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一山四面分四路,半日連傳三道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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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正四刻。

  霧氣從白登山各個谷口慢慢往回縮,一絲一縷的朝山里退去,白登平原的能見度從擴到了百步開外。

  蘇承錦騎在馬上,身上那具鎏金甲在薄日下泛著光澤,面朝那片還殘著些許白霧的山脈輪廓,手搭在腰間安北刀的刀柄上,一動不動。

  身後八百親衛營的士卒騎著馬,站成四列縱隊,甲片上還掛著清晨凝出的水珠,偶爾有一滴落下來,砸在草甸上。

  整片平原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

  諸葛凡站在蘇承錦馬側,雙手攏在袖中,藏青色的袍子被北風吹得貼著小腿,他看了一眼天色,又朝白登山的方向望了一息,輕聲開口。

  「殿下,霧氣散了不少,再有半個時辰,山裡的視野就該徹底清明了。」

  蘇承錦嗯了一聲,沒有轉頭。

  諸葛凡將目光收回來,落在蘇承錦的側臉上,頓了一下,又道:「按時辰算,各路都該有消息傳回了。」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兩人都沒再說話。

  風吹過來,卷著一股草甸的涼氣和遠處山谷裡帶出來的泥土腥味,蘇承錦呼出一口白霧,手指在韁繩上鬆了又緊。

  他之所以沒有隨大軍入山,是因為趙無疆。

  準確說,是所有主將,包括自己這個左副使,一個不落,齊齊反對。

  趙無疆說的最直接。

  「殿下不可入山,起碼局勢明朗之前不行。」

  這句話是在總攻前一夜的最後一次軍議上說的,當時帳中還有諸葛凡和百里瓊瑤,趙無疆說完就看著蘇承錦,那張臉上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蘇承錦當時看著帳中這些人,一個個面孔在燭光下晃著,每張臉上都是同一個意思。

  他最終點了頭,所以此刻他騎在馬上,在白登平原南緣的緩坡上,距離最近的入山口不到五里,等著消息。

  風從北面過來,帶著山裡的濕冷氣,將蘇承錦盔頂的紅纓吹得朝後飄了兩下,他的目光從西向東掃過那五個入口的方向,在最西側多停了一息。

  丁余在蘇承錦身後三步遠的位置,一手按著腰間刀柄,一手握著韁繩,目光從王爺的後背上移開,朝四周掃了一圈,八百親衛營的弟兄坐的筆直,沒有一個人東張西望,他滿意的將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王爺身上。

  「殿下。」丁余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的很低,「快一個時辰了,要不要下馬歇歇?」

  「不用。」

  丁余嘴巴張了一下,默默地退回原來的位置。

  諸葛凡朝丁余那邊看了一眼,又將視線轉回前方,沉默了一陣,他沒忍住,又開了口。

  「殿下若是累了,不如……」

  「小凡。」蘇承錦打斷了他,聲音裡帶了一絲笑意,「你們兩個,能不能別車軲轆似的轉著勸。」

  諸葛凡閉上了嘴,嘴角彎了一下。

  丁余在後面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太清。

  蘇承錦將目光從山上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搭在刀柄上的手指,鬆了幾分。

  「半個多時辰了。」蘇承錦偏過頭來看向諸葛凡,「你說老趙這會到哪了。」

  「若按行軍速度算,應當還在丘陵地帶的後段。」

  蘇承錦點了點頭,將目光重新投向東脊道方向,那個方向的霧氣已經散的七七八八了,能看到緩坡的輪廓和遠處矮丘的頂端。

  諸葛凡的視線從東面移開,朝最西側掃了過去。

  蘇承錦沒有轉頭,聲音淡的。

  「擔心西隘道?」

  諸葛凡將雙手在袖中握緊了一些。

  「卯時末傳回來過一次信,說陳十六已經突破了前段的伏兵,傷亡不大。」諸葛凡頓了一下,「到現在,快半個時辰了。」

  沉默了幾息,諸葛凡又道:「按百里瓊瑤的地形圖,西隘道全程二十五里,中段有那道石橋,寬不過兩丈,僅容雙騎。若是陳十六推進到了石橋那裡……」

  「他過得去。」蘇承錦的聲音很輕,但很篤定。

  諸葛凡看了他一眼。

  「十六是我親自挑的人,」蘇承錦將目光從前方收回來,朝諸葛凡那邊偏了偏頭,「至少目前為止,我的眼光還沒錯過。」


  諸葛凡沉默了兩息,無奈地笑了笑。

  「這個時候殿下倒是寬心。」

  「沒辦法的辦法,」蘇承錦將手從刀柄上鬆開,拍了拍馬頸,「我總不能打擊自己。」

  又過了一陣。

  風小了些,平原上那層薄薄的水汽也消散了大半,遠處白登山的輪廓愈發清晰,連山脊上那些矮松的形狀都能隱約分辨出來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透了一絲出來,將蘇承錦面前這片空曠的原野照得發亮。

