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這面相能當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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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小院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井欄邊的青苔泛著濕潤的光澤。許負仔細地將裙裾整理平整,面向早已端坐在北屋檐下的呂雉。她今日換了件稍新的淺青色襦裙,烏髮用木簪仔細綰起,露出修長的脖頸,整個人在陽光下清新如初夏新荷。

  「夫人,可以開始了。」她輕聲說,神色鄭重。

  呂雉微微頷首,面向東方坐正。許負深吸一口氣,正要凝神細看——

  「哐當!」

  院門被一腳踹開,重重撞在土牆上,震落幾縷灰塵。

  鍾離眛大步踏入,一身酒氣先於人撲面而來。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深色勁裝,腰佩長劍,面色赤紅,腳步略顯虛浮,但眼神還算清明——只是那清明里透著七八分醉意,兩三分揮之不去的煩躁。身後跟著兩名親兵,按刀肅立,面色冷硬。

  「許負!」鍾離眛聲如悶雷,目光直接掠過呂雉,鎖定那個青色身影,「來得正好,給本將看看!」

  許負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小聲道:「將軍,今日已定好為呂夫人……」

  「先給本將看!」鍾離眛大手一揮,語氣不容置疑,「本將趕時間!」

  呂雉神色不變,只是微微頷首示意無妨。審食其在一旁看著,心知今日呂雉的相面怕是要被這突如其來的醉漢截胡了。

  許負咬了咬下唇,那淡粉的唇色被她咬得泛白。她走到鍾離眛面前,不得不仰起頭——鍾離眛身材高大,她只到他胸口。正午陽光直射在那張武將臉上,方臉,濃眉,虎目,鼻頭粗大,左眉上方的疤在強光下像條僵死的蜈蚣。

  「將軍請站直,面向光。」她儘量讓聲音平穩,但指尖微微發顫。

  鍾離眛依言站定,有些不耐煩地抖了抖袖子。許負仔細端詳,目光從他的額頭緩緩移到下巴,又從眉眼看回額頭。她的神情專注,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那張清麗的臉上此刻只剩相士的嚴肅。

  看了許久,她的小臉慢慢繃緊,眉頭微蹙。

  「如何?」鍾離眛問,酒氣隨著話語噴出。

  許負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將軍這面相……不太好。」

  院中安靜了一瞬。南屋的看守從窗縫裡偷看,連呼吸都放輕了。

  「不太好?」鍾離眛眯起眼,那眼神帶著酒後的銳利,「什麼意思?說清楚。」

  「就是……」許負的聲音更小了,像蚊子哼哼,「從面相看,將軍的仕途……恐有阻滯。」

  鍾離眛盯著她,酒意似乎醒了一分:「本將問的是——有沒有封王的面相?」

  許負深吸一口氣,那雙朦朧的眼睛此刻清澈見底,直視著鍾離眛,緩緩搖頭:「沒有。」

  「沒有?」鍾離眛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酒後特有的躁意,「你看清楚了?本將自彭城隨霸王起兵,大小三十餘戰,哪次不是身先士卒?巨鹿、彭城、滎陽……哪一仗沒有本將流的血?這樣的功勞,會封不了王?」

  這時,一名親兵踏前一步,手按刀柄,厲聲道:「相師!你再仔細看看!」

  許負被這突如其來的喝聲嚇得一哆嗦,肩頭微顫。

  鍾離眛卻像是被這話激發了什麼,他指著自己的臉,幾乎是吼出來的:「看!仔細看!本將這長相,能封王嗎?」

  許負看看鐘離眛因酒意和激動而泛紅的臉,又瞥了眼那凶神惡煞、手按刀柄的親兵,硬著頭皮搖頭:「將軍,面相是天生的……您確是勇武之相,但王侯之氣,真的不足。」

  「不足?」鍾離眛笑了,那笑容有些複雜,混雜著不甘、自嘲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涼,「那你倒是說說,誰的面相能封王?啊?是那些躺在營帳里也能領功的項家子弟?還是——」

