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昔年驕氣凌梁殿,此日低眉乞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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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十,卯時剛過。

  風從北面過來,帶著幽牙河的濕氣,北麓谷地的安北軍大營里,營帳頂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中軍帳內,蘇承錦坐在帥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傷亡統冊,炭筆擱在一旁,目光落在帳頂某處發了會呆。

  諸葛凡坐在左側的矮案後,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茶麵上的熱氣裊裊的往上冒,他低著頭,一口沒喝,只是拿著杯子暖手。

  百里瓊瑤在右側,一條腿盤在椅面上,手裡捏著一枚黑色的棋子,拇指和食指來回搓著棋子的邊緣,搓出了一點輕微的摩擦聲。

  帳簾從外面被掀開了一角,丁余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

  「殿下,花羽那邊派斥候回來了。」

  蘇承錦的目光從帳頂收回來。

  「進來。」

  一名雁翎騎斥候掀簾快步的走入,單膝跪地,嗓子有些干啞。

  「稟殿下,統領派屬下回報,北面發現一支打著白旗的小隊,十餘騎,正朝咱們大營方向來,速度不快。」

  諸葛凡終於抬起了頭,目光從茶杯上移開。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敲了一下。

  「來人可有報名姓?」

  「有,為首之人自稱大鬼使臣百里圖,求見安北王。」

  蘇承錦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下,偏了偏頭,嘴角牽了一下。

  諸葛凡看了他一眼,眉頭微挑起來。

  「百里圖?」

  蘇承錦將那三個字在嘴裡滾了一遍,靠回椅背,抬手朝斥候擺了擺。

  「知道了,下去歇著吧。」

  斥候起身退出帳外。

  帳內安靜了幾息,百里瓊瑤手裡的棋子還在轉,她沒抬頭。

  「這人我聽過,早年跟著百里元治出使大梁的那個?」

  蘇承錦嗯了一聲,將椅子往後靠了靠。

  「當年在大梁皇宮裡,這傢伙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拿著一把玲瓏鎖,差點沒把我大梁的臉面踩到地上去。」

  諸葛凡將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磕出一聲輕響。

  「算是老相識了。」

  「確實是個老相識,」蘇承錦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坐僵了的腰,「那時候他在朝堂上囂張的不得了,當著我父皇的面提什麼三關六城做買賣,還拿我岳丈的名字來激怒朝臣,如今打了白旗跑過來求見,倒是有意思。」

  百里瓊瑤這時候抬起了頭,將手裡的棋子攥了攥。

  「我還以為百里扎會早點派人過來。」

  「是啊,」蘇承錦走到帥案側面,伸手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涼茶,「白登山打完三天了,百里扎能沉住氣到現在才派人,比我預想的晚了不少。」

