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相者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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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化盡後的第十日,黃昏的光線斜斜照進小院。審食其正在西屋照料太公喝藥,忽聽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他抬頭望去,看見兩名楚兵押著個少女進來。

  那少女約莫十八年紀,身形窈窕,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襦裙,外罩靛青羊皮襖子,雖顯寬大卻掩不住身段。她懷裡緊抱著藍布包袱,低著頭,如雲烏髮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幾縷青絲垂落頰邊。

  「進去!」楚兵輕推。

  少女站穩抬頭。審食其看清她的面容時,心中微微一怔——那是張極清麗的臉,肌膚勝雪,眉如遠山含黛,眸若秋水含煙。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大而清澈,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時帶著種不諳世事的天真,卻又仿佛蒙著一層薄霧,朦朦朧朧的,讓人看不真切。

  好一個美人胚子。審食其暗想,這般相貌,在這亂世之中,不知是福是禍。

  屯長看了眼木牘:「許負?」

  少女點頭,聲音清越如泉:「是。」

  「住那兒。」屯長指院角小屋,「安分些。」

  許負點頭走向小屋。經過審食其時,她忽然停步抬頭,那雙朦朧的眼睛直直看向他。

  審食其被她看得不自在:「姑娘有事?」

  許負沒回答,歪頭看他,眉頭微蹙,像在辨認什麼。看了好一會兒,她搖頭:「今天不能再看了。」

  說完進屋關門,留下一縷淡淡的、似有若無的草木清香。

  審食其站在原地,一頭霧水。

  呂雉站在北屋檐下,靜靜看著這一幕,輕聲道:「這姑娘……倒是生得標緻。」

  是夜,審食其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許負是誰?為何被關到這裡?

  他腦中忽然閃過一段記憶——那是他穿越前在圖書館翻過的《史記》註疏。許負,西漢著名女相士,曾為周亞夫、鄧通等人看相,預言皆中。外孫郭解是《史記·遊俠列傳》中記載的俠客,以豪俠仗義聞名。

  命運之奇,莫過於此。史書寥寥數筆的人物,此刻鮮活地站在他面前,尚不知自己未來的命運軌跡。

  翌日清晨,審食其起得早。推門時晨霧未散,卻見許負已在井邊,正用陶盆接水洗臉。晨光中,她側臉線條柔美,睫毛長而微翹,沾著水珠,像晨露中的花。

  「姑娘起得早。」

  許負轉頭,濕漉漉的臉上掛著水珠,肌膚在晨光中近乎透明。她眨眨眼,那雙朦朧的眼睛在霧中顯得格外清亮:「你今天想讓我看相嗎?」

  「看相?」

  「嗯。」許負點頭,認真時微微抿唇,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我一天只能看一個人。師傅說,看多了傷神,也亂天機。你的面相很特別。昨天我看你一眼算『看』了,但沒看全。今天可以看完。」

  審食其心中一動:「姑娘的師傅是?」

  「師傅不讓我說。」許負簡單說,歪頭時髮簪輕晃,「他教我相面,說我天賦好,但讓我少說話。可我總忍不住。」她不好意思地抿嘴,頰邊泛起極淡的紅暈。

  審食其笑了:「那姑娘今日願為我看相?」

  許負認真點頭:「你身上的氣太奇怪了,我想看清楚。」

  兩人在井邊石墩坐下。晨霧漸散,陽光灑下斑駁光影。

  許負讓審食其面向東方,自己則仔細端詳他的臉。她看相時神情專注,那雙朦朧的眼睛此刻清澈許多,目光從他的額頭緩緩移到下巴,又從眉眼看回額頭。晨光照在她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肌膚細膩如玉。

  看了許久,她輕聲道:「你的骨相清秀,皮相俊美,眉如遠山,目若寒星……這是標準的『男寵』面相。」

  審食其臉色一僵。

  「這種面相的男子,」許負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多依附貴人,以色侍人,難得善終。歷史上那些有名的男寵,多是這般相貌。」

  她頓了頓,眉頭蹙起,那模樣帶著少女特有的困惑:「可是奇怪在這裡——你明明是這樣的骨相,氣運卻全然不對。你的氣……很亂,很雜,像是好幾條命線纏在一起,我根本理不清。」

  審食其心中一震,強作鎮定:「姑娘何出此言?」

  許負沒直接回答,伸出手指虛點他眉心。她的手指纖細修長,指甲修剪整齊,透著健康的淡粉:「這裡,本該是柔媚之氣,卻是剛毅;這裡,」手指移向眼角,「本該是依附之相,卻有自立之光。最奇怪的是你的魂光……」