  丁余的耳朵動了一下。

  「殿下。」

  丁余沒喊的時候,蘇承錦便已經聽到了,只見一騎從斷骨谷方向的薄霧中沖了出來,馬速極快,那匹馬上的騎手身形矮小精幹,打的是雁翎騎的認旗,直奔高坡方向,在三十步外勒馬,煙塵被風一吹便散了。

  那人翻身下馬,小跑到坡前,單膝跪地,聲音略帶嘶啞。

  「啟稟王爺!張副都指揮使所部,已於半個時辰前突破碎石灘!敵軍伏兵潰散,我軍傷亡輕微,正按原計劃向北麓谷地緩步推進!」

  蘇承錦看著那名雁翎騎斥候,嗯了一聲。

  「傳話給張靜山,不必急於冒進,穩住陣腳,確保大軍通過碎石灘後方,再行推進。」

  「是!」

  斥候起身抱拳,退了兩步,牽馬到一旁歇著。

  諸葛凡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搭在袖中的手指鬆開了些,朝蘇承錦方向側了側身。

  「斷骨谷的路通了,張靜山倒是沒負殿下所託。」

  蘇承錦點了點頭。

  「他是個穩當人,交給他我放心。」

  「那後續跟進的騎軍……」

  「跟著進就行,張靜山推到谷道北端出口之前,騎軍不要超越步軍前鋒。」

  「明白。」諸葛凡招了招手,一名傳令兵跑過來,諸葛凡壓低聲音交代了幾句,傳令兵抱拳跑向斷骨谷方向的前沿聯絡點。

  蘇承錦將視線從斷骨谷方向收回來,落在了正中偏東的位置。

  那是主攻方向,這條路入口最寬,丘陵地帶雖然會切割陣型,但通行量最大,整個白登山一戰的勝負,六成以上繫於此路。

  蘇承錦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叩了兩下。

  「東脊道方向,最後一次傳信是什麼時候。」

  丁余接過了話。

  「卯時一刻的時候,雁翎騎傳話說關大將軍入了丘陵,正在清剿各谷道伏兵,之後就沒信了。」

  蘇承錦沒有說話,目光朝那個方向望過去。

  諸葛凡站在旁邊,將手從袖中抽出來,扶了扶腰間。

  「丘陵地帶十餘條谷道同時推進,各組聯絡不便,信傳得慢屬正常,而且關臨那個脾氣,一路打穿到白馬灘之前,他不會停下來讓人傳信的。」

  蘇承錦嘴角動了一下。

  「你說的對,他那個人,打順手了拉都拉不住。」

  話雖這麼說,可他的目光還是沒有從東面移開。

  丁余在後面搓了搓手,朝身旁的趙傑低聲問了一句。

  「什麼時辰了。」

  趙傑看了看天色。

  「快辰正五刻了。」

  丁余哦了一聲,將視線轉回蘇承錦的方向。

  又過了一陣子,蘇承錦正要開口說什麼,諸葛凡卻先抬起了手,朝東面指了一下。

  「來了。」

  蘇承錦循他所指看過去,東脊道方向,一騎從那片已經散盡霧氣的緩坡上飛馳而來,馬速極快,蹄下揚起一溜塵土,在晨光下拉出一條長長的煙線,騎手伏在馬背上,甲冑乾淨整齊,背上的雁翎辮旗被風扯得筆直。

  遠遠的就能看見那人的臉上帶著笑。

  馬蹄聲越來越近,在坡下一拉韁繩,戰馬前蹄高抬,嘶鳴一聲停住,騎手翻身落地的動作極為利落,三步跑到蘇承錦馬前,單膝下跪,聲音洪亮。

  「啟稟王爺!關大將軍所部,於白馬灘大破敵軍千餘騎!已將敵軍全數殲滅!」

  那雁翎騎抬起頭來,臉上的亢奮藏都藏不住。

  「東脊道沿途丘陵伏兵已盡數清剿!按關大將軍令,步軍正在白馬灘列陣北推,騎軍正在通過丘陵,預計辰時末,可準時出谷,為大軍打開通路!」


  蘇承錦的眼睛亮了,翻身下馬走到那名斥候面前,伸手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好。」蘇承錦鬆開那斥候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肩甲,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暢快,「他們兩個,從來不會讓本王失望。」

