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槍刀合攻驚舊識,幾番交錯辮絲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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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知恩的雪玉長槍捅穿了最後一名勇士的腹部,槍尖從後腰透出來,那人喉頭噴湧出鮮血,手中彎刀堪堪停在蘇知恩小臂三寸之外。

  蘇知恩抽槍,槍桿橫掃,砸在身旁的奶酒罈子上,罈子炸裂,奶酒混著血在氈面上淌成一片,腥甜的氣味衝進鼻腔。

  蘇掠沒看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他提著偃月刀走到帳簾旁,一刀劈斷了繫繩,帳簾半塌下來,外面的光灌進來,刺得人眯了一下眼。

  赤扈將安北刀從最後一名勇士的喉嚨上抽出來,血順著刀刃往下淌,他左手掀開帳簾,回頭看了一眼。

  朔蘭翊持刀護在百里瓊瑤身側,肩甲上那道被彎刀挑開的縫還在滲血,鐵甲片被血黏在一起,他沒去管,只是握緊了刀柄。

  「走。」

  百里瓊瑤只說了一個字,已經翻身上了馬。

  五人從主帳殺出來的時候,營道上已經亂成一鍋粥。

  斛羅部的牧民拖家帶口往北面跑,有人抱著孩子,有人趕著牛羊,營道兩側的帳簾全部放下來了,扎得死死的,連條縫都沒留,整條營道空蕩蕩的,只有散落的羊糞和翻倒的木桶。

  花羽的兩千雁翎騎從南面衝進了營道,花羽騎在最前面,重鐵硬弓已經拉開了,弦上搭著三支箭。

  他看見營道岔口站著三個持刀的人,弓弦響了兩聲,兩支箭先後釘進了前兩人的咽喉,第三人剛轉身要跑,第三支箭追上了他的後腦勺,箭頭從額頭穿出來,那人往前栽倒,彎刀脫手滑出老遠。

  「雁翎騎!沿營道兩側展開!」

  花羽的聲音在營道里迴蕩,兩千騎分成兩股,沿著營道兩側鋪開,弓箭手在馬上側身拉弓,箭矢釘在帳前殘餘守衛的腳邊,有人想衝出來,被三支箭同時射倒在地。

  營道南面被清出了一條通道,百里瓊瑤策馬上了營道旁的一處矮坡,目光掃過整個營地。

  營地北面,塵土沖天而起,赤色的旗幟在煙塵里翻卷,隱約能看見旗幟上那頭裂喉狼的圖騰。

  斛羅阿勒已經不見了,赤扈催馬上了矮坡,目光落在北面那片塵土上,臉色沉了下來。

  「赤勒騎。」他的聲音很平,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不少於萬餘騎,距離不足三里。」

  百里瓊瑤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在北面的塵土和南面的退路之間掃了一遍。

  蘇知恩策馬上了矮坡,雪夜獅的白色鬃毛在風裡翻卷,他看了一眼北面,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六千騎兵的陣型,白龍騎在東,玄狼騎在西,雁翎騎散在南面三里處。

  蘇掠也上來了,偃月刀橫在馬背上,刀面上的血還在不斷低落。

  蘇知恩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三里。」

  蘇掠嗯了一聲。

  「騎兵衝鋒,不到半柱香。」蘇知恩的聲音不大,風一吹就散了,「跑不過。」

  蘇掠把偃月刀從馬背上提起來,刀杆擱在肩上。

  「那就打。」

  蘇知恩沒有接話,他轉頭看向百里瓊瑤。

  百里瓊瑤的目光還落在北面,塵土越來越近了,已經能看見赤勒騎前排戰馬的輪廓,紅鬃烈馬群踏出的蹄聲傳過來,悶沉沉的,一下一下踩在人胸口上。

  「白龍騎、玄狼騎共四千,正面迎敵。」百里瓊瑤收回目光,聲音沒有起伏,「雁翎騎兩千在外圍遊走策應,我帶赤扈、朔蘭翊居中指揮。」

  花羽從營道里催馬過來,嘴裡叼著一根新扯的草莖,聽見百里瓊瑤的話,將草莖吐掉了,手搭上弓弦,沒有反對。

  蘇知恩看了他一眼。

  「你在外圍,別衝進去。」

  花羽嘿了一聲。

  「知道了。」

  蘇知恩沒再說什麼,撥轉雪夜獅朝白龍騎的方向跑去,蘇掠也一夾馬腹,玄狼騎的方向揚起一片塵土。

  ……

  北面三里外,赤勒騎的洪流壓過來了。

  紅鬃烈馬群踏著干硬的草地,蹄聲從悶變響,從響變雷,萬餘匹戰馬同時奔跑,大地震顫順著馬蹄,直透人骨。

  暗赤色的魚鱗甲在日光下泛出紅光,一萬餘人騎在馬上,彎刀提在手中。

  達勒然騎在陣中偏後的位置,紅鬃烈打了個響鼻,鬃毛在風裡翻飛,他左手攥著韁繩,右手搭在戟杆上,目光越過無數人頭,看向前方。


  他看見了對面的陣型,六千騎兵,不僅沒跑,還列了陣。

  白龍騎在東面,玄狼騎在西面,兩面各兩千騎,排成三排橫陣,陣前的人馬上掛著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黑黢黢的,看不太清楚,雁翎騎散在外圍,兩千騎分成十幾股小隊,在兩翼遊走。

