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三路關津皆洞啟，唯余西隘鎖深丘
一個時辰前，葫蘆口南坡。
兩萬懷順軍的馬蹄聲停在了緩坡頂端三百步外的位置上，萬餘匹戰馬打著響鼻，原地踏步，騎卒握著韁繩朝前方望去，坡頂盡頭便是葫蘆口的南口，寬約兩百步，在散去的薄霧中現出了輪廓。
百里瓊瑤騎在馬上，目光掃過身前那兩千五百步卒的方陣。
赤扈策馬靠過來。
「公主，兩萬人不進去？」
百里瓊瑤沒有轉頭。
「進去幹什麼，擠死在裡面？」
赤扈的嘴巴動了一下，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百里瓊瑤拉了一下韁繩，讓馬轉了半個身子，面朝身後的隊列。
「步卒一千五百，伏龍機七百五十，斬騎刀二百五十，再從懷順軍里抽三千人下馬，帶盾帶刀，跟著進去。」
赤扈眉頭微動，沒再問第二句，撥馬朝後面傳令去了。
朔蘭翊站在右側步卒方陣的邊緣處，手裡攥著一面塔盾的邊沿，看著赤扈策馬過來。
赤扈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
「下馬。」
朔蘭翊愣了一下。
「所有人？」
「三千騎卒下馬，帶盾帶刀，隨步軍入口。」赤扈朝後面的懷順軍方陣望了一眼，「你領右翼，跟著孟曉走。」
朔蘭翊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將馬韁交給身旁的伍長，又將弓箭解下掛在馬鞍上。
赤扈盯著他看了兩息。
「進去之後有件事。」
「什麼？」
「你不是去殺人的。你的活是護弩手，弩手上弦的時候空四息，那四息里他們什麼都幹不了，你拿盾擋在他們前面。」
朔蘭翊的手指在盾沿上攥緊了一下。
「我知道。」
赤扈拍了一下他的肩甲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孟曉已經在步軍方陣正中站定，將隊列重新編排。
一千五百名塔盾手排在最前，持刀握盾，一言不發。
七百五十名伏龍機手排在盾後，弩機上弦待發。
二百五十名斬騎刀手列在最後。
三千下馬懷順騎卒分左右兩翼，赤扈領左翼一千五百，朔蘭翊跟著右翼副官領一千五百。
最前面，站著一個人。
那身特製重甲將他整個身軀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甲片間的鉚釘在晨光里泛著光。
百里瓊瑤策馬到朱大寶面前，低頭看著他。
「大寶。」
朱大寶抬起頭來，隔著重盔的縫隙看著她。
「嗯？」
「進了北口之後，看到堵路的東西，拒馬也好，輜重車也好，無論什麼，全部砸碎。」
「好。」
百里瓊瑤頓了一下。
「不許回頭追人。」
朱大寶歪了歪腦袋。
「那俺需不需要護著你？」
百里瓊瑤搖了搖頭。
「只管往前，不必管我。」
朱大寶哦了一聲，將雙手在身前握了握拳，甲片碰出兩聲悶響。
「那俺走了。」
百里瓊瑤嗯了一聲，將目光從朱大寶身上移開，看向身側的赤扈。
「公主，人都到了。」
「好。」百里瓊瑤將韁繩交給赤扈，翻身下馬，落地時甲片輕響。
「傳令，進。」
赤扈擰頭朝後方喊了一聲。
「前軍，進！」
號角沒有響，也沒有吶喊，五千五百人的隊列，安靜地邁出了第一步。
緩坡頂端，濃霧正在散去，但南口內的通道里還殘著一層薄薄的白色，貼在地面上流動，朱大寶走在最前面，腳步沉重，每一步踩下去草甸都微微凹陷，他身後的塔盾手跟著步伐，盾面舉在胸前，目視前方。
南口寬兩百步，隊列展開後左右兩翼各有餘地，走了一百步，南口的兩側石壁出現了，灰黃色的岩面上長著矮灌木，在薄霧中看不真切。
又走了一百步，通道開始收窄，赤扈從隊列右翼快步走到百里瓊瑤身旁。
「公主，收窄了。」
百里瓊瑤點了一下頭。
「繼續走，不許停。」
赤扈看了她一眼。
「他們不會在南口就動手？」
百里瓊瑤搖了搖頭。
「不會。」
赤扈等了一息，百里瓊瑤沒有多解釋，他便不再問了，轉回右翼隊列。
又往前走了不到百步，通道寬度驟然收窄，從兩百步一下壓到了不足三十步，兩側的石壁陡然升高，從頭頂壓下來的感覺讓隊伍里有人輕倒吸了一口涼氣。
朱大寶的腳步沒有停，他的肩膀幾乎貼著兩側石壁往前擠，重甲的邊緣刮著岩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身後的塔盾手被逼成了單列，一個接一個的從咽喉通道里擠過去。
百里瓊瑤走在第三段步卒的位置上，孟曉在她右側半步。
「孟曉。」
「末將在。」
「出咽喉後，弩手不壓前方，朝兩側山壁半腰射。」
孟曉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不壓正面？」
「正面交給大寶，兩側山壁上有伏兵，你只管肅清半腰平台上能射到隊列中段的那些人。」
孟曉嗯了一聲，轉頭朝後面做了個手勢，傳令兵將命令一個接一個遞下去。
腳步還在響，咽喉約半里長，五千五百人以單列和雙列交替通過，速度不快，但沒有人停下來。
百里瓊瑤數著步子。
直到五百步的時候，腳下的地面突然展開，兩側石壁朝左右退去，頭頂的壓迫感消失，一股冷風從前方灌了過來。
方圓約五里的盆地在眼前鋪開，腳下是短草覆蓋的平坦地面，四面環山，山壁高八丈至十二丈，壁面陡峭，隱約能看到半腰處有平台的痕跡。
前方六百步外，便是北口。
百里瓊瑤的目光越過正在展開的步卒方陣，直的落在北口上。
「孟曉。」
「末將在。」
「吹號。」
孟曉愣了一下。
「副統領，吹號會暴露……」
「他們早知道我們進來了。」
