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長河風送蹄聲遠,空剩高台血印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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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散了,河面上的薄霧也被北風吹得乾乾淨淨,陽光從東面的山脊上鋪過來,將鶴頸兩側的岩壁照得發白。

  營地里的帳篷塌了大半,橫七豎八地蓋在屍體上頭,帳布被踩爛,混著泥土和草皮,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草,空氣里還留著一股焦苦味,但已經不嗆人了,混在血腥氣裡頭,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渾濁味道。

  蘇知恩面朝南面站在營地南緣的一處石台上,石台不大,剛好站兩個人,腳下是碎石和乾草,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鶴頸河谷,蘇掠站在他右側,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也朝南面看著,嘴角微微抿著。

  石台下面,馬再成押著一個人走過來。

  郁侖圖被五花大綁,繩子勒在胸甲上,將那塊凹陷的鐵甲又壓進去幾分。

  他的臉色灰白,嘴角掛著乾涸的血漬,胸口的傷讓他每走一步都要皺一下眉頭,但脊背沒彎,兩條腿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踩得很穩,馬再成走在他右後方,一手按著他的肩膀,一手攥著刀柄,時不時推他一把,催他走快點。

  馬再成將郁侖圖推到石台下面,往他膝彎處踢了一腳,郁侖圖的膝蓋撞在碎石上,悶哼了一聲,跪了下去,但馬上又把腰挺直了,抬起頭看著石台上的蘇知恩。

  蘇知恩沒有回頭看他,目光還在北面那條河岸線上。

  蘇掠回頭掃了一眼,朝馬再成點了下頭,馬再成鬆開按著郁侖圖的手,退到一邊抱臂站好。

  石台上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遠處河水的聲音和營地里零星的馬嘶聲。

  蘇知恩收回目光,回頭看了一眼跪在石台下面的郁侖圖,郁侖圖也抬著頭看他,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郁侖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不屑。

  「白登山裡頭,你們一共布了多少伏兵?分布在哪幾條道上?」

  郁侖圖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個冷笑。

  「要殺便殺,何須多言。」

  郁侖圖的冷笑更大了些,仰著頭看著蘇知恩的臉。

  「如若是想從我嘴裡得到山內部署。」他頓了頓,將嘴裡的血水咽了下去,「痴人說夢。」

  蘇知恩看了他兩息,站在他右側的蘇掠轉過身去,目光從石台上掃過,落在遠處一個人身上。

  吳大勇正站在三十步外,按著一個跪在地上的人的肩膀,那人渾身是血,腦袋垂著,幾道極深的刀口,皮肉外翻,血已經流了一地,在身下積了一攤暗紅色的血窪。

  蘇掠朝吳大勇那邊看了一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吳大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一把將那人從地上拽起來,推著往石台這邊走,那人的腳拖在地上,在碎石上劃出兩道血痕,走了十幾步,吳大勇在他後腰上踹了一腳,那人撲倒在地,又掙著起身,嘴裡發出含糊的痛哼聲。

  蘇掠從石台上跳下來,落地時碎石在腳下嘎吱響了一聲,他走到吳大勇身旁,看了一眼那人的臉,又回頭看了一眼郁侖圖。

  郁侖圖的身體繃了一下。

  那人是塔木爾。

  蘇掠伸手掰住郁侖圖的下巴,將他的臉擰過來,朝著塔木爾的方向,郁侖圖想掙扎,肩膀用力扭了一下,蘇掠的手往前一推,五指扣緊了他的下巴,讓他不要亂動。

  蘇掠低下頭,湊到郁侖圖耳邊。

  「認得吧,你的百戶。」

  郁侖圖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蘇掠的手指在郁侖圖的下巴上收緊了幾分,將他的臉往上抬了抬,讓他看得更清楚些。

  「可惜了,他沒撐住我們的刑罰,已經把你們的部署說了。」

  「我現在問你,不過是想證實他說的有沒有錯。」

  郁侖圖的眼睛死死盯著塔木爾,瞳孔縮了一下,蘇掠鬆開他的下巴,直起身子,低頭看著他。

  「你若說出來,我保你活命。」他朝塔木爾的方向偏了偏頭,「你那個百戶,我也可以放。」

  蘇掠停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幾分。

  「好好想想,他若再不救治,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郁侖圖的目光死死盯著塔木爾,塔木爾跪在碎石上,腦袋垂著,血從傷口裡還在往外滲,嘴唇已經沒了顏色,偶爾抖一下。

