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土匪的大小姐24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梔在那間土屋裡,等了一整夜。

  天亮了,又過了晌午。

  花兒來送了兩次飯。

  第一次是棒子麵糊糊配鹹菜,第二次是蒸糕和一碗骨頭粥。

  花兒問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搖了搖頭。

  下午的時候,前院忽然熱鬧起來。

  嘈雜的腳步聲從山道那頭湧上來,夾雜著嬰孩的啼哭和婦人壓低的說話聲。

  沈梔走到窗前,推開窗扇一條縫。

  院壩外的山道上,黑壓壓的人流正往山里涌。

  扶老攜幼,拖家帶口,有的扛著鋪蓋卷,有的背著孩子,有的什麼都沒有,就兩隻空手和一身髒衣裳。

  那些都是城裡撤出來的百姓。

  留守的土匪弟兄們在山道兩側引導分流,嗓門扯得老大。

  「往後山走!不要擠!」

  「帶孩子的婦人家先進窩棚!」

  「水在東邊泉眼那兒,排隊接!」

  人流陸陸續續地從院壩外經過。

  沒有人往這邊來。

  顯然越岐山走之前交代過,寨子裡不能隨便進來。

  沈梔關上窗,退回屋裡。

  她坐在矮凳上,雙手交疊在膝頭,腰板挺直。

  百姓到了。

  那母親呢?

  日頭又往西偏了一截。

  投在窗戶紙上的光從亮黃變成昏橙,再從昏橙變成灰藍。

  門外終於傳來跟之前不一樣的腳步聲。

  不是土匪弟兄粗重的靴底聲,是好幾個人雜著碎步的響動,還有劉嬸的聲音在前頭引路。

  「老夫人當心腳下,這台階高,慢著些。」

  沈梔的手指攥緊了裙面。

  她立刻站起來。

  同時門被從外面推開。

  傍晚的餘光灌進來。

  劉嬸讓到一邊,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

  沈母的鬢髮散了大半,平日梳得一絲不苟的圓髻歪到一側,幾縷碎發粘在額角。

  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窩凹陷,眼下兩團青黑。

  身上的錦緞褙子皺得不成樣子,裙角沾了泥和水漬。

  母女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對上了視線。

  沈母嘴唇顫了兩下。

  「梔兒。」

  沈梔站在屋子中間,挺了一整天的脊背,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垮了下來。

  沈梔的鼻腔一酸,眼淚直接落了下來。

  她跨過門檻,三步撲過去,一頭扎進沈母懷裡。

  沈母伸手摟住她,兩條胳膊箍得死緊。

  「我的兒啊。」沈母的嗓子全啞了,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都帶著抖。

  她的手摸上沈梔的臉,翻來覆去地看。

  臉瘦了一圈,下巴尖了,手背上有一道細小的結了痂的紅痕,指甲縫裡嵌著土灰色的東西。

  這是她捧在手心裡養了十六年的女兒。

  沈母越看越心疼,眼淚跟斷了線一樣往下掉。

  「是娘沒用,是娘的錯。那個小賤蹄子編的話,娘居然信了。」

  沈母抱著她的手越收越緊,嗓音碎得不成樣子。

  「你受了多少罪,你告訴娘,他們有沒有打你,有沒有衝撞你。」

  沈梔埋在母親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好一陣,才抬起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

  「娘,我沒事。」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是顫的,但在努力穩住,「沒有人打我,也沒有人衝撞我。吃的喝的,一樣沒少過。」

  沈母鬆開她,退了半步,捧著她的臉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

  「真沒事?」

  「真沒事。」沈梔用袖子揩乾淨臉上的淚,拉著母親的手往屋裡走,「娘先坐下歇會兒,您走了一夜水路,臉色好差。」


  沈母被她拉著在床沿上坐下,還是不放心,拽著女兒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這傷怎麼回事?」她指著沈梔手背上那道紅痕。

  「路上被荊棘劃的,早就好了。」

  沈母的眼淚又要湧出來。

  沈梔趕緊握住她的手,反過來安慰。

  「娘,您別哭了。我真的沒事,您看我,好好的。」

  劉嬸端了熱水和乾淨的布巾進來,放在矮桌上,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陳嬤嬤守在門外,把門掩上了。

  屋裡只剩母女兩個人。

  沈母接過布巾擦了擦臉,嘴唇還在發抖。

  她打量了一圈這間土坯房,牆上的煙燻痕跡,角落裡的兵器架,粗布鋪就的硬板床。

  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過了好一會兒,握著布巾的手慢慢放下來。

  「梔兒,那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沈梔一下沒反應過來。

  「誰?」

  「就是這山上的頭領,你爹提過他,姓越。」

  沈梔的耳根不可控制地熱了一瞬。

  「他就是個土匪。」她低著頭擺弄裙角的線頭,聲音比剛才小了不少。

  沈母盯著女兒的側臉。

  她嫁給沈知府二十年,察言觀色的本事半點不比當官的差。

  女兒低頭閃避的動作,耳根上浮起的那一丁點顏色,和話頭一轉就去扯線頭的小動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欺負你?」

  「沒有。」這回沈梔答得很快。

  「一個土匪把你擄上山。」沈母的語氣沉了沉,「關了這麼多天,沒動你一根手指頭?」

  沈梔沉默了兩息,搖了搖頭。

  「他在外頭守了好幾夜。」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句話,說完就後悔了。

  「什麼?」

  沈梔咬了下嘴唇,把已經出口的話往回收不住了,索性一口氣說完。

  「他搬了塊石頭坐在門口,守了好幾個晚上。吃的東西,都是讓劉嬸特意從城裡買回來的酒樓菜式。還有山上其他人,誰都不准靠近這間屋子。」

  她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這回城裡百姓能撤出來,他也有幫忙的,而且他現在還在城裡跟爹在一起。」

  沈母沒吭聲。

  沈梔講著講著,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說了一大串,猛地閉上嘴,去夠桌上那碗水。

  手碰到碗壁的時候,指尖還是燙的。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遮住自己的表情。

  沈母看著女兒手忙腳亂掩飾的模樣,心裡百味雜陳。

  能護得住整城百姓的人,絕不是尋常草寇。

  可再怎麼有本事,那也是個占山為王的賊匪。

  她正要再問什麼,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梔兒。」

  沈母的語氣緩和了些,但眉間多了一層別的意味。

  「你可知道,韓家的亦白小子,也跟著船一起上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