孟曉沒有再猶豫，從腰間取下銅號，深吸一口氣，一聲短號在盆地中炸響，銅號的聲音在四面山壁間迴蕩，一層疊著一層，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幾乎同一瞬間，山壁上方動了。
先是一聲草原語的呼喝，聲音尖銳，從右側山壁半腰的平台處傳來，緊接著弓弦聲接連響起，箭矢半腰平台上傾瀉而下，角度極陡，直奔隊列中段。
「舉盾！」
孟曉的嘶吼和箭雨落下是同一個瞬間。
箭頭釘在塔盾上的聲音密集如雨點，有幾支從盾縫中穿過去，射中了後面弩手，朔蘭翊將塔盾朝上一斜，一支白翎箭砸在盾面上彈飛出去，他身後兩名弩手正蹲著踩鐙上弦。
第二波箭雨落下來，覆蓋面更寬了，左側山壁上也開始射箭。
「弩手！」百里瓊瑤的聲音穿過了箭矢的尖嘯。
「右壁半腰！三輪！」
孟曉轉頭嘶吼。
「第一組！右壁！放！」
兩百五十張伏龍機從盾後探出弩頭，整齊的朝右側山壁半腰平台仰射，弩弦崩響的聲音和箭矢飛出的破空聲攪在一起，半腰平台上傳來了慘叫聲，有人從高台墜落，砸在盆地邊緣的碎石地上。
「第二組！左壁！放！」
又是兩百五十張弩齊射，左側山壁的慘叫聲跟著響起來。
「第三組！右壁再壓！放！」
三輪仰射打完，右側半腰平台的箭雨稀了大半，零星幾支還在射下來，但密度已經不成威脅。
百里瓊瑤沒有看山壁，目光始終盯著前方六百步外的北口，北口方向有動靜了。
「赤扈。」
赤扈從左翼跑了過來。
「公主。」
「北口在動，你聽到了？」
赤扈側了側頭，豎著耳朵聽了兩息，隱約聽見馬蹄聲。
「他們在往北口堵人。」
百里瓊瑤點了一下頭。
「大寶走了多遠了？」
赤扈朝前面望了一眼，朱大寶那龐大的黑色身影正在朝北口方向快步推進，身後跟著二百名步卒和五十名斬騎刀手。
「三百步出頭了。」
「夠了。」百里瓊瑤將目光收回來，看向赤扈，「你領左翼，貼左側山腳往前推，每到一處平台底下停步，讓弩手清平台上的人。」
「是。」
赤扈轉身要走，百里瓊瑤又叫住了他。
「赤扈，不要追上去。」
赤扈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卑職明白。」
說罷轉身離開，百里瓊瑤轉頭看向右翼，朔蘭翊正蹲在盾後，塔盾上釘著兩支白翎箭，他的肩甲縫隙里有血漬滲出來。
「朔蘭翊。」
朔蘭翊抬起頭來。
「公主。」
「你那一邊，照赤扈的打法做，貼右側山腳推，弩手射平台，你護他們。」
朔蘭翊緊了緊盾沿。
「是。」
百里瓊瑤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朝孟曉走了兩步。
「中路交給你，帶弩手往前壓三百步，跟著大寶的速度，他走多遠你走多遠，不許超他，不許離他太遠。」
孟曉將銅號別回腰間，拔出安北刀。
「副統領放心。」
百里瓊瑤站在原地，看著各部開始移動。
中路孟曉帶著七百五十弩手和一千步卒朝北口方向推進，朱大寶已經拉開了一段距離，走在最前面。
左翼赤扈帶一千五百下馬騎卒貼著山腳移動，手中安北刀出了鞘，右翼朔蘭翊跟著副官帶人往右側山腳靠去。
四面山壁上的箭雨在第一波伏龍機齊射後明顯減弱了，但還沒有停，零星的箭矢還在從高處落下來。
百里瓊瑤看著那些箭，嘴唇動了一下，自言自語。
「這就急了？」
北口方向，馬蹄聲越來越密，是大量騎兵在北口外集結的聲音。
朱大寶走到了距北口不足百步的位置，只見三架拒馬橫在北口處，粗木交叉，鐵鉤外翻，後面堆著輜重車的木板和石頭，拒馬後面站著人，手持長矛，密密麻麻的排了三排。
朱大寶沒有停步，步伐甚至加快了。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拒馬後面的人開始舉起長矛，拉開了弓，幾支箭射了過來，叮叮噹噹砸在重甲上，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朱大寶走到了拒馬前面，雙手抓住最前面那架拒馬的橫木，手臂上的重甲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聲。
下一刻，他將整架拒馬連根拔了起來，將整架拒馬朝後面舉起來，朝前方那排持矛的人砸了過去。
「轟。」
拒馬帶著鐵鉤和碎木砸進了人堆里，三四名羯角騎被橫木和鐵鉤掃倒在地，發出悽厲的慘叫。
後排有人衝上來，長矛刺向朱大寶的胸口，矛尖撞在重甲的胸甲上，發出金鐵之聲。
朱大寶右手一探，抓住了那杆矛的矛杆，向後猛拽，持矛的那名百戶被拽得撲倒過來，朱大寶左手抓住那人的肩甲，將整個人提起來，朝後方的隊列砸了過去，一連倒了四五個。
孟曉看了看朱大寶的身形，朗聲一喝。
「跟上！」
身後二百步卒踏過拒馬的殘骸涌了上來，斬騎刀手五十人排成一列，從朱大寶身側擠過去。
第二道防線已經補了上來，塔盾加長矛，排成了一堵牆。
朱大寶根本懶得等，踏前一步，雙手按住面前那兩面塔盾的頂沿，用力朝兩側一掰，盾後面的兩名羯角騎被扯得向前撲倒，盾面拍在地上。
朱大寶踩著盾面踏了進去。
後面持矛的人刺過來，三桿長矛同時扎在他的腰甲和腿甲上，矛頭碰到精鐵打制的甲片，發出三聲脆響。
朱大寶沒有理會那些矛，抬起右腳踹在一面塔盾上。
「砰。」
盾連人一起飛了出去，撞在後排身上，斬騎刀手從朱大寶兩側涌了上去，北口寬六十步，五十人一排站不開，只能排二十五人。
沒有橫掃的空間，刀手們將七尺長刀豎舉過頂，自上而下劈落。
窄口裡，敵軍無處閃避。
