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肉羹溫酒假溫良,刀起驚翻滿帳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斛羅阿勒將那碗酒舉在手裡,等了片刻,見百里瓊瑤沒有端碗的意思,也不惱,自己先仰頭灌了下去,碗底朝天亮了亮,抹了一把嘴角的奶漬。

  「公主不飲?」

  百里瓊瑤端起碗,沾了沾唇,擱回氈上。

  斛羅阿勒笑了笑,起身走到帳中央那口大鐵鍋旁,從腰間抽出彎刀,刀刃在湯麵上掠過,挑起一條羊腿。

  整隻羊在鍋里煮了不知多久,肉爛骨酥,他拿刀一剔,整條腿肉便脫了骨,熱氣從撕開的肉縫裡冒出來,湯汁順著刀面往下淌。

  他親手將羊腿肉分成五份,擱在木盤裡,一份一份遞到眾人面前。

  「粗茶淡飯,幾位勇士莫嫌棄。」

  蘇知恩接過木盤,目光在那隻遞肉的手上停了一瞬,虎口有厚繭,不是牧民握韁繩磨出來的繭,是常年握刀的繭。

  他沒有出聲,低頭吃了兩口。

  斛羅阿勒回到主位坐下,給自己又斟了一碗酒,朝百里瓊瑤舉了舉。

  「公主,老朽有一事,憋在心裡許久了。」

  百里瓊瑤將木盤擱在膝頭。

  「說。」

  「當年先王在草原西部時,斛羅部還是個不到兩百帳的小部落。」斛羅阿勒的聲音放低了些,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感慨。「那年大雪,牛羊凍死大半,北面的烏蘭部要吞我們,是先王派了騎隊過來,把烏蘭部的人趕走了。」

  他端起酒碗,朝帳頂天窗的方向舉了舉。

  「先王那句話,老朽記了一輩子。」

  「草原上的羊群可以併到一處吃草,不必非得你咬我我咬你。」

  百里瓊瑤沒有接話,手指在膝頭上輕輕叩了一下。

  斛羅阿勒放下碗,直入正題。

  「公主此番帶兵北來,老朽商量了幾日,斛羅部願歸附關北。」

  帳內安靜了一息,赤扈的右手從刀柄上移開了半寸,朔蘭翊摩挲吊墜的手指也停了一下。

  斛羅阿勒繼續說,語速不快,但每一條都說得清清楚楚。

  「斛羅部現有戰馬八百匹,可全部交出,族中騎兵兵器一併上繳,青壯年男子約四百餘人,可編入南朝軍序列,聽從公主調遣。」

  百里瓊瑤的眉頭沒有動。

  「條件呢?」

  「只求兩件事。」斛羅阿勒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保留牧民草場與老弱婦孺的安置權,族中老人孩子不被迫離散,第二,准許斛羅部保留族名。」

  蘇知恩嚼肉的動作慢了一拍。

  百里瓊瑤目光平靜,語氣沒有變化。

  「就這些?」

  「就這些。」

  斛羅阿勒又補了一句。

  「老朽再主動提一樁,遣長子與侄子到公主軍中為質,以表歸附之心。」

  赤扈的右手重新搭回了刀柄上,動作很輕,沒有發出聲響。

  百里瓊瑤看了赤扈一眼,赤扈沒有回看,目光落在斛羅阿勒臉上,面上沒有表情。

  「好。」百里瓊瑤端起酒碗,「斛羅族長的誠意,我收下了。」

  兩人飲了一碗,斛羅阿勒笑容滿面,拍了拍手,侍從又上來添酒。

  第三碗酒斟上的時候,斛羅阿勒的話頭從歸附之事岔開了。

  「公主,老朽多嘴問一句,安北軍此番北來,帶了多少兵馬?」

  百里瓊瑤將酒碗擱在氈上,沒有端起來。

  「十萬不止。」

  斛羅阿勒的眼睛眯了一下。

  「十萬不止?那可真是……兵強馬壯。」他給自己倒了碗酒,喝了一口,「那糧草呢?十萬大軍北上,這糧草從何處補給?總不能全靠牛羊馱吧。」

  百里瓊瑤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

  「吃喝不愁,一年有餘。」

  「一年有餘?」斛羅阿勒咂了咂嘴,「那可了不得,南朝的家底子厚,我們草原上比不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公主這十萬大軍,走的是哪條路?」

