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土匪的大小姐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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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下。

  老運河的支流上,三條烏篷船在蘆葦盪里無聲地滑行。

  夜風帶著濃重的水汽,吹得江面波浪起伏。

  船帆是黑色的,不掛燈,借著夜色破浪前行。

  船艙里塞滿了人。

  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拐的老頭,有把全部家當卷在一床破棉被裡的莊稼漢。

  沒人說話,只有槳葉划水的聲音和嬰孩偶爾的啼哭。

  孩子嚇得不敢哭出聲,婦人們緊緊捂著孩子的嘴。

  風中偶爾飄來壓低的議論聲。

  第一條船的中艙里,沈母坐在最裡面。

  陳嬤嬤攙著她,老嬤嬤的手也在抖。

  旁邊還擠著十幾個沈府的女眷和丫鬟,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船身隨水波輕輕晃動,艙壁的縫隙里透進來夜風,冷得人牙關打顫。

  沈母手裡那串沉香木佛珠已經被她捻得發亮。

  她鬢髮有些散亂,臉色蒼白。

  幾個時辰前,一群拿刀的漢子直接撞開了沈府後院的門,領頭的人只亮了一塊衙門的腰牌,就把她們全都趕上了馬車,一路塞進了城西的暗渠,又轉到了這船上。

  那些人膀大腰圓、滿身橫肉,說話嗓門比打雷還響,怎麼看都不像衙門裡的差役。

  「陳嬤嬤。」沈母聲音打著顫,「老爺……老爺他真的不來嗎?」

  陳嬤嬤眼圈也是紅的,壓低聲音哄著:「夫人寬心,老爺在城裡指揮大局,有那些高人相助,定能全身而退。方才護咱們上船的那個壯漢說了,這船直通神鹿山,那裡最安全。」

  「神鹿山。」沈母嘴裡念叨著這個名字,嘴唇翕動著,不知道在念什麼經。

  昨日沈父回來說女兒就在神鹿山,再想到這些莫名冒出來的人,她心裡有了一些猜想。可眼下也顧不上細想了。

  船艙外的甲板上擠滿了拖家帶口的百姓。

  坐在前頭的一個白髮老漢回過頭來,滿臉溝壑里全是灰土,嘴唇乾裂著。

  他認出了沈母身上的料子,遲疑了一下,低聲說了句。

  「沈大人是好官啊。」老漢抹著眼淚,「生死關頭,還能安排咱們老弱先上船。要不是大人連夜開了地道,俺們一家老小今晚就得死在城裡頭。咱們這是造了什麼福,能遇上沈知府。」

  旁邊抱孩子的婦人跟著點頭,眼眶紅紅的。

  「俺家老頭腿腳不好,是大人派來的人背著出來的。那些壯士我親眼看見他們把城西那條臭水溝疏通了,生生劈出一條生路來。也不知道沈大人從哪請來的這些神兵天將。」

  「管他哪來的,這是活菩薩!等到了安全地界,我給沈大人和這些壯士立長生牌位!」

  沈母聽著這些話,佛珠轉得更快了。

  她想問那些「大人派來的人」到底是誰。

  領頭的那個女人,自稱劉嬸,手腳利落得很,一路上把她扶上船、安置好,還塞了件厚棉袍過來。

  劉嬸從船頭探進來半個身子,聲音壓得很低。

  「老夫人放心。」她的語氣穩當得很,「沈姑娘在山上好好的,吃得飽穿得暖,一根頭髮都沒少,等天亮了您就能見著了。」

  沈母聽到「沈姑娘」三個字,眼淚嘩地就下來了,佛珠從指間滑落,骨碌碌滾進船艙角落裡。

  她的目光穿過船艙的縫隙,看著身後越來越遠的城廓。

  城牆的輪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城頭上有零星的火光在晃動。

  那是她丈夫還站著的地方。

  而前方那座黑魆魆的神鹿山,成了他們所有人唯一的指望。

  …………

  城牆上。

  越岐山站在垛口後面,長刀拄地。

  城外的曠野上,黑甲軍陣鋪開,火把連成一片,像把地平線燒著了。

  趙字營的大旗在夜風裡翻卷,旗面上那個斗大的「趙」字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攻城弩已經就位,弩臂上架著的巨箭直指城門。

  前排騎兵開始緩緩壓上來,馬蹄踏在硬土上,悶雷一樣的聲響從遠處滾過來,越滾越近。


  越岐山扭了扭脖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衣領鬆開的地方,那根紅繩斷了一截,短了些,墜子還在,被他塞回了貼身的位置。

  寫信的時候掉了一小截下來,他沒管,折進信紙里一塊送上山去了。

  粗布短褐在風中鼓盪,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

  長刀已經出鞘,刀尖斜指著地面。

  身後傳來沈知府的聲音,沙啞但穩。

  「百姓撤了多少?」

  「八成。」越岐山頭也沒回,「剩下的走城北山道,天亮前能全部出去。」

  沈知府走到他身邊,扶著城牆垛口往下看。

  兩百廂軍分列城門兩側,盔甲不全,兵器參差不齊。

  有的拿著生了鏽的長槍,有的舉著缺了口的環刀,幾個年紀大的老兵手在抖。

  城門外,三萬大軍的鐵蹄聲越來越近。

  護城河外,黑壓壓的人潮從地平線上湧出,填滿了城外所有的空地。

  沒有陣型,前排全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流民和步兵,手裡拿著長矛、大刀,甚至還有削尖的木棍。

  在這些炮灰後面,是裝備精良的趙字營騎兵。

  叛軍沒有安營紮寨的打算,他們甚至沒有派出使者喊話。

  「這幫畜生,拿流民填護城河。」越岐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握緊刀柄,看向城外那面趙字大旗。

  牙關咬了一下。

  「趙德彪。」

  他念出這三個字,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夜風聽見。

  沈知府站直身板,拔出腰間的短劍。

  劍尖向前一指。

  「擊鼓。」

  他的聲音在這肅殺的夜空里有些干啞,卻極度沉穩。

  越岐山頭也沒回,嗓子裡滾出一句話。

  「沈大人,刀劍無眼,保重。」

  城樓兩角的巨鼓被衙役們掄起木槌,重重敲下。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在城牆上迴蕩,向著四面八方碾壓過去。

  城外,敵陣中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嘶吼。

  城下傳來一聲蒼涼的號角。

  攻城弩的機括聲炸響。

  「防炮!」越岐山大吼一聲,一把按住沈知府的後脖頸,將人狠狠壓在女牆下面。

  一根大腿粗的弩箭帶著悽厲的風聲,擦著城樓的飛檐射入城牆的磚石中。

  大半個箭頭沒入牆體,尾羽劇烈震顫,震起漫天碎屑。

  磚灰撲了兩人一頭一臉。

  越岐山從女牆後面抬起頭,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灰。

  他的手按在沈知府肩上,力道很大,把這個瘦削的文官摁得動彈不得。

  城外第二輪弩箭已經上弦了。

  殺戮,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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