第一刀劈下去，連盾帶人砸成兩截，第二刀跟上，劈斷了一根抵過來的長矛杆，順勢切入持矛人的肩膀，第三刀落在一匹來不及後退的戰馬脖頸上，馬頭歪了，整匹馬朝一側倒下去，將後面的人壓在底下。
孟曉帶著弩手推進到了百步外的位置上，他朝北口方向看了一眼，朱大寶和刀手已經殺進了第二道防線，血濺得滿地都是。
「弩手不要管北口。」孟曉轉頭朝後面喊了一聲，「盯住兩側山壁！還有人在上面！」
右側山壁上確實還在射箭，朔蘭翊蹲在山腳處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塔盾斜舉過頭，身旁兩名弩手正在上弦。
一名敵軍弓手從半腰平台上探身放箭，箭矢釘在朔蘭翊的盾面上，力道很大，震得他手臂一麻。
弩手上弦完畢，從盾後探出弩頭。
「放。」
朔蘭翊的聲音不大，兩張伏龍機同時開火，弩箭直直的射上了平台，一支釘進了那名弓手的胸口，人仰倒在平台上，弓從手裡掉落下來。
朔蘭翊將盾朝前推了三步。
「繼續走。」
右翼一千五百人貼著山腳一段一段的推進，每到一處平台下方就停步，弩手仰射，盾手護翼，三輪過後平台清淨，再往前走。
左翼赤扈打得更快，他沒有讓弩手停三輪，而是只停一輪就繼續推進，遇到從平台上跳下來近身的敵軍，直接安北刀迎上去。
一名羯角騎從一處近點平台上跳了下來，落地的瞬間揮刀朝赤扈左側的弩手砍去。
赤扈側身一步，安北刀橫出，刀刃切入那人的腰間，那人悶哼一聲，身子彎了下來。
赤扈抬起膝蓋頂在那人的胸口上，將人推開，順勢抽刀。
「別停，往前走。」
左翼繼續推進，百里瓊瑤站在盆地中段偏後的位置上，目光在左右兩翼和北口之間來回掃過。
「孟曉，北口快通了，告訴大寶，讓他出去之後別亂追，在北口外五十步站住，等刀手全出去再說。」
「是！」
孟曉朝北口方向打了個手勢，傳令兵拼命朝前跑。
北口處，朱大寶已經砸開了第二道防線，重甲上掛著碎肉和血漬，面前的通道里躺滿了屍體和斷裂的兵器。
北口外面傳來了馬蹄聲，有騎兵在北口外列陣，準備反衝。
朱大寶踩過最後一具屍體，走出了北口，陽光打在他的重甲上，悶熱的空氣被山風一吹，帶出了一絲涼意。
只見北口外百步遠的位置上，數百匹戰馬並排站著，騎手持彎刀和長矛，正在催馬前沖。
朱大寶咧嘴一笑，雙手按住第一匹馬衝到他面前戰馬的頸側，五指扣死。
那匹馬的前蹄高高揚起，嘶鳴了一聲，整個馬身被朱大寶的力量死死摁住，脖頸骨骼在重甲手指的絞壓下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馬頸應聲而歪，朱大寶順勢將整匹馬朝側面掀翻出去，馬身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馬背上的騎手被甩飛出去，落地時脖子折了個不該有的角度，當場沒了聲息。
第二匹馬緊跟著沖了過來，馬上騎手舉著長矛，矛尖對準朱大寶的面門。
朱大寶偏了偏頭，矛尖擦著頭盔側面滑了過去，發出一聲尖銳的刮蹭聲，隨即抬手一把攥住了矛杆中段，用力朝自己一拉。
騎手沒有鬆手，被連人帶矛拽下了馬背，左手順勢扣住那名騎卒的腦袋，將他整個人摁在地上，一時間煙塵四起。
朱大寶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混合物，抬起頭看向遠處眾人，後面的騎兵看見前面兩騎的慘狀，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就這一慢的功夫，北口裡面的斬騎刀手擠了出來。
二十五人一排，從朱大寶兩側踏出，長刀豎舉又落下，前排三匹馬的腿齊斷裂，馬身朝前栽倒，騎手從馬背上翻出去，還沒落地就被第二排刀手切成了兩截。
「出來了！」
後面有人在喊，聲音裡帶著亢奮，斬騎刀手第三排跨出北口，五十人一字排開，將北口外五十步內的區域徹底封死。
朱大寶踏過腳下那具屍體，朝前又走了十步，那些還活著的騎兵正在掉頭朝北面跑。
朱大寶的腳抬起來了，又放了下去，百里瓊瑤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了起來。
「不許回頭追人。」
朱大寶撓了撓頭盔，停下了腳步，站在北口外六十步的位置上，雙手空著垂在身側，看著那些騎兵跑遠，回過頭看了看，步卒正從北口裡一排湧出來，便朝一旁的石頭走過去，一屁股坐了下來。
盆地內，右側山壁半腰處，一處平台上傳來了嘈雜的聲響。
朔蘭翊蹲在山腳，抬頭朝上望去，那處平台約在五丈高的位置上，隱約能看到有人在平台上跑動，似乎在重新集結。
身旁的伍長湊過來。
「都尉，上面又聚了不少人。」
朔蘭翊攥緊了盾沿，右手朝腰間安北刀上摸了一下，三丈的丘還好爬，五丈的壁面也不是不能攀。
「朔蘭翊！」
孟曉的聲音從三十步外傳了過來。
朔蘭翊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孟曉快步走過來，蹲到他身旁，朝上面掃了一眼。
「你帶十個人，繞到那平台右側下面去，讓他們看見你。」
朔蘭翊張了張嘴。
「引他們？」
「對。」孟曉朝後面伸手一指，「我從左側調弩手上來，清掉他們。」
朔蘭翊應了一聲，點了點頭，從地上站起來，朝身後招了一下手。
「跟我來十個。」
十名懷順軍騎卒從盾後出來，各人左手提盾，右手按刀，跟著朔蘭翊沿山腳朝右側跑去，朔蘭翊跑了四十步，到了那處平台的右側下方，抬頭看了一眼，能看見平台邊緣露出來的弓梢和皮甲的顏色。
「把盾舉起來。」
十一面塔盾同時斜舉過頂。
朔蘭翊深吸一口氣，用草原話朝上面喊了一聲。
平台上的人聽見了，弓弦聲響起來，十幾支箭朝右側傾瀉而下。
「噠，噠。」