  蘇承錦將涼茶一口飲盡,放下杯子,看向諸葛凡。

  「你去安排,把人接進來,讓人一路盯著,別讓他們四處亂看。」

  諸葛凡拱了拱手,掀簾出去了。

  帳中就剩蘇承錦和百里瓊瑤兩人,蘇承錦回到案後坐下,看著百里瓊瑤。

  「怎麼了?」

  百里瓊瑤將那枚棋子擱回桌面,聲音平淡。

  「沒什麼,只是在想百里扎能開出什麼條件。」

  蘇承錦笑了笑,將案面上的統冊合上推到一旁。

  「聽聽不就知道了?」

  將近半個時辰之後,帳簾外面響起了腳步聲。

  丁余的聲音先傳進來。

  「殿下,人到了。」

  蘇承錦坐在案後沒動,諸葛凡已經回到了左側矮案的位置坐好,百里瓊瑤依舊在右側,姿態沒怎麼變,只是手裡的棋子沒再轉了。

  丁余先閃進來,帳簾掀開,他站到了帥案右後方的位置,手搭在腰間刀柄上,目光落在帳簾處。

  一道高大的身影從帳簾外走了進來。

  對比一年前老了一些,兩鬢多了幾根白絲,眼窩深陷,面上那道舊疤依舊讓人記憶深刻,眼珠子裡那股子精光倒是沒變。

  他進帳之後先站住了,目光在帳內轉了一圈。


  帳中布置簡素,帥案後坐著一人,一身玄色王服,沒有披甲,面容依舊年輕,眉眼間的清俊與一年前別無二致,只是那雙眸子裡頭的東西,跟當年在大梁朝堂上比起來,沉了不少。

  百里圖的目光在蘇承錦身上停了兩息,又往右偏了偏,瞳孔縮了一下,隨即移開了目光,沒有在她身上多停留。

  「大鬼使臣百里圖,見過安北王。」

  百里圖彎腰行了一禮,這個禮比當年在大梁朝堂上對梁帝行的那個深了三分不止。

  蘇承錦沒有起身,抬了抬手。

  「坐吧。」

  帳中並沒有給他設座,丁余拿了一把矮椅擱在帥案正對面三步遠的位置,百里圖看了看那把椅子,沒有猶豫,走過去坐了下來。

  坐下之後百里圖的目光又在帳中掃了一遍,從諸葛凡到百里瓊瑤再到丁余,最後落回蘇承錦臉上。

  「一年不見,九殿下風采依舊。」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面上不緊不慢的敲著。

  「一年不見,百里使臣倒是換了副面孔。」

  百里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記得你當年在我大梁朝堂上的時候,走路都是昂著腦袋的,進殿連頭都懶得多低一分,今日這腰怎麼彎的這麼順?」

  他頓了一下,嘴角向上扯了扯。

  「白旗舉多了,就習慣了?」

  百里圖喉結滾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維持了兩息便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

  「安北王…說笑了,」百里圖將雙手擱在膝蓋上,坐直了身子,「當年在貴國朝堂上,是百里圖年輕氣盛,多有冒犯,如今想來,確實失了分寸。」

  蘇承錦嗯了一聲,沒接這話,手指在案面上又敲了兩下。

  「說正事吧。」

  百里圖深吸了一口氣,面色端正了幾分,聲音也沉了下來。

  「百里圖此番前來,奉我王之命,與安北王商議停戰之事。」

  這話出來,帳中三人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皮都沒抬。

  百里圖等了三息,沒等到回應,便自己往下說了。

  「我王有言,此番征戰,雙方折損頗重,百里圖一路南來,沿途所見貴軍營帳之中,傷兵亦為數不少,可見安北王麾下將士同樣付出了慘重代價。」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蘇承錦的面色,見無變化,繼續開口。

  「我王願以最大誠意,與安北王化干戈為玉帛。」

  「具體條件如下,大鬼國願割讓白登山以南全部土地,承認貴軍對已占領區域的一切控制,雙方以白登山為界,劃地而治,互不相犯。」

  「作為交換,貴軍即刻退兵,不得繼續北進,同時歸還此役中俘獲的全部戰俘與繳獲的戰馬。」

  百里圖說完,將兩手交疊放在膝上,等著對面的回應。

  帳內安靜了好一陣。

  諸葛凡端起茶杯,慢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百里瓊瑤將手中那枚棋子往桌面一擱,發出一聲悶響。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一動沒動,看著百里圖,面上沒什麼表情。

  沉默又持續了五六息,百里圖的手指不自覺的在膝蓋上收緊了一分。

  蘇承錦開口,語氣平平淡淡。

  「百里圖。」

  「在。」

  「我問你一個事。」

  百里圖挺了挺脊背。

  蘇承錦將身子往前傾了一點,兩肘擱在案面上,十指交叉。

  「白登山以南的土地,此刻在誰手裡?」

  百里圖的嘴唇動了一下。

  蘇承錦看著他,鬆開十指,往椅背上一靠,聲音依舊很輕。

  「你們王上拿一堆已經丟掉的東西來跟我談『割讓』,百里圖,你自己覺得,這話說出來,像不像個笑話?」

  百里圖的面色沉了下來,胸口起伏了兩下,半晌沒有出聲。

  帳內又安靜了。

  百里圖攥了攥拳,再鬆開,嗓音壓低了些。

  「安北王所言不差,這些土地確已在貴軍掌控之中,」他頓了一息,「但我王此舉,是以官方文書的形式,正式確認貴方對這些土地的所有權,同時,我王願額外賠付黃金萬兩,牛羊萬餘頭,作為此戰的賠償之資。」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蘇承錦。

