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一言點破君臣計,統帥非是私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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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三,入夜。

  風捲起北牆根下的幾片枯草,打著旋兒從連片的氈帳間刮過,巴勒衛大營緊挨著北牆,四十列氈帳整整齊齊的排開,每列間距都嚴絲合縫,帳與帳之間的空地,早就被踩的硬實發亮,入夜之後,整座大營死寂一片,只有巡營甲士極其規律的靴底摩擦聲,以及遠處馬廄里戰馬偶爾打出的響鼻。

  百里炎從主街拐進北營大門的時候,守門的兩名士卒同時立正,抬起裹著鐵甲的右臂重重擊在左胸上,發出一聲整齊的悶響,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徑直走向中央。

  中軍帳內,油燈已經點上了,他走到主位站定,伸手將腰間束著的那條虎紋黑金帶解了下來,對著門口的親衛開口。

  「去傳兩位萬戶,八位千戶。」

  親衛應了一聲,轉身跑出帳門,急促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先後入帳的,是十道人影,無一人開口,眼睛齊刷刷的落在百里炎身上,連呼吸聲都壓的極低。

  案後,百里炎看著面前眾人。

  「明日辰時前,全軍拔營,完成編隊重列。」

  帳內十人目光猛的一凝,身形依舊紋絲不動。

  「一萬人,護送王族北上,去寒海。」

  「剩下五千人,留守鬼牙庭,死守十日,拖住南朝人。」

  火盆里的木柴發出一聲刺耳的爆響,一萬人北撤,五千人斷後死守,面對南朝人幾萬如狼似虎的大軍,連瞎子都知道留守的五千人是什麼下場,帳中,卻沒有任何人出聲質疑。

  百里炎的目光銳利,最終死死釘在左側第二個萬戶的臉上。

  「百里赫連。」

  那人眼角抽動了一下,踏前一步,右拳重重擊胸。

  「留守的五千人,歸你統領。」

  百里炎的目光,沒有移開半分,百里赫連看著百里炎那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沒有問為什麼,將胸膛挺的更直些。

  「末將,領命!」

  百里炎將目光掃了一圈。

  「北撤一萬人的行軍序列,我已親自排定,今夜子時前發至各營。」

  「明日卯時前,所有人按序列編好隊列來報。」

  「違令者,斬。」

  十人齊齊上前一步,右拳砸胸,聲音整齊劃一,在夜風裡格外響亮。

  「遵令!」

  「散了。」

  百里炎的視線從他們冷硬的臉上最後掃過,手指下意識的摩挲了一下,十人轉身,大步走向各自的營區,片刻後,遠處幾頂帳篷前迅速亮起了火把,有人開始搬箱子,有人在牽馬,巴勒衛的甲士們行動極其迅速,沒有人喊叫,沒有人交頭接耳。

  默默看了一陣,百里炎轉身回帳,取了腰帶重新束在腰間,這才獨自一人走出了北營大門,城西,百里炎的宅院在巴勒衛大營往南三條街的位置。

  說是宅院,其實簡陋的過分,一圈半人高的石頭矮牆圍著一方夯實的泥地,一間兩進的石頭房子,院子正中央立著一個粗壯的舊木樁,木樁上密密麻麻布滿深淺不一的刀痕與槍洞,最深的一個洞幾乎貫穿了小半根木樁,邊緣的木刺早就發黑了。

  推開院門,百里炎在門內站了一息,目光掃過院子,石凳上擱著一塊舊羊皮和一罐清油,屋檐下的兵器架上,空蕩蕩的立著三柄長兵,靠最里側的那柄,通體玄金,鏜首的破甲錐在暗處泛著一點冷光。

  他反手將院門掩上,走到寬大的石凳前,開始解甲,他的動作熟練又極其緩慢,他將重達幾十斤的玄金鱗紋甲卸下來,依次擱在石凳旁的木架上,鱗片朝外,猩紅的絨邊貼著石頭,排列的嚴絲合縫,與穿在身上時的順序分毫不差。

  甲冑卸完,裡頭的黑色粗布勁裝被深秋的夜風一貼,身形在黑暗中反而顯得更加寬闊,百里炎轉過身,走到兵器架前五指張開,穩穩握住那柄玄虎吞龍鏜的中段,手臂肌肉微微一鼓,將這柄重器單手提了下來。