  「老朽在這片草原住了五十多年,哪條道好走哪條道難走,多少知道些,興許能給公主提個醒。」


  蘇知恩將木盤擱在身側,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動作不緊不慢。

  他沒有看斛羅阿勒,而是看了一眼百里瓊瑤,百里瓊瑤的臉上沒什麼變化。

  「從南面過來的,走的大道。」

  「大道,大道好。」斛羅阿勒點了點頭,「那老朽聽說安北軍已經拿下了赤金城,可是真的?」

  蘇知恩眯了眯眼,而此刻的蘇掠,右手已經從膝上移到了腰間,五指搭在安北刀的刀柄上,指節微微收緊。

  赤扈調整了一下坐姿,右手從膝上抬起來,動作不大,但帳內空間逼仄,甲片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朔蘭翊也將手穩穩搭在膝蓋之上。

  斛羅阿勒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些細微的變化,還在說。

  「還有一樁,老朽聽說鐵狼城是安北軍北伐根本所在,那鐵狼城方向,可留了駐軍?」

  「若是大軍全壓到北面來了,後頭空了,怕是不太穩妥吧?」

  帳內安靜了兩息,百里瓊瑤端起酒碗,將剩下的半碗奶酒一飲而盡,碗底朝下,滴酒未剩。

  她將碗擱在氈上,碗底磕在木盤邊緣,發出一聲脆響。

  「斛羅族長的好意我心領了,天色不早,軍務在身,不便久留,今日便到此為止。」

  她站起身來。

  斛羅阿勒的笑容滯了一瞬。

  就一瞬,隨即他的笑容又回來了,甚至比之前更熱情了些,人也跟著站起來,朝百里瓊瑤擺了擺手。

  「公主莫急,這第三輪酒還沒飲呢。」

  百里瓊瑤已經邁出半步,聞言停住。

  「按草原上的規矩,客人不飲三輪酒,便是看不起主人。」斛羅阿勒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公主便是不為我,也為帳中這些備了半日的酒肉,再坐片刻,飲了這第三輪,老朽親自送公主出營。」

  百里瓊瑤沒有回頭,但她的右手垂在身側,兩指併攏,朝身後輕輕彈了一下。

  隨即蘇知恩站起身來,朝斛羅阿勒微微欠了欠身。

  「斛羅族長,在下失禮,去帳外方便一下。」

  斛羅阿勒的目光從百里瓊瑤身上移到蘇知恩臉上,停了一息。

  「無妨無妨。」斛羅阿勒揮了揮手,「來人,帶這位勇士去帳後。」

  一名部落勇士從帳柱旁走出來,朝蘇知恩彎了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知恩跟著那人出了帳簾,帳外的光線比帳內亮得多,蘇知恩眯了一下眼,隨即放開目光掃了一圈。

  營道上空無一人,方才進帳時,兩側帳前還有牧民站著看熱鬧,此刻全不見了,帳簾全部放了下來,扎得嚴嚴實實,連縫隙都沒留。

  蘇知恩的腳步沒有停,跟著那名勇士往帳後走,目光卻落在了腳下的地面上。

  泥地上有馬蹄印。

  新鮮的,蹄印深且密,從營道兩側的帳篷間隙延伸出來,匯成幾道清晰的車轍和蹄痕,一路通向部落北面。

  蘇知恩蹲下身,手指按在蹄印邊緣的泥土上,濕的,還沒幹透,至多一兩個時辰前留下的。

  二十個守衛,踩不出這麼深的蹄印,也踩不出這麼密的痕跡。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那名勇士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僵。