  「此外,我王承諾,五十年之內,大鬼國絕不南犯半步。」

  話音落下,諸葛凡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從矮案後面站起來,走到帥案側面,面朝百里圖,聲音溫和。

  「百里使臣,我替你算一筆帳。」

  百里圖看向他。

  諸葛凡背著手,聲音不緊不慢。

  「此役我安北軍陣亡將士過萬,傷者數以萬計。」

  「黃金萬兩,牛羊萬餘頭,」他笑了笑,笑容很淡,「百里使臣替我算算,萬餘條人命折進去,一條命能折幾兩黃金?折幾頭羊?」

  百里圖的喉結猛的滾了一下,諸葛凡低下頭看著他。

  「你覺得這個價格,拿得出手嗎?」

  百里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面色由沉變青,由青轉白,胸口起伏了好幾下,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帳中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

  百里圖坐在那把矮椅上,背挺的很直,可那股子氣勢已經卸了大半。

  蘇承錦和諸葛凡沒有逼他,只是等著。

  過了約莫十幾息,百里圖呼出一口長氣,抬起頭來,面色恢復了些許平靜,但眼底深處那點東西變了。

  「安北王,」百里圖壓低了聲音,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若以上條件不能令安北王滿意,我王還有一份誠意。」

  百里圖的目光微偏轉,落在了百里瓊瑤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來。

  「我王有言,」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澀味,「若安北王有需要,我王……願將百里元治的人頭送來,以示和談之心。」

  這句話落下去的瞬間,諸葛凡轉過了頭,目光看向蘇承錦。

  百里瓊瑤的手指從桌面上收了回去,擱在自己膝蓋上,目光偏向帳壁某一處,面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蘇承錦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那雙黑沉的眸子裡閃過了什麼,很快又滅了。

  帳中安靜了好一會兒。

  蘇承錦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意味。

  「百里扎倒是捨得。」

  他偏了偏頭,目光從百里瓊瑤身上一掃而過,收回來看著百里圖。

  「輔佐了兩代人的國師,說殺就殺,拿來換一紙停戰書。」

  諸葛凡在旁邊接了一句,語調平平的。

  「你們鬼王做買賣的本事,比打仗強。」

  百里圖的面色更難看了幾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兩隻手攥在膝蓋上。

  蘇承錦將視線從百里圖身上移開,站起身來繞過帥案,走向帳壁左側掛著的那幅輿圖。

  他的背影對著百里圖,右手抬起,指尖點在輿圖上某一處。

  「百里圖。」

  「在。」

  蘇承錦沒有轉身。

  「我從關北打到白登山,用了一年。」

  他的手指從輿圖南端一路劃到北端,停在了鬼牙庭的位置。

  「從白登山到你們王庭,不到一百二十里。」

  他將手收回來,轉過身,看著坐在矮椅上的百里圖。

  「如果換作是你,走到這一步了,你會停下來嗎?」

  百里圖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蘇承錦走回帥案後面坐下,雙手交疊擱在案面上,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不高,一字一句說的清清楚楚。

  「回去告訴百里扎。」

  「關北不接受任何停戰條件。」

  百里圖的面色一變。

  「想活命,只有一條路。」

  「開城投降,交出王庭,全族遷入關北安置。」

  他頓了頓,看著百里圖的眼睛。

  「除此之外,沒有第二種選擇。」

  帳中死寂了好一陣。

  百里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攥的的發白,面色變了又變,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的灰敗上。

  他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的前襟,將那些皺褶理順了,站定之後,看著蘇承錦,嗓音乾澀。


  「安北王就不怕逼的太緊,逼的我們魚死網破?」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面上輕輕的敲了一下。

  「一萬五千巴勒衛守一座城,能撐多久,百里扎自己心裡有數。」

  百里圖盯著蘇承錦看了好幾息,那目光里的東西很複雜,有憤怒,有不甘,也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他彎了腰,行了一禮。