箭頭釘入盾面，力道極大，有一支從朔蘭翊的盾沿上方擦過去，箭杆刮著他的肩甲外沿飛了出去，在甲片上割出一道白痕，另一支箭從他右側第三個人的盾縫中穿了進去，射中了那人的大臂。
那人悶哼了一聲，牙關咬死了沒有出聲。
朔蘭翊的身子紋絲沒動。
「穩住。」
第二波箭雨落了下來，密度比第一波大了些，更多箭集中在他們這一小片區域，有人被射中了腿，膝蓋朝前一彎差點跪下去，被旁邊的人一把扶住了。
朔蘭翊咬著牙，攥著盾沿的手指不斷發力。
他在心裡默默數著，四息之後，孟曉那邊的伏龍機響了。
弩弦崩響的聲音從左側四十步外傳來，尖銳刺耳，弩箭齊齊射向那處平台。
慘叫聲從高台上傳下來，有人從平台上滾落，砸在山腳碎石上，身上插著三支弩箭，青犀軟甲的胸口和腰側被洞穿。
第二輪弩箭跟上，平台上的聲音幾乎全停了，只有一具屍體還卡在平台邊緣，半個身子懸在外面，血順著岩壁往下滴。
孟曉的聲音傳過來。
「朔蘭翊，過來！」
朔蘭翊將盾從頭頂放下來，轉身朝孟曉方向跑去，跑了幾步他回了一下頭，看著身後那十個人都還站著，這才將攥著盾的手鬆了松。
孟曉站在原地等著他，看著他跑過來的樣子，什麼都沒說，只是朝前面點了點頭。
「前面還有一處，你繼續。」
朔蘭翊將盾面上的箭折斷扔掉。
「好。」
盆地西側，一名敵軍千戶帶著最後五百親衛從山壁半腰小道上沖了下來，手持彎刀，嘶吼著朝百里瓊瑤所在的中段方向撲去。
孟曉拔出安北刀，朝身後的步卒吼了一聲。
「中路！接上！」
五百名步卒從弩陣後方踏了出來，盾在前，刀在後，列成三排，將百里瓊瑤擋在了身後。
敵軍千戶帶著人撞上了盾牆。
「砰。」
彎刀砍在塔盾上，火星迸射。孟曉從盾牆的縫隙中探出半個身子，安北刀朝那千戶的腰間橫切而去，千戶後撤半步避開，揮刀反劈。
孟曉舉盾一格，震得手臂發麻。
「副統領小心！」
只見一名敵軍騎卒從盾牆左側繞了過來，彎刀朝她面門砍去，百里瓊瑤眯了眯眼，拔出了腰間的安北刀，側身半步，長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尖划過那人的手腕內側。
鮮血飛濺，那人的彎刀脫手飛了出去，人朝前撲倒在地上，百里瓊瑤一腳踩在他的背上，長刀反手朝下一送，扎進了他的後頸。
她將安北刀拔出，看了一眼孟曉那邊，孟曉已經將那千戶逼退了兩步，安北步卒的盾牆朝前推了一步，將衝下來的親衛分割成了幾股。
百里瓊瑤收刀入鞘，退回到了隊列中間，她抬起手，朝旗手打了個手勢，旗手將手中那面紅色令旗換了下來，舉起一面黑色令旗，高豎在頭頂。
盆地內各處混戰中的懷順軍士卒看見了那面黑旗，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傳出去很遠。
追殺散兵的騎卒停住了腳步，正在攀爬山壁想要追擊的幾名刀手也停了下來，轉頭看向黑旗的方向。
百里瓊瑤的聲音從中線傳出來。
「各部靠攏！不許深追！」
號令一層層傳下去，懷順軍開始朝中線收縮，千戶被孟曉一刀砍斷了右臂，西側那五百親衛見勢頭不對，餘下的人丟下千戶朝山壁方向跑了。
孟曉站在原地喘著粗氣，將安北刀上的血甩在地上，轉過頭來看著百里瓊瑤。
「副統領，中間還剩些雜兵。」
百里瓊瑤點了點頭。
「清掉，不急。」
她朝南口方向看了一眼，赤扈的聲音從南面傳了過來，隔著兩百步的距離，聲音很大。
「公主！南口那幫人退了！」
百里瓊瑤點了點頭，將視線收回來。
她站在葫蘆肚的正中央，四面山壁上的伏兵已經潰散了大半，北口外朱大寶坐在石頭上，斬騎刀手列成陣型封住出口，南方向赤扈用盾車和屍體堵了咽喉，敵軍回壓的企圖被擋了下來。
「赤扈。」
赤扈從南面跑了回來，甲冑上帶著些許血跡。
「公主。」
「寫戰報，葫蘆口已破，北口在手，懷順軍可入山。」
赤扈從腰間的革囊里掏出一張粗麻紙和炭筆，蹲在地上寫了起來。
百里瓊瑤轉過身，看向朔蘭翊。
朔蘭翊正帶著人搬開北口處堵路的屍體和拒馬殘骸，他的右肩甲上有一道箭痕，動作沒有受太大影響。
「朔蘭翊。」
朔蘭翊直起腰來。
「公主。」
「北口清乾淨了麼。」
「快了，再有一刻鐘。」
百里瓊瑤嗯了一聲。
「清完之後，後面的人不許一窩蜂湧進來，騎兵等北口外三百步集結完畢再上馬。」
孟曉從旁邊走過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副統領，這會不會太慢了？」
百里瓊瑤看了他一眼。
「寧可慢半刻，也不給對方機會。」
孟曉咧了咧嘴，不再多言，轉身跑去傳令。
赤扈將戰報寫完，折了兩折，朝後面招了一下手，一名年輕的騎卒從隊列中跑了出來。
「哈里木，去，把這個交給王爺。」
哈里木接過戰報，塞進胸甲內側。
「是！」
他轉身朝南口方向跑去，咽喉處赤扈的人讓開了一條路，哈里木鑽過去，跑上緩坡，翻身上了馬。
馬蹄聲朝南面遠去，百里瓊瑤看著那匹馬消失在緩坡頂端，將目光收回來，走到北口處，站在朱大寶旁邊那塊石頭上，朝北面望了一眼。
北口外是一條寬約六十步的山谷，通向白登山北麓谷地，遠處的山壁在陽光下清楚楚。
朱大寶坐在石頭上，抬頭看著她。
「打完了？」
「嗯。」
「那俺能吃東西了不？」
百里瓊瑤低頭看了他一眼。
「再等一段時間。」
朱大寶哦了一聲，將雙手擱在膝蓋上，頭盔下面那雙眼睛又朝北面望了望。
「頭兒啥時候來？」
百里瓊瑤嘴角彎了彎，沒有說話。
她站在北口的石頭上，看著遠處那條通往北麓谷地的山谷，風從北面吹過來，將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了一縷。
......