  「勇士,這邊請。」

  蘇知恩點了點頭,跟著他繞了一圈,回到帳前。

  進帳之前,他停了一步,目光掃過主帳的四根帳柱,粗木搭建,木色深褐,表面有刀削的痕跡,不是新砍的木頭,但也不是草原上常見的白樺木。

  他掀簾入帳,帳內的人都在原來的位置上坐著,斛羅阿勒正端著酒碗跟百里瓊瑤說話,說的什麼沒聽清,聲音不大。

  蘇知恩走回自己的位置,沒有坐下,他走到帳柱旁,伸手拍了拍柱面,又敲了敲。

  三下。

  指節叩在硬木上,聲響沉悶,帳內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斛羅阿勒端碗的手頓在半空,蘇知恩看著他,語氣隨意。

  「斛羅族長,這帳柱是哪來的木料?顏色倒是少見。」

  斛羅阿勒將碗放下,笑容沒變。


  「哦,這是前些年從南面換來的硬木,草原上不產這個。」

  蘇知恩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下一刻,沒有任何預兆。

  蘇掠的安北刀已經出了鞘,刀光從蘇掠膝上彈起來,一道寒弧直奔斛羅阿勒的脖頸。

  斛羅阿勒的身體往後一仰,右手拽住身旁一名護衛的肩甲,將人扯到身前。

  那名護衛大驚失色,抬刀便擋,蘇掠的刀勢不停,手腕一翻,刀刃從下往上撩起,那名護衛的彎刀被崩飛出去,隨後一刀將其梟首。

  斛羅阿勒已經退到了帳後,手裡那隻銅碗被他翻轉過來,碗口朝下擱在氈上。

  他看著帳內五人,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

  「你們幾個,今日誰都別想走。」

  銅碗被摔在地上,帳外,號角聲響了。

  一聲長,兩聲短,連響了三遍,低沉的號角穿透帳簾,穿透營道,在整個部落上空迴蕩。

  主帳四角的帳簾同時被掀開,二十餘名持彎刀的勇士從四個方向湧入帳內,靴底踩在氈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彎刀在帳內火盆的光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斛羅阿勒身後那三名護衛也拔了刀,將斛羅阿勒護在身後,朝帳後退縮。

  帳外傳來馬蹄聲,密集而急促,夾雜著喊殺聲和女人的尖叫,部落營道上的牧民紛紛鑽入帳中,營道在一瞬間被清空了。

  蘇知恩在號角響起的那一刻動了,右手抄起豎在帳邊的雪玉長槍,左手拔出腰間安北刀,長槍橫掃,槍桿砸在那名引路人的太陽穴上,那人連聲都沒出,身子朝側面栽倒,撞翻了旁邊的奶酒罈子。

  蘇知恩快步退到百里瓊瑤身側,長槍橫在胸前,槍尖朝外。

  「帳外有馬蹄印,通向北面,不少於一千騎。」

  百里瓊瑤的安北刀已經出鞘,死死盯著斛羅阿勒的方向。

  蘇掠將安北刀上的血跡甩干,收入鞘中,隨手將偃月刀從地上拔起來,帶起一片泥屑,隨後提刀朝面前的兩名護衛劈下去。

  其中一名護衛反應迅速,抬刀格擋。

  「鐺。」

  彎刀應聲而斷,偃月刀進勢不減,寒光一閃,護衛被斜著劈成兩半。

  蘇掠沒有收勢,借著力氣,抬刀橫掃而出,另一名護衛連忙手掌貼刀,豎刀格擋。

  「鐺。」

  又是一聲脆響,彎刀脫手而飛,蘇掠收勢,隨即將刀向前一送,偃月刀穿膛而出,帶出一片血霧。

  ......

