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土匪的大小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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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閉眼便是滿目的猩紅,粘稠的液體貼著頭髮往下滴答。

  那柄生著鐵鏽環的長刀,硬生生從背後扎透前胸,刀尖上帶著碎骨和肉渣。

  痛覺實在太過鮮明,以至於她現在每次呼吸,肋骨縫裡都生疼。

  靈竹猛然睜開眼,大口喘氣。

  汗水把裡衣浸得透濕,整個人像從水缸里撈出來一樣。

  重生回到十四歲,整整七天了。

  這七天裡,只要合眼,那些令人作嘔的皮裘汗臭味、滿山遍野的殘肢斷臂,還有那個滿臉橫肉的土匪頭子,就會爭先恐後往她腦門上撞。

  屋子裡光線昏暗,天剛蒙蒙亮。

  旁邊的床鋪傳來翻身的動靜。

  「靈竹,你怎麼最近老這樣,翻來覆去烙餅呢?」

  同屋的丫鬟靈蘭揉著散亂的頭髮坐起來,打著哈欠抱怨:「快起吧,大小姐剛才差人來傳話,讓咱們等會兒去她屋裡一趟說個事,可別叫小姐等急了。」

  聽到「大小姐」三個字,靈竹的呼吸停了半秒。

  一段久遠的記憶破土而出。

  上輩子,就是在今天,大小姐心血來潮,要去城外的慈恩寺,給在前線參軍的大公子祈福。

  那天下著毛毛雨,馬車剛出城二十里,就遇上了那群土匪。

  那些土匪老早就踩好了點,只等著肥羊落網。最後護衛死傷殆盡,她本來也要被殺死的,結果另一群土匪殺出來殺死了那伙人,然後把她帶回了山上。

  靈竹用力抓緊薄被邊緣。

  老天爺既然讓她重活一回,她無論如何也不想再經歷一次生不如死的下場。

  去慈恩寺的路上,必死無疑。

  得想個法子躲開。

  「聾啦?」靈蘭推了推她。

  「聽見了。」靈竹壓著嗓音回了一句,掀開被子下床。

  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上,冷意直透背脊。

  她走到木盆邊,捧起昨晚留的冷水潑在臉上。

  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滴,打濕衣領。

  銅鏡里映出一張有些清瘦的臉,因為接連被噩夢折磨,眼底留著一圈青烏。

  換上乾爽的布裙,兩人結伴推門出去。

  清晨的風卷著泥土氣味吹來,院子裡幾棵桂花樹長得正好。

  這才是太平日子該有的光景。

  越往正院走,路面的青石板越寬敞平整。

  沈家是幾代簪纓的鐘鳴鼎食之家。

  在這裡做丫鬟,比起外面吃不飽飯的平頭百姓,日子其實要強些。

  可那又如何?

  遇到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悍匪,沈家的招牌根本護不住一個丫鬟的命。

  跨進正院的門檻,院中心擺著幾盆名貴的素心蘭。

  靈竹一眼看到了坐在迴廊美人靠上的沈梔。

  沈梔沒穿什麼花里胡哨的華服,只套了一件半舊的月白色對襟夏衫,下裙是沒有紋樣的湘妃色長裙,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隨意挽著。

  即便是這般素淨,也沒壓住她生來便帶著的那份顏色。

  骨相生得實在太好,五官每一處都長在恰到好處的地方。

  膚白肌膩,氣度高華。

  這就是沈家千嬌百寵養出來的人間富貴花,連指尖都透著沒吃過苦的從容溫婉。

  人跟人沒法比。

  靈竹站在石階下,腳底生了根,她盯著沈梔把玩茶盞的手。

  那雙手白皙修長,沒碰過粗活,沒端過滿地污血的銅盆,沒被粗糙的麻繩勒出過深可見骨的血痕。

  「靈竹?」

  一道清透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梔微微偏頭,清晨的光暈打在她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