  她收手搖頭,青絲隨著動作輕晃:「你的魂和你的身,契合得不好。就好像……你身子裡住著個不一樣的魂,把原本的命數全攪亂了。我看不透。」

  這時北屋門開。呂雉走出,顯然聽到了對話。她目光在審食其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許負,神色複雜。

  許負看見呂雉,眼睛一亮,那瞬間眼中的朦朧散去,亮晶晶的:「呂夫人。」

  呂雉走來,神色恢復平靜:「姑娘就是那位相面奇人許負?」

  「奇人談不上,」許負歪頭,那姿態天真自然,「就是會看相。不過師傅不讓我亂說,我總忍不住。」

  呂雉輕笑,那笑容很淡:「姑娘曾因預言薄姬為『天子母』,被魏豹奉為上賓?」

  許負點頭,眼彎如月牙,整個人都生動起來:「薄姬姐姐面相極貴,額有紫氣,目含慈光,確是天子母相。魏王聽了很高興,把薄姬姐姐接到宮中,厚待有加。」

  「所以魏豹才叛漢歸楚,把姑娘送到楚營這裡了?」

  「嗯。」許負的笑容淡了些,長睫微垂,「魏王說,霸王讓我也來楚國看看。可是我給霸王卻不信我。」

  她想起什麼,撇嘴,那樣子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前些日子霸王召我相面,我看了半天,說他『重瞳貴相,然眉間有斷紋,此生恐難歸江東』。霸王就怒了,拍案而起,指著我說……」

  她模仿項羽語氣,粗著嗓子怒喝,但配上她清麗的容貌,只顯得稚氣可愛:「『魏豹都被擒了,哪來的天子兒子!你這妖女,滿口胡言!』」

  審食其和呂雉對視一眼。

  「然後就把姑娘關到這兒來了?」呂雉問。

  許負點頭,委屈時嘴唇微微嘟起:「項伯大人求情,這才沒殺我,關到這裡來了。」她頓了頓,「對了,我今天已經看過他了,」指審食其,「不能再看了。明天如果夫人願意,我可以為夫人看看。」

  呂雉沉吟:「那便有勞姑娘明日了。」

  許負開心點頭,捧陶盆回小屋,步履輕盈如蝶。

  院中只剩呂雉和審食其。晨光漸亮,將兩人影子拉長。

  許久,呂雉輕聲道:「這姑娘……說話倒是直接,生得也著實俊俏。」

  審食其乾咳:「是。」

  「『男寵面相』……」呂雉重複四字,嘴角微揚,那笑意很淡,卻讓審食其耳根發熱。她看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極淡戲謔,「你倒不必在意。面相之說,終究是虛。」

  審食其苦笑:「小人明白。只是許姑娘說我魂身不合……這話聽著有些駭人。」

  呂雉沉默片刻,道:「她說的『不一樣的魂』,或許是指你與從前不同了。經彭城之敗、囚營之苦,人總會變的。」

  這話含蓄,但審食其聽懂了深意。

  「夫人說的是。」他躬身。

  呂雉轉身望許負小屋,輕聲道:「項伯將她送到這裡,必有深意。這姑娘單純懵懂,倒是好相與的。我們不妨……與她交好。相面之術雖玄,或許真能看出些什麼。」

  「小人明白。」

  這一天,許負大多時間待在小屋,只在午後出來一次,坐在井邊仰頭看雲。她仰頭時脖頸線條優美,神情專注,手指無意識掐算,那樣子既有少女的天真,又有相士的神秘。

  夜裡,審食其躺在床上,腦中迴響許負的話。

  「男寵面相」……讓他哭笑不得。但更在意的,是那句「身子裡住著個不一樣的魂」。這少女的相面之術,竟真的窺見他最大的秘密。

  呂雉的態度值得玩味。她沒有深究,反而替他圓場。這種默契說明——她已接受他的「不同」,並視他為可信賴之人。

  窗外月色清冷。審食其望著屋頂破洞外的星空,想起許負那雙朦朧眼睛。

  這少女,像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吹亂小院原本的平靜。她的美貌、天真與神秘,都讓人捉摸不透。

  而她看到的「楚漢氣運」,又會如何?

  審食其不知道。

  明天,許負將為呂雉看相。

  那又會看出什麼?

  他期待著,也忐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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