回到此刻，白登平原。
蘇承錦將手中那張粗麻紙遞給了諸葛凡，諸葛凡將紙折好收進袖中。
「雖有損失，好在能接受，後續步軍出谷，兵力上有所保障。」
蘇承錦嗯了一聲，抬起頭來，目光從三個方向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最西面。
西隘道，那個方向，一片安靜。
諸葛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
風從北面吹過來，將蘇承錦盔頂的紅纓吹得朝後飄了一下。
他的手，重新搭上了腰間的刀柄上。
兩萬懷順軍的馬蹄聲停在了緩坡頂端三百步外的位置上，萬餘匹戰馬打著響鼻，原地踏步，騎卒握著韁繩朝前方望去，坡頂盡頭便是葫蘆口的南口，寬約兩百步，在散去的薄霧中現出了輪廓。
百里瓊瑤騎在馬上，目光掃過身前那兩千五百步卒的方陣。
赤扈策馬靠過來。
「公主，兩萬人不進去？」
百里瓊瑤沒有轉頭。
「進去幹什麼，擠死在裡面？」
赤扈的嘴巴動了一下，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百里瓊瑤拉了一下韁繩，讓馬轉了半個身子，面朝身後的隊列。
「步卒一千五百，伏龍機七百五十，斬騎刀二百五十，再從懷順軍里抽三千人下馬，帶盾帶刀，跟著進去。」
赤扈眉頭微動，沒再問第二句，撥馬朝後面傳令去了。
朔蘭翊站在右側步卒方陣的邊緣處，手裡攥著一面塔盾的邊沿，看著赤扈策馬過來。
赤扈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
「下馬。」
朔蘭翊愣了一下。
「所有人？」
「三千騎卒下馬，帶盾帶刀，隨步軍入口。」赤扈朝後面的懷順軍方陣望了一眼，「你領右翼，跟著孟曉走。」
朔蘭翊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將馬韁交給身旁的伍長，又將弓箭解下掛在馬鞍上。
赤扈盯著他看了兩息。
「進去之後有件事。」
「什麼？」
「你不是去殺人的。你的活是護弩手，弩手上弦的時候空四息，那四息里他們什麼都幹不了，你拿盾擋在他們前面。」
朔蘭翊的手指在盾沿上攥緊了一下。
「我知道。」
赤扈拍了一下他的肩甲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孟曉已經在步軍方陣正中站定，將隊列重新編排。
一千五百名塔盾手排在最前，持刀握盾，一言不發。
七百五十名伏龍機手排在盾後，弩機上弦待發。
二百五十名斬騎刀手列在最後。
三千下馬懷順騎卒分左右兩翼，赤扈領左翼一千五百，朔蘭翊跟著右翼副官領一千五百。
最前面，站著一個人。
那身特製重甲將他整個身軀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甲片間的鉚釘在晨光里泛著光。
百里瓊瑤策馬到朱大寶面前，低頭看著他。
「大寶。」
朱大寶抬起頭來，隔著重盔的縫隙看著她。
「嗯？」
「進了北口之後，看到堵路的東西，拒馬也好，輜重車也好，無論什麼，全部砸碎。」
「好。」
百里瓊瑤頓了一下。
「不許回頭追人。」
朱大寶歪了歪腦袋。
「那俺需不需要護著你？」
百里瓊瑤搖了搖頭。
「只管往前，不必管我。」
朱大寶哦了一聲，將雙手在身前握了握拳，甲片碰出兩聲悶響。
「那俺走了。」
百里瓊瑤嗯了一聲，將目光從朱大寶身上移開，看向身側的赤扈。
「公主，人都到了。」
「好。」百里瓊瑤將韁繩交給赤扈，翻身下馬，落地時甲片輕響。
「傳令，進。」
赤扈擰頭朝後方喊了一聲。
「前軍，進！」
號角沒有響，也沒有吶喊，五千五百人的隊列，安靜地邁出了第一步。
緩坡頂端，濃霧正在散去，但南口內的通道里還殘著一層薄薄的白色，貼在地面上流動，朱大寶走在最前面，腳步沉重，每一步踩下去草甸都微微凹陷，他身後的塔盾手跟著步伐，盾面舉在胸前，目視前方。
南口寬兩百步，隊列展開後左右兩翼各有餘地，走了一百步，南口的兩側石壁出現了，灰黃色的岩面上長著矮灌木，在薄霧中看不真切。
又走了一百步，通道開始收窄，赤扈從隊列右翼快步走到百里瓊瑤身旁。
「公主，收窄了。」
百里瓊瑤點了一下頭。
「繼續走，不許停。」
赤扈看了她一眼。
「他們不會在南口就動手？」
百里瓊瑤搖了搖頭。
「不會。」
赤扈等了一息，百里瓊瑤沒有多解釋，他便不再問了，轉回右翼隊列。
又往前走了不到百步，通道寬度驟然收窄，從兩百步一下壓到了不足三十步，兩側的石壁陡然升高，從頭頂壓下來的感覺讓隊伍里有人輕倒吸了一口涼氣。
朱大寶的腳步沒有停，他的肩膀幾乎貼著兩側石壁往前擠，重甲的邊緣刮著岩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身後的塔盾手被逼成了單列，一個接一個的從咽喉通道里擠過去。
百里瓊瑤走在第三段步卒的位置上，孟曉在她右側半步。
「孟曉。」
「末將在。」
「出咽喉後，弩手不壓前方，朝兩側山壁半腰射。」
孟曉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不壓正面？」
「正面交給大寶，兩側山壁上有伏兵，你只管肅清半腰平台上能射到隊列中段的那些人。」
孟曉嗯了一聲，轉頭朝後面做了個手勢，傳令兵將命令一個接一個遞下去。
腳步還在響，咽喉約半里長，五千五百人以單列和雙列交替通過，速度不快，但沒有人停下來。
百里瓊瑤數著步子。
直到五百步的時候，腳下的地面突然展開，兩側石壁朝左右退去，頭頂的壓迫感消失，一股冷風從前方灌了過來。
方圓約五里的盆地在眼前鋪開，腳下是短草覆蓋的平坦地面，四面環山，山壁高八丈至十二丈，壁面陡峭，隱約能看到半腰處有平台的痕跡。
前方六百步外，便是北口。
百里瓊瑤的目光越過正在展開的步卒方陣，直的落在北口上。