  「百里圖告辭。」

  蘇承錦抬了抬手。

  百里圖直起身子,轉身朝帳簾走去,走到帳簾處的時候,聲音從後方傳來。

  「當年在大梁朝堂上,我拿著自己的腦袋做了回賭注,今日便也請鬼王下回注。」

  「賭一賭,他的腦袋還能在脖子上放多久?」

  話落,百里圖緊了緊雙拳,掀起帳簾,秋風灌進來了一陣,身影消失在帳外。

  帳簾落下,晃了兩晃,歸於平靜。

  帳中三人誰都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諸葛凡走回自己的矮案旁坐下,伸手拿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

  「殿下,你覺得百里扎會狗急跳牆嗎?」

  蘇承錦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兩手攏在袖中。

  「巴不得他狗急跳牆。」

  諸葛凡端著茶杯笑了一下。

  「那倒也是,他要是縮在城裡不出來,反倒麻煩些。」

  百里瓊瑤扯了扯嘴角,搖了搖頭。

  「百里扎不會出城的。」

  百里瓊瑤將那枚棋子拿起來又放下,往前推了兩寸。

  「他不敢。」

  她抬起頭,看著蘇承錦。

  「不過,相比百里扎,百里炎倒是個更好的交涉對象。」

  蘇承錦看了她兩眼,點了點頭,諸葛凡也沒有接話,只是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三人都沒有再繼續聊這個話題。

  帳中安靜了片刻,蘇承錦看著百里瓊瑤,聲音放輕了些。

  「方才百里圖提到百里元治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百里瓊瑤的眼睫微微一顫,偏頭看著他,面上的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沉了兩分。

  「在想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諸葛凡在旁邊輕聲嘆了口氣。

  「堂堂一個國師,輔佐兩代鬼王,到頭來被自己人拿腦袋當籌碼來換一紙文書。」

  蘇承錦將手從袖中抽出來,拿起案面上的炭筆轉了兩圈又放下。

  「跟我鬥了這麼久的一個老傢伙,就這麼簡單被下了獄……」

  他搖了搖頭,沒有將話說完。

  百里瓊瑤站起身來,沒有再多說什麼,朝帳簾方向走了兩步。

  諸葛凡也跟著起身,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帳簾從外面被猛的掀開了。

  那張臉上帶著一絲遮掩不住的喜色,丁余快步的走進來,嘴角往上翹著,連走路的步子都快了幾分。

  蘇承錦看著他這副反常的模樣,眉頭動了一下。

  「怎麼了?」

  丁余站到帥案側面,兩手抱拳,聲音里壓著興奮。

  「殿下,您看誰來了。」

  蘇承錦和諸葛凡對視了一眼。

  丁余沒有多說,轉過身子,伸手將帳簾往旁邊拉開了。

  帳簾後面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量不算高,肩膀也不算寬,穿了一件頗為厚重的青灰色夾袍,袍角被秋風吹的往後飄了飄,露出裡頭那件同樣厚實的內襯,左手捧著一隻小巧的銅手爐,手爐的蓋子上鏤著幾朵簡素的雲紋,指節修長白淨,擱在銅面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的面色倒是比分開之時紅了不少,兩頰上的肉少了些許,下頜的線條也更分明了,那雙眼睛也是沒變,清亮亮的,看著帳內三人的時候帶著一點溫和的笑意。

  他身後,是連綿不斷的輜重車隊。

  粗木大車一輛接一輛,車板上堆著用油布裹的嚴嚴實實的物件,有的方正正是糧箱,有的長條形是器械,車轍碾過草地留下兩道深深的痕跡,從他身後一直排到遠處地平線盡頭,看不見收尾。

  車隊兩側,是萬餘步軍的行軍縱隊,甲兵們排著整齊的列隊從遠處走來,槍尖朝天,腳步聲沉悶而齊整,一直從大營門口蔓延到視線邊緣的緩坡之後。

  上官白秀站在帳簾外,捧著那隻銅手爐,對著帳內三人微微躬身,嘴角帶著笑意。

  「殿下,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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