  那雁翎騎被王爺親手扶起來,一時有些愣怔,隨即咧開嘴笑了。

  「下去歇著。」蘇承錦朝後面一擺手。

  「是!」

  那人退了下去,被丁余安排到後方和先前斷骨谷來的人一處。

  諸葛凡的臉上也有了笑意,雙手攏回袖中,朝蘇承錦那邊走了兩步。

  「主攻路線通了。」

  蘇承錦笑了笑,兩人對視了一眼,什麼多餘的話都沒有說,但那種一塊石頭落地的感覺,在兩個人的臉上都看得見。

  「長庚等這一天可是等了很久了。」諸葛凡笑著說了一句。

  蘇承錦笑了笑,目光望向東脊道。

  親衛營的士卒中有人低的嘀咕了一句什麼,隨即被旁邊的人用肘子頂了一下,不過幾個人的眼角都帶著笑意。

  蘇承錦翻身上馬,將韁繩在手中繞了一圈,目光朝平原上掃了一遍,轉頭朝諸葛凡道:「已經成了一半了。」

  諸葛凡點了點頭。

  「西隘道路程最長,陳十六那邊打通全程還需要些時辰,急不來。」

  蘇承錦點了點頭,將目光轉向了正中央。

  那個方向還是一片沉寂,平原北緣那道寬三百步的緩坡清晰可見,坡面上的草被清晨的露水打濕了,在陽光下泛著淡的光。

  又過了一刻鐘,平原上的風換了個方向,從東面吹過來了,將蘇承錦的紅纓吹得朝左飄,後面親衛營的士卒有人輕咳了一聲,立刻被旁邊的人瞪了一眼。

  蘇承錦坐在馬上,面朝葫蘆口的方向,脊背挺得筆直,從側面看過去,他的面容平靜,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

  但丁余注意到了。

  王爺的手始終搭在安北刀的柄上,五指緊握,這個動作從東脊道斥候離開後就沒有松過。

  丁余將目光從那隻手上移開,朝葫蘆口方向看了一眼,嘴唇抿了抿,想開口說點什麼,但看了看蘇承錦的側臉,到底是沒有出聲。

  諸葛凡站在馬側,將袖中的手翻出來,抬起頭看了看天色。

  「辰正五刻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蘇承錦能聽見。

  蘇承錦嗯了一聲,目光盯在葫蘆口方向那道緩坡的頂端。

  又過了一陣,蘇承錦的馬打了個響鼻,刨了兩下前蹄,蘇承錦伸手拍了拍它的頸側,讓它安靜下來。

  諸葛凡的嘴唇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合上了。

  「你想說什麼就說。」蘇承錦沒有回頭。

  諸葛凡猶豫了一息。

  「若是再過一刻鐘還沒有消息……」

  「再等等。」蘇承錦的聲音沒什麼波動,「她說過,葫蘆口那條路,她心裡有數。」

  諸葛凡不再說話了,平原上只有風聲。

  丁余將目光從王爺身上移開,朝親衛營的弟兄們看了一圈,所有人都在看葫蘆口方向,有些人的喉結在上下動,有些人的手在兵器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大家都在等,蘇承錦的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裡的時候。

  只見葫蘆口方向的緩坡上,一騎從坡頂翻了出來。

  那匹馬是草原馬,矮小精悍,跑起來極快,騎手伏在馬背上,沒有打旗,身上穿的甲冑不是安北軍制式的玄黑色,而是皮甲。

  蘇承錦的身子微前傾了一寸,那騎飛速衝下緩坡,朝平原上蘇承錦所在的高坡方向直奔而來,馬蹄在草甸上砸出悶響,越來越近。

  五十步外,騎手猛一拉韁繩,草原馬前蹄高揚,一聲長嘶後站定。

  那人翻身下馬,臉上帶著笑。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從眼底里溢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驕傲,那人的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揚著,大步跑到蘇承錦馬前,單膝跪下。

  他的手按在胸口,按在那件雜色皮甲的護心位置上。

  「啟稟王爺!」那人的聲音清朗,中氣十足,「百里副統領於一刻鐘前大破葫蘆口!敵軍伏兵大潰!此刻正在原地休整!」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從懷中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粗麻紙,雙手高舉過頭頂。

  「這是戰報!」

  蘇承錦看著那張紙,看著那個跪在面前,滿臉驕傲的草原年輕人,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諸葛凡的手從袖中抽了出來,攥著的拳頭也鬆了。

  蘇承錦翻身下馬,甲片碰出兩聲脆響,大步走到那傳令兵面前,伸出手將那張粗麻紙從對方手中接了過來。

  那傳令兵抬起頭來,目光從下往上看著面前這位安北王,眼底的光亮得灼人。

  蘇承錦低頭看著那張紙,紙面粗糙,邊角被汗漬浸得發軟,上面的字跡不是百里瓊瑤的手筆,是赤扈寫的,筆劃粗重,一看就是在馬背上匆忙寫就。

  他沒有立刻展開,而是將紙攥在手中,抬起頭來看了那傳令兵一眼。

  「你叫什麼。」

  那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挺了挺胸。

  「回王爺,卑職哈里木,懷順軍赤扈都尉部斥候。」

  「葫蘆口裡頭,你們打了多久。」

  哈里木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咧開。

  「回王爺,自入口到大破敵陣,前後不到半個時辰!」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方才更大了幾分,帶著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蘇承錦看著他那副模樣,嘴角終於扯開了。

  「好。」

  他將手搭在哈里木的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下去歇著。」

  「是!」哈里木一拍胸甲,聲響都帶著勁,起身退了幾步,牽馬朝後方走去,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蘇承錦手裡的戰報。

  蘇承錦已經不看他了,轉過身來,朝諸葛凡那邊走了兩步,將手中那張粗麻紙展開。

  諸葛凡湊近了半步,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紙面上。

  丁余站在後面,看著王爺和左副使並肩低頭看那張紙,看著王爺的手指在紙面上一行的滑過去。

  可就是看不到紙上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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