「孟曉。」
「末將在。」
「吹號。」
孟曉愣了一下。
「副統領，吹號會暴露……」
「他們早知道我們進來了。」
孟曉沒有再猶豫，從腰間取下銅號，深吸一口氣，一聲短號在盆地中炸響，銅號的聲音在四面山壁間迴蕩，一層疊著一層，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幾乎同一瞬間，山壁上方動了。
先是一聲草原語的呼喝，聲音尖銳，從右側山壁半腰的平台處傳來，緊接著弓弦聲接連響起，箭矢半腰平台上傾瀉而下，角度極陡，直奔隊列中段。
「舉盾！」
孟曉的嘶吼和箭雨落下是同一個瞬間。
箭頭釘在塔盾上的聲音密集如雨點，有幾支從盾縫中穿過去，射中了後面弩手，朔蘭翊將塔盾朝上一斜，一支白翎箭砸在盾面上彈飛出去，他身後兩名弩手正蹲著踩鐙上弦。
第二波箭雨落下來，覆蓋面更寬了，左側山壁上也開始射箭。
「弩手！」百里瓊瑤的聲音穿過了箭矢的尖嘯。
「右壁半腰！三輪！」
孟曉轉頭嘶吼。
「第一組！右壁！放！」
兩百五十張伏龍機從盾後探出弩頭，整齊的朝右側山壁半腰平台仰射，弩弦崩響的聲音和箭矢飛出的破空聲攪在一起，半腰平台上傳來了慘叫聲，有人從高台墜落，砸在盆地邊緣的碎石地上。
「第二組！左壁！放！」
又是兩百五十張弩齊射，左側山壁的慘叫聲跟著響起來。
「第三組！右壁再壓！放！」
三輪仰射打完，右側半腰平台的箭雨稀了大半，零星幾支還在射下來，但密度已經不成威脅。
百里瓊瑤沒有看山壁，目光始終盯著前方六百步外的北口，北口方向有動靜了。
「赤扈。」
赤扈從左翼跑了過來。
「公主。」
「北口在動，你聽到了？」
赤扈側了側頭，豎著耳朵聽了兩息，隱約聽見馬蹄聲。
「他們在往北口堵人。」
百里瓊瑤點了一下頭。
「大寶走了多遠了？」
赤扈朝前面望了一眼，朱大寶那龐大的黑色身影正在朝北口方向快步推進，身後跟著二百名步卒和五十名斬騎刀手。
「三百步出頭了。」
「夠了。」百里瓊瑤將目光收回來，看向赤扈，「你領左翼，貼左側山腳往前推，每到一處平台底下停步，讓弩手清平台上的人。」
「是。」
赤扈轉身要走，百里瓊瑤又叫住了他。
「赤扈，不要追上去。」
赤扈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卑職明白。」
說罷轉身離開，百里瓊瑤轉頭看向右翼，朔蘭翊正蹲在盾後，塔盾上釘著兩支白翎箭，他的肩甲縫隙里有血漬滲出來。
「朔蘭翊。」
朔蘭翊抬起頭來。
「公主。」
「你那一邊，照赤扈的打法做，貼右側山腳推，弩手射平台，你護他們。」
朔蘭翊緊了緊盾沿。
「是。」
百里瓊瑤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朝孟曉走了兩步。
「中路交給你，帶弩手往前壓三百步，跟著大寶的速度，他走多遠你走多遠，不許超他，不許離他太遠。」
孟曉將銅號別回腰間，拔出安北刀。
「副統領放心。」
百里瓊瑤站在原地，看著各部開始移動。
中路孟曉帶著七百五十弩手和一千步卒朝北口方向推進，朱大寶已經拉開了一段距離，走在最前面。
左翼赤扈帶一千五百下馬騎卒貼著山腳移動，手中安北刀出了鞘，右翼朔蘭翊跟著副官帶人往右側山腳靠去。
四面山壁上的箭雨在第一波伏龍機齊射後明顯減弱了，但還沒有停，零星的箭矢還在從高處落下來。
百里瓊瑤看著那些箭，嘴唇動了一下，自言自語。
「這就急了？」
北口方向，馬蹄聲越來越密，是大量騎兵在北口外集結的聲音。
朱大寶走到了距北口不足百步的位置，只見三架拒馬橫在北口處，粗木交叉，鐵鉤外翻，後面堆著輜重車的木板和石頭，拒馬後面站著人，手持長矛，密密麻麻的排了三排。
朱大寶沒有停步，步伐甚至加快了。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拒馬後面的人開始舉起長矛，拉開了弓，幾支箭射了過來，叮叮噹噹砸在重甲上，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朱大寶走到了拒馬前面，雙手抓住最前面那架拒馬的橫木，手臂上的重甲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聲。
下一刻，他將整架拒馬連根拔了起來，將整架拒馬朝後面舉起來，朝前方那排持矛的人砸了過去。
「轟。」
拒馬帶著鐵鉤和碎木砸進了人堆里，三四名羯角騎被橫木和鐵鉤掃倒在地，發出悽厲的慘叫。
後排有人衝上來，長矛刺向朱大寶的胸口，矛尖撞在重甲的胸甲上，發出金鐵之聲。
朱大寶右手一探，抓住了那杆矛的矛杆，向後猛拽，持矛的那名百戶被拽得撲倒過來，朱大寶左手抓住那人的肩甲，將整個人提起來，朝後方的隊列砸了過去，一連倒了四五個。
孟曉看了看朱大寶的身形，朗聲一喝。
「跟上！」
身後二百步卒踏過拒馬的殘骸涌了上來，斬騎刀手五十人排成一列，從朱大寶身側擠過去。
第二道防線已經補了上來，塔盾加長矛，排成了一堵牆。
朱大寶根本懶得等，踏前一步，雙手按住面前那兩面塔盾的頂沿，用力朝兩側一掰，盾後面的兩名羯角騎被扯得向前撲倒，盾面拍在地上。
朱大寶踩著盾面踏了進去。
後面持矛的人刺過來，三桿長矛同時扎在他的腰甲和腿甲上，矛頭碰到精鐵打制的甲片，發出三聲脆響。
朱大寶沒有理會那些矛，抬起右腳踹在一面塔盾上。
「砰。」
盾連人一起飛了出去，撞在後排身上，斬騎刀手從朱大寶兩側涌了上去，北口寬六十步，五十人一排站不開，只能排二十五人。
沒有橫掃的空間，刀手們將七尺長刀豎舉過頂，自上而下劈落。
窄口裡，敵軍無處閃避。
第一刀劈下去，連盾帶人砸成兩截，第二刀跟上，劈斷了一根抵過來的長矛杆，順勢切入持矛人的肩膀，第三刀落在一匹來不及後退的戰馬脖頸上，馬頭歪了，整匹馬朝一側倒下去，將後面的人壓在底下。