  「將軍!」那親兵猛地打斷他,轉身對許負喝道,「相師!叫你再看一次!」

  他指著鍾離眛的臉,幾乎是命令:「看看!仔細看看!你敢說他面相不好?!」

  許負被逼得後退半步,後背抵到冰涼的井欄。她看著鍾離眛,又看看那親兵眼中毫不掩飾的威脅,嘴唇發抖,卻還是搖頭:「我……我看過了……真的沒有……」

  「啊死吧!」另一名親兵暴怒,一把揪住許負的衣領,「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這是鍾離將軍!立下赫赫戰功的鐘離將軍!你敢說他面相不好?!」

  許負被勒得喘不過氣,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那纖細的脖頸在親兵粗壯的手指間顯得格外脆弱。


  「夠了。」呂雉平靜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嚴,「看相就看相,何必動手動腳?」

  那親兵一愣,下意識鬆開手。許負踉蹌兩步,扶住井欄才站穩,劇烈咳嗽起來,肩頭不住起伏。

  鍾離眛擺擺手,示意親兵退下,然後看著許負,語氣竟奇異地緩和了些:「你確定?本將真的……沒有封王的面相?」

  許負抬頭看他,那張小臉上還殘留著驚懼,眼眶通紅,但眼神依然倔強。她咬了咬下唇,聲音沙啞卻清晰:「將軍……看相就看相,您別動手動腳的……我說實話,您面相就是沒有王氣,您就是逼我一百次,我也變不出來……」

  鍾離眛盯著她看了許久,目光在她清麗的臉上停留,又移向她倔強的眼睛。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酒意似乎隨著這口氣散了大半。

  「罷了……」他搖搖頭,轉身要走,卻又停住,回頭看了許負一眼,眼神複雜,「今日之言,本將記住了。」

  說罷,他大步離去,親兵緊隨其後。院門輕輕關上——這次倒是沒踹。

  院中一片寂靜,只有許負壓抑的抽泣聲。

  許久,她才「哇」地一聲哭出來,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哭得肩頭一聳一聳的,像只受驚的小獸。

  「我說的是實話呀……」她邊哭邊說,聲音悶在臂彎里,「他的面相就是沒有王氣……我有什麼辦法……他們還要揪我衣領……」

  審食其連忙上前,想扶她起來。呂雉卻先一步遞過一方素帕,輕聲道:「擦擦吧。今日之事,錯不在你。」

  許負接過帕子,擦了擦臉,那帕子很快濕了一片。她抽噎著:「可我今日的相面……被他搶了……不能給夫人看了……」

  「無妨。」呂雉搖頭,聲音溫和,「明日再看也一樣。」

  許負點點頭,又搖搖頭,那樣子又委屈又可愛。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手腕上一圈明顯的紅痕——是剛才被揪的。

  審食其看著她那梨花帶雨的模樣,心中微軟,忽然想逗逗她,讓她從驚嚇中緩過來:「許姑娘,你這相面之術,怕怎麼算誰都不准呢。」

  許負立刻瞪大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誰說不準?!我看得很準!」

  「那你說鍾離將軍封不了王,萬一他以後封了呢?」

  「那……那不可能!」許負急了,跺了跺腳,「他面相就是沒有王氣!眉間川字紋太深,主思慮過重反受其累;鼻翼不張,顯是財帛不聚;地閣不夠方圓,晚運不穩……這些清清楚楚,我不會看錯!」

  「可你說我是什麼『男寵面相』,這准嗎?」審食其挑眉,故意問道。

  「准呀!」許負認真點頭,那張還帶著淚痕的小臉此刻滿是相士的篤定,「你骨相清秀俊美,眉目含情,確是這般相貌。不過……」她頓了頓,歪頭看他,眼中閃過困惑,「不過你氣運全亂了,以後會怎麼樣,我也不知道。」