  石台上下沒人說話,馬再成抱著手臂站在一旁,雲烈站在另一側手按著刀柄,吳大勇站在塔木爾身後,幾個人都在等。


  郁侖圖的呼吸越來越重,胸口起伏得厲害,繩子勒在胸甲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的目光在塔木爾和蘇掠之間來回移動,嘴唇動了動,嘴角往下壓著,牙齒咬得很緊。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風從北面吹過來,將塔木爾的頭髮吹到臉上,遮住了半張臉,血跡和灰塵混在一起,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哈哈哈哈哈!!!」

  郁侖圖忽然笑了,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斷斷續續的,胸口的傷讓他每笑一下都要皺眉,但他笑得越來越大,到最後變成了一陣放聲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河谷里傳出去很遠。

  馬再成皺了皺眉,手按到了刀柄上。

  郁侖圖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喘了兩口氣,抬起頭看著蘇掠,目光很平靜,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

  「南朝人。」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若是想要詐我,怕是打錯了主意。」

  蘇掠的表情沒有變化,郁侖圖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了看塔木爾,又收回來看著蘇掠。

  「塔木爾若真已經說了,你們又何須費這番力氣過來問我?」

  蘇掠的眼皮動了一下,郁侖圖的笑意更濃了些,但聲音卻沉了下去。

  「至於放了我們。」他搖了搖頭,「別開玩笑了。」

  「不說我身為敗軍之將,回去還能不能活,我手裡兩千兒郎,死在你們手裡。」

  他的目光從蘇掠臉上移開,朝四周掃了一圈,營地里的屍體還沒收,帳篷橫在地面,馬蹄踩過的草皮翻著黑泥,到處都是倒下的風逐鹿和青犀軟甲。

  「我又豈能偷生!」

  蘇掠盯著他看了幾息,手從刀柄上鬆開垂回身側,石台旁邊的氣氛沉了下來,馬再成抱著手臂沒動,雲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碎石。

  就在這時,於長從營地南面快步走過來,手按著刀柄,步子邁得不慢,到了石台下面站定,朝蘇知恩抱了一拳。

  「統領,有個舌頭撂了。」

  蘇知恩,眉頭動了一下偏過頭看他。

  於長頓了頓,繼續開口。

  「只知道前方二十里有一支五千人的騎兵,至於白登山內的部署,那幾個士卒說只有百戶或者千戶才知道,他們不清楚。」

  郁侖圖聽到這話,又笑了一聲,嘴角扯了扯,看著石台上的蘇知恩。

  「南朝人!」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硬氣,「哪怕你們攻破了前方二十里的守軍,白登山內必然也死傷慘重。」

  蘇知恩低頭看著他,郁侖圖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去。

  「你們贏不了。」

  馬再成在旁邊聽著,臉上的青筋繃了起來,鬆開抱在胸前的手臂,抬手就要朝郁侖圖臉上扇過去,手掌剛抬到一半,蘇知恩從石台上彎下腰,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馬再成的手停在半空,扭頭看著蘇知恩。

  蘇知恩搖了搖頭,鬆開他的胳膊,從石台上跳下來,走到郁侖圖面前蹲下身子,目光平視著對方的眼睛,郁侖圖沒有躲,直直地看著他。

  蘇知恩看了他幾息。

  「確定不說?」

  郁侖圖沒答話,把頭撇向另一邊。

  蘇知恩又問了一句。

  「不想活?」

  郁侖圖依舊沒看他,嘴唇抿著不吭聲。

  蘇知恩看著他這副模樣,沉默了一陣,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念你如此忠心。」他的聲音不高,在河谷的風裡傳了出去,「我留你個全屍。」

  郁侖圖的身體微微一僵,慢慢轉過頭來,看著蘇知恩的臉。

  蘇知恩沒有看他,已經轉過身朝於長走了兩步,低聲說了幾句話,於長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朝南面去了,蘇掠站在原地,看了蘇知恩一眼,又看了看郁侖圖,跟在蘇知恩身後走開了。