  達勒然的手指在戟杆上敲了兩下。

  兵力弱勢,還主動列陣迎上來。

  要麼是蠢,要麼有後手。

  達勒然想了半息,選擇不考慮後手。

  既如此,先剿滅這六千人。

  他抬起右手,將戟尖朝前一指。

  「加速。」

  號角聲響起,低沉綿長,萬餘赤勒騎同時催馬,馬速從勻速提到了衝鋒的速度,蹄聲從雷變成了地動山搖。

  三百步。

  赤勒騎的前排已經能看清對面騎兵的臉了,白龍騎的士卒坐在馬上,手從馬側取下一個黑黢黢的東西,手指在什麼東西上一按,咔嗒一聲,那東西的兩側彈開了兩根短臂。

  蘇知恩騎在雪夜獅上,已經將伏龍機裝好了,腳踩鐵蹬,雙手拉弦,弦入槽,又是一聲咔嗒。

  他身旁的白龍騎兵卒們做著同樣的動作,一千聲咔嗒,疊在一起,變成一片密集的脆響。

  二百步。

  「放。」

  隨著蘇知恩一聲令下,一千支弩箭同時離弦,破空聲連成一片,弩箭以直線傾瀉出去,沒有拋物線,沒有下墜,就是一條直線,扎進了赤勒騎前鋒的陣列里。

  前排三排騎兵,連人帶馬倒了一片。

  紅毛魚鱗甲在弩箭面前如同薄紙,箭矢從前胸穿入,從後背透出,箭尾的鷹翎還在劇烈顫動,戰馬嘶鳴著倒下去,馬身翻滾,把背上的騎手甩出去,騎手還沒落地,後面衝上來的騎兵已經收不住速度,一頭撞上了馬屍。

  赤勒騎前鋒的陣型出現了斷裂。

  達勒然揮戟撥開了兩支射向面門的弩箭,他剛轉過頭,身旁一名親衛中箭墜馬,弩箭穿透了胸甲,箭尾的鷹翎還在顫動。

  達勒然低頭看了一眼那支箭,又抬頭看向前方。

  白龍騎們已經在上第二輪弦了,腳踩鐵蹬,雙手拉弦,三息不到,咔嗒一聲,弩箭上膛。

  「什麼東西。」

  達勒然攥緊了戟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第二輪齊射,又是一片赤勒騎倒下去。

  但赤勒騎沒有停,萬餘匹紅鬃烈的衝鋒慣性太大了,前排倒了,後排踩著屍體繼續沖,彎刀已經拔出來了,只要衝到近前,那些拿弩的人就是待宰的羊。

  可白龍騎和玄狼騎射完第二輪之後,沒有迎上來,反而撥轉馬頭,分撤東西兩翼。

  蘇知恩率白龍騎往東面拉,蘇掠率玄狼騎往西面拉,兩股騎兵各帶著伏龍機,保持在二百步左右的距離,一邊跑一邊回頭射。

  赤勒騎追上去,白龍騎就往東跑,赤勒騎追蘇掠,玄狼騎就往西跑,每輪齊射帶走數十騎,箭矢貫穿甲冑的聲音在草原上連成一片。

  赤勒騎的騎弓拉滿了,射程不過一百五十步,夠不著對方,紅鬃烈雖然跑得快,但對方的馬也並非普通戰馬,始終保持那個要命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弩箭射穿甲冑。

  達勒然的衝鋒陣形被生生扯碎,萬餘赤勒騎一分為二,分頭追擊東西兩翼騎軍,在草原上被兩股騎兵牽著鼻子跑,如同一頭咬不到獵物的狼,空有一嘴利齒,卻無處下口。

  達勒然勒住馬,紅鬃烈在原地打了個轉,他掃了一眼戰場,東西兩面,且戰且退,南面雁翎騎散在外圍,時不時放幾支冷箭騷擾他的側翼。

  「傳令。」

  達勒然的聲音壓得很低,身旁的親衛湊過來。

  「分兵兩路,各五千騎,分別追擊東西兩翼的敵軍,不許戀戰,咬住就給我圍殺。」

  親衛領命,號角聲響起來,赤勒騎迅速分成兩股,各五千騎分別朝東西兩翼壓過去。

  達勒然帶著餘下的千餘親衛居中策應,目光在戰場上掃來掃去。

  對方兵力不過六千,分兵游射之後正面更薄,不退反進,必有後手。

  可後手是什麼?達勒然想不出。

  蘇知恩在東面察覺到赤勒騎分兵了,五千騎朝他壓過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西面的蘇掠,又看了一眼居中策應的達勒然。