  他在石階上坐下,將長鏜橫放在膝蓋上,從石凳上取過舊羊皮和清油罐子,將羊皮在油麵上蘸了蘸,從鏜首開始擦,羊皮擦過錯金鏨刻的龍鱗紋,紋路的凹槽里嵌著乾涸的黑褐色血漬,那是白登山那一戰,捅穿騎軍時留下的。

  他用指甲摳了摳稜縫里凝固的血塊,見摳不動便換了油布裹著指尖,使出極大的力氣蹭了幾下,血塊被布角帶了出來。


  一寸一寸往下抹,滑過蓮座狀的鎏金護格,上面有一道極深的新添劃痕,是那個與自己打了許久的傢伙留下的。

  繼續往下,他的手停了,兩尊各重五斤的玄鐵虎頭分列兩側,右手邊那隻虎頭的額上,錯金勾勒的王字紋在慘白的月光里刺目的亮著,虎目里嵌著的黑曜石珠子,正烏沉沉的望著他。

  百里炎盯著那個王字,看了整整兩息,手腕一動,羊皮重新順著虎頭頂部往下抹,整柄長鏜,他從頭到尾細細擦了一遍,花了小半個時辰,擦完之後,他沒有將長鏜放回架上,而是隨手將羊皮扔回石台,雙手握著鏜杆站了起來。

  院子中間那根布滿瘡痍的舊木樁前方,他退開六步站定,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持鏜,左手在前,右手在後,鏜尾抵在右胯側,鏜首斜指向前上方,七尺八寸長的重器在他手中緩緩抬起,鏜尖從右上方劃出一道圓潤的弧,經頭頂繞到左側,沉肩,墜肘,鏜身橫過胸前。

  挑,砸,刺。

  每一式,都是練了千百遍的東西,大開大合,招式規整,步法穩健,不帶一絲多餘的動作。

  然而,打到第七式的時候,他的身形猛的一頓,步伐變了,左腳前踏的幅度忽然大了半步,馬步變成了輕靈的滑步,重心壓的極低,鏜杆不再走標準的弧線,而是猛的收回貼身,緊跟著手腕一翻,破甲錐放棄了正面的刺殺,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斜挑而上,然後往前猛的一送。

  這一捅,帶著身體整個前傾的衝勁,仿佛要與敵人同歸於盡。

  「砰!」

  破甲錐狠狠扎進木樁,淡黃色的木屑在月光下飛濺,鏜身在他手中急速回抽,緊跟著一個橫掃,從側面掄圓了,往木樁上死命招呼,這套技法沒有名字,招式粗糙、步法簡陋,破綻極多,任何一個馳騁多年的將軍看見,都能挑出七八處錯來。

  力氣貫穿整條脊樑,從腳底傳到指尖,玄鐵打在木樁上,爆出令人心悸的悶響連連,百里炎在院中反覆打了十幾遍,打到汗水徹底浸透了勁裝,打到長鏜在他手中快速揮舞,劃出一道道黑金色的光影。

  直到鏜首那枚一尺二寸的破甲錐,第三次深深扎入木樁,這一次,重器加上他全身的力道,直接貫穿了整根粗壯的木頭,從另一側透出鋒銳的尖端,整根鏜身跟著劇烈震顫,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他的雙手,終於停了下來,百里炎站在那裡,雙手死死握著鏜杆,胸膛劇烈起伏。

  這套槍法,是他七歲那年學的。

  那時,他還不叫百里炎,他叫阿如那炎,自己蹲在阿如那氏大帳後面的草垛子旁邊,手裡攥著一根比自己還高的破白蠟杆子,透過草垛的縫隙偷看。

  百里炎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變沉,站在被刺穿的木樁前,握著鏜杆的手指慢慢鬆開,又猛的攥緊,那些被他強行壓在心底二十年的記憶碎片,在此刻不受控制的湧入腦海,覆蓋了眼前的一切。

  那年他不到十歲,阿如那氏的祭帳在營地最東頭,帳門口掛著一面青深褐色的厚麻布旗,邊緣早就被草原的風沙磨出了細碎的毛須,正中間用銀線繡著一顆拳頭大的狼牙,那是阿如那氏的圖騰,那天傍晚沒有大祭,祭帳里血腥氣經年不散。