孟曉帶著弩手推進到了百步外的位置上，他朝北口方向看了一眼，朱大寶和刀手已經殺進了第二道防線，血濺得滿地都是。
「弩手不要管北口。」孟曉轉頭朝後面喊了一聲，「盯住兩側山壁！還有人在上面！」
右側山壁上確實還在射箭，朔蘭翊蹲在山腳處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塔盾斜舉過頭，身旁兩名弩手正在上弦。
一名敵軍弓手從半腰平台上探身放箭，箭矢釘在朔蘭翊的盾面上，力道很大，震得他手臂一麻。
弩手上弦完畢，從盾後探出弩頭。
「放。」
朔蘭翊的聲音不大，兩張伏龍機同時開火，弩箭直直的射上了平台，一支釘進了那名弓手的胸口，人仰倒在平台上，弓從手裡掉落下來。
朔蘭翊將盾朝前推了三步。
「繼續走。」
右翼一千五百人貼著山腳一段一段的推進，每到一處平台下方就停步，弩手仰射，盾手護翼，三輪過後平台清淨，再往前走。
左翼赤扈打得更快，他沒有讓弩手停三輪，而是只停一輪就繼續推進，遇到從平台上跳下來近身的敵軍，直接安北刀迎上去。
一名羯角騎從一處近點平台上跳了下來，落地的瞬間揮刀朝赤扈左側的弩手砍去。
赤扈側身一步，安北刀橫出，刀刃切入那人的腰間，那人悶哼一聲，身子彎了下來。
赤扈抬起膝蓋頂在那人的胸口上，將人推開，順勢抽刀。
「別停，往前走。」
左翼繼續推進，百里瓊瑤站在盆地中段偏後的位置上，目光在左右兩翼和北口之間來回掃過。
「孟曉，北口快通了，告訴大寶，讓他出去之後別亂追，在北口外五十步站住，等刀手全出去再說。」
「是！」
孟曉朝北口方向打了個手勢，傳令兵拼命朝前跑。
北口處，朱大寶已經砸開了第二道防線，重甲上掛著碎肉和血漬，面前的通道里躺滿了屍體和斷裂的兵器。
北口外面傳來了馬蹄聲，有騎兵在北口外列陣，準備反衝。
朱大寶踩過最後一具屍體，走出了北口，陽光打在他的重甲上，悶熱的空氣被山風一吹，帶出了一絲涼意。
只見北口外百步遠的位置上，數百匹戰馬並排站著，騎手持彎刀和長矛，正在催馬前沖。
朱大寶咧嘴一笑，雙手按住第一匹馬衝到他面前戰馬的頸側，五指扣死。
那匹馬的前蹄高高揚起，嘶鳴了一聲，整個馬身被朱大寶的力量死死摁住，脖頸骨骼在重甲手指的絞壓下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馬頸應聲而歪，朱大寶順勢將整匹馬朝側面掀翻出去，馬身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馬背上的騎手被甩飛出去，落地時脖子折了個不該有的角度，當場沒了聲息。
第二匹馬緊跟著沖了過來，馬上騎手舉著長矛，矛尖對準朱大寶的面門。
朱大寶偏了偏頭，矛尖擦著頭盔側面滑了過去，發出一聲尖銳的刮蹭聲，隨即抬手一把攥住了矛杆中段，用力朝自己一拉。
騎手沒有鬆手，被連人帶矛拽下了馬背，左手順勢扣住那名騎卒的腦袋，將他整個人摁在地上，一時間煙塵四起。
朱大寶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混合物，抬起頭看向遠處眾人，後面的騎兵看見前面兩騎的慘狀，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就這一慢的功夫，北口裡面的斬騎刀手擠了出來。
二十五人一排，從朱大寶兩側踏出，長刀豎舉又落下，前排三匹馬的腿齊斷裂，馬身朝前栽倒，騎手從馬背上翻出去，還沒落地就被第二排刀手切成了兩截。
「出來了！」
後面有人在喊，聲音裡帶著亢奮，斬騎刀手第三排跨出北口，五十人一字排開，將北口外五十步內的區域徹底封死。
朱大寶踏過腳下那具屍體，朝前又走了十步，那些還活著的騎兵正在掉頭朝北面跑。
朱大寶的腳抬起來了，又放了下去，百里瓊瑤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了起來。
「不許回頭追人。」
朱大寶撓了撓頭盔，停下了腳步，站在北口外六十步的位置上，雙手空著垂在身側，看著那些騎兵跑遠，回過頭看了看，步卒正從北口裡一排湧出來，便朝一旁的石頭走過去，一屁股坐了下來。
盆地內，右側山壁半腰處，一處平台上傳來了嘈雜的聲響。
朔蘭翊蹲在山腳，抬頭朝上望去，那處平台約在五丈高的位置上，隱約能看到有人在平台上跑動，似乎在重新集結。
身旁的伍長湊過來。
「都尉，上面又聚了不少人。」
朔蘭翊攥緊了盾沿，右手朝腰間安北刀上摸了一下，三丈的丘還好爬，五丈的壁面也不是不能攀。
「朔蘭翊！」
孟曉的聲音從三十步外傳了過來。
朔蘭翊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孟曉快步走過來，蹲到他身旁，朝上面掃了一眼。
「你帶十個人，繞到那平台右側下面去，讓他們看見你。」
朔蘭翊張了張嘴。
「引他們？」
「對。」孟曉朝後面伸手一指，「我從左側調弩手上來，清掉他們。」
朔蘭翊應了一聲，點了點頭，從地上站起來，朝身後招了一下手。
「跟我來十個。」
十名懷順軍騎卒從盾後出來，各人左手提盾，右手按刀，跟著朔蘭翊沿山腳朝右側跑去，朔蘭翊跑了四十步，到了那處平台的右側下方，抬頭看了一眼，能看見平台邊緣露出來的弓梢和皮甲的顏色。
「把盾舉起來。」
十一面塔盾同時斜舉過頂。
朔蘭翊深吸一口氣，用草原話朝上面喊了一聲。
平台上的人聽見了，弓弦聲響起來，十幾支箭朝右側傾瀉而下。
「噠，噠。」
箭頭釘入盾面，力道極大，有一支從朔蘭翊的盾沿上方擦過去，箭杆刮著他的肩甲外沿飛了出去，在甲片上割出一道白痕，另一支箭從他右側第三個人的盾縫中穿了進去，射中了那人的大臂。
那人悶哼了一聲，牙關咬死了沒有出聲。
朔蘭翊的身子紋絲沒動。
「穩住。」
第二波箭雨落了下來，密度比第一波大了些，更多箭集中在他們這一小片區域，有人被射中了腿，膝蓋朝前一彎差點跪下去，被旁邊的人一把扶住了。