  赤扈的安北刀從鞘中抽出來的時候,右側兩名勇士的彎刀已經劈到面前。

  他側身讓過第一刀,安北刀反手一撩,刀刃從下往上划過那人的手腕,彎刀脫手飛出,血從斷腕處湧出來。

  第二刀劈來,赤扈用刀背格住,膝蓋頂上去,撞在那人小腹上,對方彎腰的瞬間,赤扈的刀已經割開了他的喉嚨。

  朔蘭翊抽刀的動作比赤扈慢了半拍,但他擋在了百里瓊瑤身後。

  刀光劈來,他雙手握刀橫擋,彎刀與安北刀撞在一起,震得他虎口發麻,第二刀從側面劈來,他來不及回刀,右肩被劃開一道口子,鐵甲被彎刀挑開了一條縫,血順著甲片滲出來。

  他咬了咬牙,沒有出聲,反手一刀將那人逼退。

  五人背靠背結成小陣。

  帳內空間狹窄,氈面被翻倒的羊鍋潑了一地湯汁,踩上去打滑,二十餘名勇士無法同時圍攻,只能三四人一批輪番撲上來。

  蘇知恩的長槍在帳內施展不開,他便以戳刺為主,槍尖捅穿一人的小腹,拔出來時帶出一串血珠,反手槍桿砸碎了另一人的鼻樑。

  蘇掠的偃月刀在逼仄的帳內反而更有威勢,刀身寬厚,一刀下去,彎刀格不住,人也躲不開,帳內勇士不敢正面硬接他的刀,只能從兩翼包抄,但蘇知恩的長槍和赤扈的安北刀封住了兩翼,留給他們的只有正面那條死路。

  百里瓊瑤持刀盯住斛羅阿勒的位置。

  斛羅阿勒正朝著帳後挪動。

  只見斛羅阿勒伸手掀開身後帳面上的一道帘子,那帘子的顏色與帳面一模一樣,縫合的針腳藏在帳布的褶皺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斛羅阿勒鑽了出去,帘子落下的瞬間,從那道帘子里又湧進來十幾個人,持彎刀,穿皮甲,身形比之前的勇士壯了一圈。


  百里瓊瑤扯了扯嘴角。

  「還真是會打洞。」

  帳內搏殺聲、銅碗碎裂聲、羊鍋翻倒的聲響混在一起,奶酒潑了滿地,血混著奶酒在氈面上匯成暗紅色的溪流,從帳簾的縫隙里往外滲。

  帳外,花羽騎在馬上,嘴裡還叼著那根草莖,號角聲響起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搭上了弓弦。

  重鐵硬弓被拉成滿月,箭矢搭在弦上,目光穿過弓弦上方的間隙,鎖定了部落望樓上那個正在吹號角的身影。

  手指鬆開,弓弦震顫的嗡鳴聲與號角聲同時響了一瞬,然後號角聲斷了。

  箭矢從望樓上那人的咽喉正中穿過去,從後頸透出,釘在望樓的木柱上,那人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號角從手裡滑落,整個人從望樓上栽下來,摔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號角聲戛然而止,花羽調轉馬頭,朝部落北面望去。

  三里外的地平線上,塵土升起來了。

  塵土中,一面繡著裂喉狼的圖騰的赤色旗幟,在煙塵中翻卷,赤勒騎的號角聲從北方傳來,低沉綿長,與斛羅部落的號角遙相呼應。

  花羽將嘴裡的草莖吐掉,緊了緊手中重鐵硬弓。

  「老錢!」

  錢之為從側翼打馬過來,面色冷峻。

  「統領。」

  「北面來了客人。」

  「給白龍玄狼二騎發信號,讓他們去擋一會。」

  花羽的聲音不高,但錢之為聽得清清楚楚。

  錢之為搭弓便射,一支響箭騰空而起。

  花羽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兩千雁翎騎,將弓舉起來,朝主帳的方向一指。

  「雁翎騎隨我沖營!」

  他一夾馬腹,戰馬猛地躥出去,馬蹄踏碎了草地上的薄霧,身後兩千雁翎騎齊齊拔刀,刀刃在晨光中閃成一片白芒。

  馬蹄聲如雷滾過草地,朝主帳方向壓過去。

  花羽催馬狂奔,風從兩耳灌過去,吹得他頭上的翎羽向後倒伏。

  他沒有回頭,目光死死盯著前方主帳的帳頂,以及帳頂後面那片越來越近的赤色塵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