  她放下手裡的甜白釉茶盞,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在靈竹臉上。

  那一剎那,沈梔捕捉到了貼身丫鬟眼底那股極力隱藏的怨楚和抗拒。

  真奇怪。

  沈梔想。


  自己並不是個喜歡苛責下人的主子,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擺在那裡,平日裡得了好東西,從不吝嗇賞給這幾個丫頭。

  靈竹這沒來由的情緒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只當是錯看,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囫圇轉了個彎便散了。

  靈蘭在旁邊低頭回話:「大小姐,靈竹這兩天天晚上老是做夢,睡不踏實,今早起來精神就不太好。」

  「怪不得看你臉色這麼差。」沈梔點點頭,語氣裡帶有切實的心疼。

  她自己最近其實也睡不好。

  整宿被卷進些光怪陸離的夢境裡,夢裡好像總有人在叫她名字。

  可是每次醒來,除了疲憊,具體片段怎麼都拼湊不齊。

  大夫看過了,只說是換季時心思太重引起的。

  大哥沈修在北境打仗,家裡連收兩封報平安的家書後沒了音訊,老太太吃齋念佛,母親整日長吁短嘆,沈梔作為長女,自然揪著心。

  也是因此她提議今天去慈恩寺。

  「今天出城,路挺遠的,寺里的石階也不好爬。」

  沈梔看著靈竹蒼白的嘴唇,很是體恤,「原本打算帶你們兩一起去,既然你身子不爽利,就留在府里歇著。廚房那邊熬了安神湯,等會去領一碗,靈蘭跟我去就行。」

  這正中靈竹下懷。

  她正愁找不到藉口推脫,現在主子親自開了金口,只要磕個頭道聲謝,就能幹乾淨淨從即將到來的死局裡摘出去。

  只要不跟出門,土匪抓不到她。

  靈竹張了張嘴,想要應下。

  但是就在開口的那一拍,餘光瞥見了沈梔裙擺上精緻的雙面蘇繡暗紋。

  一條裙子的錢,抵得上普通人活半輩子了。

  為什麼呢?

  同樣出人生父母養,沈梔安穩坐在高堂之上。

  哪怕出城遇險,也有成群護衛拼命,而自己,只能作為一個丫鬟爛在污泥坑裡。

  如果今天自己不去,沈梔遇到土匪,機靈的護衛會回城求救,她還是回得救。

  可如果只有沈梔一個人去面對惡徒呢?

  讓這位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也去那破爛的土匪窩裡滾一圈。

  去聞一聞那種發酸發臭的汗味,體驗一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恐懼。

  反正大公子遲早會把她全須全尾地接回來,不過是名聲受損罷了,反正沈家有權有勢,也沒人敢當面說三道四,最多只是背後嚼嚼舌根而已。

  至於那些沒長眼的土匪,正好交給大公子去一鍋端。

  這是一舉兩得的好買賣。

  靈竹垂在身側的手指逐漸放鬆,荒唐的念頭瘋狂生長。

  她換上幾口長氣扯平心跳,重新仰起臉,聲音壓得很低,帶了點恰到好處的自責與惶恐。

  「沒事的小姐。」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很是乖順,「奴婢昨晚也就醒了一次,不妨事。陪小姐給大公子祈福是正事,奴婢跟著去,正好還能在寺院的後山上走走,換個環境散散心,說不定頭痛的毛病就好了。」

  她不敢把話說得太滿,生怕被瞧出異樣。

  沈梔端詳著她。

  這個平時話不多的丫頭,今天倒顯得格外執拗。

  不過去寺廟講究心誠,把人留在家裡,免不了鬱結生病。

  「既然你自己想去,那就跟著吧。」沈梔沒多攔阻,站起身抖了抖衣袖。

  早晨的陽光穿過雲層落進庭院,很快隊伍清點完畢。

  兩輛暗青色馬車停在偏門外,護院張教頭帶了八個好手隨行。

  只有八個人,靈竹心裡默算,上輩子遇到三十多個悍匪,這八個人連半炷香的時間都沒撐住。

  她得想好脫身的法子,順便保證大小姐被那群人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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