  馬再成走到郁侖圖身旁,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來,推著他朝營地北面走。

  「走。」

  郁侖圖沒有反抗,腳步踉蹌地跟著走,馬再成押著郁侖圖走到北面一處高台。

  這處高台比石台高出兩丈,是營地北緣視野最開闊的地方,站在上面朝北望去,能看見幽牙河在陽光下折了個彎,兩岸的草甸一直鋪到天際線,遠處隱約能看見北方草原的盡頭。


  馬再成將郁侖圖推到高台中央,退後兩步從腰間拔出安北刀,刀尖朝下插進高台的碎石地面里,刀身入地三寸,刀柄微微顫了兩下。

  馬再成又退後幾步,轉過身抱臂而立。

  沒過多久,於長從南面走過來,半架著塔木爾。

  塔木爾的腳拖在地上,在碎石上劃出兩道血痕,於長將他架到高台上鬆了手,塔木爾撐不住,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靠著一塊石頭,腦袋歪在一邊,喘氣的聲音很重。

  於長拔出腰間的安北刀,同樣插進地面里挨著馬再成那柄,兩把刀並排插在碎石中,於長退後幾步,轉身抱臂而立。

  高台下面,蘇知恩和蘇掠並肩站著,兩個人都背過身去,面朝南面的鶴頸方向,誰也沒看高台上的動靜。

  郁侖圖站在高台中央,低頭看著腳邊那兩柄安北刀,陽光照在刀面上,反射出白光,他看了那兩柄刀很久,又抬起頭,看了看馬再成和於長的背影,再往下面看了一眼蘇知恩和蘇掠的背影。

  四個人都背對著他。

  郁侖圖嘴角扯了一下,笑意很淡,轉過身走到塔木爾面前,慢慢蹲下身子,膝蓋彎下去的時候,胸口的傷扯了一下,使他眉頭皺了皺。

  塔木爾靠在石頭上,眼睛半睜半閉,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氣都要在喉嚨裡帶出一點含混的聲響,傷口已經不怎麼流血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得差不多了,臉色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嘴唇乾裂,上面沾了泥土和血。

  郁侖圖蹲在他面前,看著他這張臉,看了很久。

  「是我對不住你。」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塔木爾的眼睛動了一下,從半閉的狀態里撐開了一條縫,看著郁侖圖的臉嘴角動了動,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擠出一個笑來,那個笑很淡,嘴角只彎了不到半分,但已經是他能做到的全部了。

  「千戶……」聲音很細,斷斷續續的,「我沒說……」

  郁侖圖的手抬起來,搭在塔木爾的肩膀上,塔木爾的喉嚨動了一下,又說了一句。

  「他們沒打我……傷是交戰的時候受的……」

  郁侖圖的手指在塔木爾的肩膀上收緊了幾分笑了一下,這個笑比剛才那個大了一些,眼眶已經紅了。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塔木爾的臉頰,掌心的溫度貼著那張冰涼的臉,塔木爾的嘴角還在流血,細細的一條從嘴角往下淌,郁侖圖替他擦了擦,擦不乾淨,血還在往外滲。

  「我知道......」郁侖圖的聲音更低了。「我知道......」

  塔木爾的眼睛裡有了點亮光,不知道是陽光還是別的什麼,他的手抬了起來,抖得很厲害,只抬到一半就沒了力氣,搭在了郁侖圖的手臂上,五根手指慢慢攥緊,攥得很用力。

  「千戶......」

  郁侖圖低下頭,把耳朵湊近了一些,塔木爾的聲音已經很輕了,輕到幾乎聽不見。

  「我……沒力氣了……」他的手在郁侖圖的手臂上又緊了一分,「您.....給我個痛快。」

  郁侖圖的身體僵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塔木爾的眼睛,塔木爾也在看他,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開始散了,但還在努力地看著他的臉。