  他撥轉雪夜獅,催馬跑到雲烈和於長面前。

  「聽從百里瓊瑤指揮,配合雁翎騎拖住分兵之敵,不許他們合兵。」

  雲烈抱拳。

  「是。」

  於長也點了下頭。

  「我與蘇掠去擒他。」

  蘇知恩說完,一夾馬腹,雪夜獅竄出陣列,白色的鬃毛在風裡揚起來,他左手攥韁繩,右手提著雪玉長槍,槍尖朝前,直奔達勒然的中軍。

  西面,蘇掠也動了,玄狼騎交給了馬再成和吳大勇,只見他單騎催馬,偃月刀提在手裡,從側翼繞了一個弧線,朝達勒然的背後插過去。

  達勒然看見了一騎白馬從正面衝過來,又看見了一騎黑馬從側翼繞過來,他的手指在戟杆上敲了一下。

  來得好!

  蘇知恩的雪夜獅跑得極快,白色的馬身在草原上拉出一道殘影,雪玉長槍的槍尖在日光下泛著寒芒,距離急速縮短,槍尖直取達勒然咽喉。

  達勒然舉戟格開槍尖,金鐵相撞,戟杆和槍桿撞在一起,震得兩匹馬都打了個趔趄,兩馬交錯的一瞬間,一道破空聲從達勒然背後響起來。

  蘇掠的偃月刀從後腦劈下來,刀風貼著頭皮掠過,達勒然本能低頭,刀鋒削斷了他三根髮辮,辮尾纏繞的狼牙和金環飛出去,落在草地上。

  達勒然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點寒芒直奔面門。

  蘇知恩回馬一槍,雪夜獅調轉方向的速度極快,四蹄在草地上刨出兩道深痕,雪玉長槍從下往上挑起來,槍尖直刺達勒然面門。

  達勒然抬戟撥開槍尖,戟杆和槍桿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他借力撥馬後撤,紅鬃烈退了數步,脫離了兩人夾擊的範圍。

  蘇知恩沒有追,他撥轉雪夜獅,與蘇掠並轡而立,槍尖和刀尖同時指向達勒然。

  達勒然盯著這兩個人,眼中浮現熟悉的神色,可隨之更多的是驚訝。

  一年前,嶺谷關之時,三人合力之下,他仍有餘力,如今這兩個小子長進這麼多?

  好久不見啊,兩個小崽子,今日那個婆娘沒跟著你們?」

  達勒然開口,聲音低沉。

  蘇知恩眼睛眯了眯,蘇掠則是緊了緊手中刀,殺意四起。

  達勒然也不指望他們回答,他掃了一眼戰場,分出去的兩路赤勒騎正在追擊白龍騎和玄狼騎,雙方已經接戰,哪怕是南朝精銳,在巨大的人數差距下,敗退只是時間問題。

  他眯了眯眼睛,對方雖有神秘武器,但總兵力不過六千,分兵游射之後正面更薄,不退反進必有後手。

  可後手是什麼?達勒然想不出。

  就在這時,他感受到了一絲細微的震動。

  是從東面傳來的。

  達勒然撇頭看向側方,什麼也看不見,草原空蕩蕩的,只有枯草和風,遠處的地平線上什麼都沒有。

  他皺了皺眉,又看了一眼,還是什麼都沒有。

  ……

  十里外,一處小坡之上。

  蘇承錦端坐在馬上,手裡拿著一支觀虛鏡,鏡筒對準了戰場方向。

  鏡筒里,雙方已經交戰,伏龍機的弩箭一輪一輪地傾瀉出去,達勒然的中軍被蘇知恩和蘇掠的突進攪了一瞬,但很快又穩住了。

  蘇承錦放下觀虛鏡,遞給身旁的諸葛凡。

  「伏龍機的效果比預想的好。」

  諸葛凡接過觀虛鏡,貼在眼上看了一陣,放下時嘴角動了一下。

  「赤勒騎的甲冑擋不住,二百步內單方面屠殺,達勒然現在應該很頭疼。」

  蘇承錦沒有接話,他轉過頭,看向身後。

  一萬平陵騎列在坡後,鐵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安北刀掛在每個人的腰側,刀柄上的麻繩磨得發白,馬匹安靜地站著,偶爾打個響鼻。

  遲臨騎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握著那根鑌鐵長棍。

  他盯著戰場方向,胸膛里的那口氣從早上憋到現在,已經快壓不住了。

  蘇承錦看了他一眼。

  「去吧。」

  遲臨沒有多說一個字,鑌鐵長棍朝前一指,聲音從胸腔里炸出來。

  「平陵軍,隨我殺賊!」

  一萬平陵騎同時催馬,馬蹄聲從坡後湧出來,鐵甲碰撞的聲響連成一片,一萬匹戰馬沿著坡面衝下去,繞過矮坡,朝戰場方向壓過去。

  蘇承錦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後的另一個人。

  一個草原人,額頭上繫著一條褪了色的青布帶子,手足無措。

  他望著一萬鐵騎自身旁奔騰而下,轉頭看向蘇承錦,嘴唇幾番開合,竟半個字也說不出

  蘇承錦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哈勒,驚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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