  他的父親,阿如那氏的族長,跪在帳中,正面的架子上,掛著一面嶄新的百里氏族徽大旗,金線嶄亮,邊角齊整,阿如那炎站在厚重的麻布帳簾後頭,只掀開了一條指寬的縫,死死盯著父親的背影。

  父親從地上站起來,走到祭架旁邊,雙手捧起了阿如那氏自己的狼牙圖騰旗,他低著頭,從腰間抽出了那把防身的短刀,對準了旗面正中,對準了那顆銀線繡成的狼牙。

  父親的手停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然後,一刀割了下去,銀線斷裂的聲音很輕,輕的幾乎聽不見,卻在年幼的自己耳邊炸成了驚雷,父親的手很穩,刀鋒從狼牙的頂端一路劃到底端,將那一小塊繡著圖騰的布料完整的割了下來。

  他把那塊布仔細疊好,疊了一下又一下,塞進自己貼身的懷裡,死死按在胸口的位置,然後,他面朝百里氏的大旗,雙膝一彎,重重的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頭。

  父親起身的時候,膝蓋上沾滿了灰土,他沒有拍,只是站在那裡,面朝著百里氏的大旗,站了很久。

  帳簾後面的阿如那炎看著父親的背影,沒有出聲,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阿如那氏的圖騰旗,第二天,祭帳拆了,名字沒了,就像阿如那三個字,從來沒有存在過。

  木樁上的裂縫還在往外冒著細碎的木屑,百里炎盯著那個貫穿的洞口,死死握著鏜杆,地牢里,百里元治清瘦的臉壓了上來,那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字,清晰的發寒。


  「再過二十年,等我們這些人都死了,還會有人記得嗎?」

  百里炎的呼吸越來越重,手背青筋凸起,過了很久,很久,他終於鬆開了鏜杆,退後兩步,在石階上重新坐了下來,長鏜就那樣插在木樁上。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來人沒有敲門,隨著乾澀的開門聲,虛掩的院門被直接推開。

  「炎帥。」

  百里炎抬起頭,看了一眼,她站在敞開的院門處,只裹著一身深灰色的皮袍,腰間束著素麵窄帶,頭髮簡單的束在腦後,她的右肩略微端著,箭傷顯然還沒好利索,羯柔嵐的目光越過百里炎,落在院子正中,那柄貫穿了木樁的長鏜上。

  百里炎也沒說什麼,伸手從身旁的石台上摸起之前擱著的舊羊皮和清油罐子,又取下肩甲,低頭開始擦拭,羯柔嵐自己邁步走了進來,繞到對面那塊矮石墩上坐下,雙手擱在膝上,身子挺的很直。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沉默橫在兩人之間,遠處巴勒衛軍營的方向,隱隱有馬蹄聲傳來,羯柔嵐先開了口,聲音平淡。

  「我聽說了,所以過來看看。」

  百里炎的手沒停,油布在肩甲上來回擦抹。

  「嗯,傷好些沒有?」

  「無礙。」

  又是一陣沉默,羯柔嵐看著百里炎擦甲的動作,緩緩開口。

  「營里的兒郎們已經在收拾輜重了,執行的很乾脆。」

  她停了兩息,目光落在百里炎手中的那片甲上,語速慢了下來。

  「不過,我來的路上,經過了西營門。」

  百里炎的手微不可察的頓了一下,隨後繼續擦拭。

  「百戶們在收拾東西,有幾個嘴碎的在底下叨念。」

  羯柔嵐沒有用煽動的語氣,只是平靜的陳述。

  「有人說,打了一輩子仗,到最後連個墳都留不下。」

  百里炎的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動了一下,擦甲的動作沒變。

  「還有人說,去了寒海,就真能萬事大吉?」

  院中安靜了幾息,百里炎將手中那片肩甲翻了個面,從另一側繼續擦。

  「底下人嚼舌頭,你什麼時候也聽這些了。」

  羯柔嵐沒有接他的話茬,將右手從膝蓋上收起來,目光直直盯著百里炎。

  「炎帥。」

  百里炎抬起頭,看著她。

  「巴勒衛的士卒不會違抗你的命令,這一點大家心裡清楚,他們的怨氣也不沖你。」

  羯柔嵐的聲音一字一頓。

  「但是,你真的要帶他們去寒海?」

  百里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低頭繼續擦甲。

  「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離祖地數百里?」

  羯柔嵐盯著他的側臉。

  「到了那頭,去做打手?」

  沉默再次降臨,壓的人喘不過氣,過了五六息,百里炎開了口,聲音依然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王命不可違。」