朔蘭翊咬著牙，攥著盾沿的手指不斷發力。
他在心裡默默數著，四息之後，孟曉那邊的伏龍機響了。
弩弦崩響的聲音從左側四十步外傳來，尖銳刺耳，弩箭齊齊射向那處平台。
慘叫聲從高台上傳下來，有人從平台上滾落，砸在山腳碎石上，身上插著三支弩箭，青犀軟甲的胸口和腰側被洞穿。
第二輪弩箭跟上，平台上的聲音幾乎全停了，只有一具屍體還卡在平台邊緣，半個身子懸在外面，血順著岩壁往下滴。
孟曉的聲音傳過來。
「朔蘭翊，過來！」
朔蘭翊將盾從頭頂放下來，轉身朝孟曉方向跑去，跑了幾步他回了一下頭，看著身後那十個人都還站著，這才將攥著盾的手鬆了松。
孟曉站在原地等著他，看著他跑過來的樣子，什麼都沒說，只是朝前面點了點頭。
「前面還有一處，你繼續。」
朔蘭翊將盾面上的箭折斷扔掉。
「好。」
盆地西側，一名敵軍千戶帶著最後五百親衛從山壁半腰小道上沖了下來，手持彎刀，嘶吼著朝百里瓊瑤所在的中段方向撲去。
孟曉拔出安北刀，朝身後的步卒吼了一聲。
「中路！接上！」
五百名步卒從弩陣後方踏了出來，盾在前，刀在後，列成三排，將百里瓊瑤擋在了身後。
敵軍千戶帶著人撞上了盾牆。
「砰。」
彎刀砍在塔盾上，火星迸射。孟曉從盾牆的縫隙中探出半個身子，安北刀朝那千戶的腰間橫切而去，千戶後撤半步避開，揮刀反劈。
孟曉舉盾一格，震得手臂發麻。
「副統領小心！」
只見一名敵軍騎卒從盾牆左側繞了過來，彎刀朝她面門砍去，百里瓊瑤眯了眯眼，拔出了腰間的安北刀，側身半步，長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尖划過那人的手腕內側。
鮮血飛濺，那人的彎刀脫手飛了出去，人朝前撲倒在地上，百里瓊瑤一腳踩在他的背上，長刀反手朝下一送，扎進了他的後頸。
她將安北刀拔出，看了一眼孟曉那邊，孟曉已經將那千戶逼退了兩步，安北步卒的盾牆朝前推了一步，將衝下來的親衛分割成了幾股。
百里瓊瑤收刀入鞘，退回到了隊列中間，她抬起手，朝旗手打了個手勢，旗手將手中那面紅色令旗換了下來，舉起一面黑色令旗，高豎在頭頂。
盆地內各處混戰中的懷順軍士卒看見了那面黑旗，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傳出去很遠。
追殺散兵的騎卒停住了腳步，正在攀爬山壁想要追擊的幾名刀手也停了下來，轉頭看向黑旗的方向。
百里瓊瑤的聲音從中線傳出來。
「各部靠攏！不許深追！」
號令一層層傳下去，懷順軍開始朝中線收縮，千戶被孟曉一刀砍斷了右臂，西側那五百親衛見勢頭不對，餘下的人丟下千戶朝山壁方向跑了。
孟曉站在原地喘著粗氣，將安北刀上的血甩在地上，轉過頭來看著百里瓊瑤。
「副統領，中間還剩些雜兵。」
百里瓊瑤點了點頭。
「清掉，不急。」
她朝南口方向看了一眼，赤扈的聲音從南面傳了過來，隔著兩百步的距離，聲音很大。
「公主！南口那幫人退了！」
百里瓊瑤點了點頭，將視線收回來。
她站在葫蘆肚的正中央，四面山壁上的伏兵已經潰散了大半，北口外朱大寶坐在石頭上，斬騎刀手列成陣型封住出口，南方向赤扈用盾車和屍體堵了咽喉，敵軍回壓的企圖被擋了下來。
「赤扈。」
赤扈從南面跑了回來，甲冑上帶著些許血跡。
「公主。」
「寫戰報，葫蘆口已破，北口在手，懷順軍可入山。」
赤扈從腰間的革囊里掏出一張粗麻紙和炭筆，蹲在地上寫了起來。
百里瓊瑤轉過身，看向朔蘭翊。
朔蘭翊正帶著人搬開北口處堵路的屍體和拒馬殘骸，他的右肩甲上有一道箭痕，動作沒有受太大影響。
「朔蘭翊。」
朔蘭翊直起腰來。
「公主。」
「北口清乾淨了麼。」
「快了，再有一刻鐘。」
百里瓊瑤嗯了一聲。
「清完之後，後面的人不許一窩蜂湧進來，騎兵等北口外三百步集結完畢再上馬。」
孟曉從旁邊走過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副統領，這會不會太慢了？」
百里瓊瑤看了他一眼。
「寧可慢半刻，也不給對方機會。」
孟曉咧了咧嘴，不再多言，轉身跑去傳令。
赤扈將戰報寫完，折了兩折，朝後面招了一下手，一名年輕的騎卒從隊列中跑了出來。
「哈里木，去，把這個交給王爺。」
哈里木接過戰報，塞進胸甲內側。
「是！」
他轉身朝南口方向跑去，咽喉處赤扈的人讓開了一條路，哈里木鑽過去，跑上緩坡，翻身上了馬。
馬蹄聲朝南面遠去，百里瓊瑤看著那匹馬消失在緩坡頂端，將目光收回來，走到北口處，站在朱大寶旁邊那塊石頭上，朝北面望了一眼。
北口外是一條寬約六十步的山谷，通向白登山北麓谷地，遠處的山壁在陽光下清楚楚。
朱大寶坐在石頭上，抬頭看著她。
「打完了？」
「嗯。」
「那俺能吃東西了不？」
百里瓊瑤低頭看了他一眼。
「再等一段時間。」
朱大寶哦了一聲，將雙手擱在膝蓋上，頭盔下面那雙眼睛又朝北面望了望。
「頭兒啥時候來？」
百里瓊瑤嘴角彎了彎，沒有說話。
她站在北口的石頭上，看著遠處那條通往北麓谷地的山谷，風從北面吹過來，將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了一縷。
......
回到此刻，白登平原。
蘇承錦將手中那張粗麻紙遞給了諸葛凡，諸葛凡將紙折好收進袖中。
「雖有損失，好在能接受，後續步軍出谷，兵力上有所保障。」
蘇承錦嗯了一聲，抬起頭來，目光從三個方向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最西面。
西隘道，那個方向，一片安靜。
諸葛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
風從北面吹過來，將蘇承錦盔頂的紅纓吹得朝後飄了一下。
他的手，重新搭上了腰間的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