  審食其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些:「許姑娘,我不只能看自己的面相,我還能看你的。」

  許負一愣,忘了哭:「看我的?怎麼看?」

  「我不僅能看你的面相,還能看你未來的事。」審食其故作高深,手指裝模作樣地掐算幾下,「比如,我能看出你以後會嫁給什麼人,甚至……」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戲謔,「連你外孫的名字都能看出來。」

  許負睜大眼睛,那雙朦朧的眸子此刻瞪得圓圓的。隨即她「噗嗤」一聲笑出來,笑聲如清泉擊石,帶著未散的鼻音:「你騙人!師傅說,相面只能看個大概,哪能看得那麼細?還外孫的名字……你當你是神仙呀?」

  「你不信?」

  「不信!」許負搖頭,眼中卻閃著好奇的光,「那你倒是說說,我以後會嫁給什麼人?」

  審食其掐指一算:「天機不可泄露。總之,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許負撇撇嘴,那模樣嬌憨可愛:「你肯定在騙我。師傅說,這種話都是江湖騙子說的。」

  「那你說我是『男寵面相』,就不是江湖騙子了?」

  「那不一樣!」許負跺腳,腮幫子微微鼓起,「我看的是骨相,是實話!你說的那些……都是瞎編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鬥起嘴來,院中氣氛漸漸輕鬆。許負忘了剛才的驚嚇,眼角還紅著,嘴角卻已揚起笑意。呂雉在一旁看著,嘴角微揚,那笑容很淡,卻真實。


  審食其看著她嬌嗔的模樣,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眼前這清麗靈動的十八歲少女,此刻為了一句「外孫的名字」與他鬥嘴,卻不知在未來的某一天,她真的會有女兒,女兒會嫁人,會生下那個名叫郭解的孩子。命運的長河悄無聲息地流淌,而他們此刻站在河流的某一處,尚不知前方的曲折波瀾。

  夕陽西斜,將院中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許負最後抱著胳膊,認真地對審食其說:「反正我今天沒說錯。鍾離將軍的面相就是封不了王,你愛信不信。」

  「我信,我信。」審食其笑道,「許姑娘相術通神,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許負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回小屋。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對審食其做了個鬼臉,那瞬間的俏皮讓她整個人鮮活明亮,「明天我給呂夫人看相,不讓你聽!」

  說完,她關上門,屋裡很快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在整理東西,又或許是在對著鏡子查看脖頸上的紅痕。

  審食其搖頭失笑。這少女,受了驚嚇,哭了一場,鬥了幾句嘴,竟就又恢復了生氣,像雨後新荷,抖落水珠依然亭亭。

  呂雉走到他身邊,望著緊閉的院門,輕聲道:「鍾離眛今日看似醉話連篇,實則句句真心。」

  「他對封王拜相的執念,已深植入骨。」審食其低聲道,目光沉靜,「今日雖未說出太過忤逆之言,但那句『今日之言,本將記住了』,還有他離去時那個眼神……未盡之意,比說出來的更值得玩味。」

  呂雉頷首,眼中那兩簇炭火靜靜燃燒:「項羽多疑,若知他麾下大將如此在意封王之事,心中會作何想?若再有人在一旁稍加撩撥……」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都明白——猜忌的種子已經種下,只待時機發芽。

  鍾離眛酒後的真言,親兵粗暴的威脅,許負倔強的堅持,還有楚軍內部那日益尖銳的「項氏與非項氏」的矛盾……這些細碎的裂痕,正悄悄擴大,像冬日冰面上的裂紋,看似微不足道,卻能蔓延至整個湖面。

  審食其裹緊衣衫,走回東屋。

  黑暗中,他嘴角微微上揚。

  許負說他「骨相清秀俊美」,說他「氣運全亂了」。

  呂雉說她「看得准」。

  這兩句話,他都會好好記住。

  畢竟在這亂世囚籠之中,一點真實的評價,一點微小的信任,都比黃金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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