  塔木爾又擠出了笑容,嘴唇咧開,牙齒上沾了血。

  「能跟你死在一處......」他喘了一口氣,「也不枉跟你六年......」

  郁侖圖低著頭,眼眶裡的紅已經漫到了眼角,任由那一層水汽掛在睫毛上,他咬著牙不斷發力,太陽穴的青筋在猛跳。

  他就那麼蹲在那裡,很久沒動。

  風從北面過來,吹過高台上的碎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郁侖圖的衣袍被吹起來一角,搭在塔木爾的手背上。

  過了很久,郁侖圖抬起頭,紅著眼眶輕聲開口。

  「冤不冤我。」他的聲音在發抖,「其實他們……能救你的。」

  塔木爾的手攥得更緊了,那一握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將郁侖圖的手臂死死攥住,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出來,嘴唇動了兩下,然後鬆開了。

  沒力氣了......

  郁侖圖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抖,胸口扯著疼,他咬著牙站直了身子,走到那兩柄安北刀旁邊。彎下腰,握住了其中一柄刀的刀柄,慢慢將刀從碎石里拔了出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塔木爾身邊,碎石在腳下嘎吱嘎吱地響。在塔木爾面前停住了,將刀尖對準了他的心口。

  塔木爾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咧出了一個笑容。

  郁侖圖把頭瞥過去,不再看他。

  刀尖向前一送。

  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猶豫,那一刀乾淨利落,安北刀的刀刃從塔木爾的左胸穿過,貫穿了心臟,塔木爾的身體繃了一下,手指在地上抓了兩下,腦袋緩緩歪向一側。

  郁侖圖的手在刀柄上握了很久,手背上的筋繃著,他慢慢將刀拔出來,血順著刀面往下淌,滴在碎石上發出聲響。

  他將刀垂在身側,轉過身來面朝北面,遠處幽牙河的水在陽光底下泛著光,天際線上掛著一條極淡的雲,被風吹成一道長線。

  他看了看遠處,又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刀,將刀刃橫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朝北面望了一眼,看的是那條看不見盡頭的草原,看的是他奮鬥一生的地方。

  「南朝將軍!」

  「多謝。」

  刀刃從左至右划過,郁侖圖的身體站了一瞬,然後朝前倒下去,面朝北面倒在碎石上,安北刀從他手裡脫出來,落在地上發出脆響。

  高台上下安靜了很久,風從北面吹過來,將郁侖圖的衣袍下擺吹起來一角又放下。

  蘇知恩和蘇掠同時轉過身來。

  蘇知恩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兩具屍體,搖了搖頭。

  「可惜了。」

  蘇掠面色平靜,沒有接話。

  於長和馬再成走到高台上,各自拿起自己的安北刀收入鞘中,將刀歸鞘之後,於長站在高台邊緣,朝下面的蘇知恩看了一眼。

  「統領,咱們接下來?」

  蘇知恩的目光從高台上收回來,掃了一圈四周的營地。『

  幾匹失去主人的風逐鹿在營地外圍遊蕩,低著頭在草地上找草吃,萬人騎兵在河谷兩岸展開了隊形,黑色的甲冑在陽光下鋪了一大片。

  蘇知恩朝於長看了一眼。

  「通知全軍,休息一個時辰。」目光從營地移到北面,「隨後直奔二十里之外的守軍。」

  「打穿他們!」

  蘇掠看了蘇知恩一眼,嘴角彎了一下,翻身上馬,踏雪打了個響鼻,朝著北面邁開了步子。

  蘇知恩回頭看了一眼高台上那兩具面朝北面的屍體,沒有再多說什麼,翻身上了雪夜獅,白馬的四蹄踩在碎石上,朝著北面跟了上去。

  於長站在高台上,看著那匹白馬和那匹黑馬並肩遠去,過了一陣才轉身下台,去傳令了。

  馬再成站在原地,朝高台上的兩具屍體看了一眼,嘴動了一下,最後只是低頭拍了拍刀鞘轉身走了。

  高台上的風沒有停,將碎石吹得沙沙響,兩具屍體面朝北面,一前一後倒在那裡,血已經幹了一層,在陽光下和腳下的碎石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風將馬蹄聲送出去很遠,在空曠的河谷里來回撞了幾遍,最後消散在幽牙河的水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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