  羯柔嵐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將目光移向別處,落在院頂的夜空之上,就在這時,院外的街上突然響起了密集的甲葉碰撞聲,兩道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院門口停住了。

  百里炎抬起頭,三名甲士站在敞開的門口,為首的親衛行禮站定,手裡捧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銅牌,正面鏨著一隻狼頭,他邁步走進院內,在百里炎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雙手將令牌遞上。

  「炎帥,特勒有令。」

  百里炎坐在石階上,面無表情的抬起手,將那塊令牌接了過來,親衛清了清嗓子。

  「明日辰時北撤之前,著炎叔處決地牢中的罪人百里元治,人頭隨軍帶走,到寒海後呈於王上驗看。」

  親衛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

  「特勒的原話是,留著他是禍患,死了才幹淨,王上已首肯,炎叔照辦便是。」

  羯柔嵐坐在石墩上,眼神猛的一冷,百里炎坐在石階上,手裡握著那塊銅牌,甚至連面色都沒有變一下,親衛等了幾息,見他接了令牌卻不吱聲,又問了一句。

  「炎帥要是沒什麼吩咐,還請早些動手,別誤了明日拔營的時辰。」


  「沒有。」

  三名親衛見狀,行了個禮,轉身大步退出院門,甲葉的碰撞聲在空曠的巷子裡漸行漸遠,很快便徹底聽不見了。

  百里炎看了一眼手裡的銅牌,隨手將它擱在了身旁的石凳上,和那罐清油並排放著,然後重新拿起羊皮,繼續開始擦拭,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

  羯柔嵐等了很久,見他依舊無言,站起身拍了拍皮袍下擺上沾染的灰塵,走向院門,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背對著百里炎,聲音在夜風裡有些飄忽。

  「炎帥。」

  「你這個統帥稱呼,是憑著自身的戰功,以及兒郎們一聲一聲喊出來的。」

  「不是他倆的私臣。」

  說完,她抬腳跨出了院門,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和夜色徹底混在了一起,院子裡,只剩下百里炎一個人,他坐在石階上,手裡的油布貼在甲冑上,徹底不動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將甲冑一一擦完,歸置整齊,鱗面朝外,與先前解下來時的排列一模一樣,站起身,大步走到院中那根舊木樁前,五指死死握住玄虎吞龍鏜的鏜杆,手臂猛的發力。

  「喀嚓。」

  重器被硬生生拔了出來,破甲錐從貫穿處抽離的瞬間,帶出了一小片碎裂木屑,在半空中飄了兩下,落在泥地上,百里炎將長鏜豎在身側,鐏尖杵在地面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鏜首護格的內側。

  那裡,陰刻著四個字,筆畫不深,若不湊近了看根本看不見,字跡橫平豎直,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王衛不折】

  這是當年百里聽瀾統一草原之後,親命刻上去的,那年他不到三十歲,百里聽瀾站在王庭的台階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面容嚴肅。

  「百里炎,我將百里氏的鎮族之器交予你,希望你能明白你自己的職責。」

  百里炎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久到月光從院牆西側挪到了東側,將他魁梧的影子拉長。

  他提著長鏜,走回石階前,重新坐了下來,玄虎吞龍鏜橫放在膝上,抬起頭,目光越過院牆,望向南方。

  那個方向,是安北軍數萬大軍兵臨城下的方向,也是二十多年前,父親割碎圖騰,跪下的方向,石凳上,那塊銅狼令牌,還靜靜的擱在那裡,緊挨著清油罐子,月光照在上面,狼頭紋路泛著死寂的光澤。

  院門敞開著,深秋的夜風從門口無遮無攔的灌進來,穿過院子,吹起百里炎黑色勁裝的下擺,帶走了一點熱氣,又送來刺骨的寒。

  遠處巴勒衛大營的方向,隱約能聽見馬匹不安的響鼻聲,和沉重的輜重箱子被搬上木車的悶響。

  百里炎就坐在石階上,長鏜橫膝,面朝南方,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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