追捕。」

  「諾!」

  楚軍騎兵整齊調轉馬頭,隨著項伯向楚營方向馳去。煙塵漸起,很快消失在荒野盡頭。

  枯樹林外,只剩下審食其一人,以及不遠處那輛馬車,和馬車旁靜立的呂雉、顫抖的太公。

  還有地上那灘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跡,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審食其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寒風颳過荒野,捲起枯草和塵土。遠處楚營的火光已弱了許多,但濃煙依舊遮蔽了半邊天空。滎陽城的方向,隱約傳來勝利的歡呼聲——項羽應該已經入城了。

  項伯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四萬斤金,買通了楚營多少關節?項伯只是其中之一,還有多少人暗中收了漢營的金子,在關鍵時刻「行個方便」?

  陳平這一計,真是將人心算到了極致。

  審食其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中,讓他清醒了些。他走回馬車旁,呂雉正看著他,眼神複雜。

  「項伯?」她輕聲問。

  審食其點頭,簡短道:「他放了我們。馬車底板有地圖,向西三十里有廢村可歇腳。」

  他沒有多說項伯收金之事,有些話,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

  呂雉也沒有多問。她只是點了點頭,扶著太公重新登上馬車。審食其檢查了一下馬匹——兩匹馬雖疲憊,但還能走。他撿起地上馬夫遺落的鞭子,翻身上了車轅。

  馬車緩緩啟動,再次向西而行。

  這一次,身後沒有追兵,前路沒有攔截。荒野遼闊,天地蒼茫,只有一輛馬車在暮色中孤獨前行。

  審食其握著韁繩,目光望向西方。那裡是成皋的方向,是劉邦退守之處,也是他們下一步的目的地。

  車輪碾過凍土,發出規律的吱呀聲。呂雉坐在車板靠里的位置,用披風裹緊太公。老人已陷入昏睡,呼吸微弱。

  天色漸暗,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地平線。星子開始浮現,在深藍的天幕上冷冷閃爍。

  審食其揚起鞭子,輕輕抽打馬匹。

  馬車在星光下奔馳,駛向未知的前路。

  而身後,滎陽的大火仍在燃燒,楚漢相爭的烽煙,遠未熄滅。

  他們的逃亡,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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