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分明暗存憐惜意,偏作冷言掩熱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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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承錦站在巨大的木製沙盤前,沒有抬頭,手裡捏著一塊代表大鬼國主力的黑色木塊,指腹在木塊邊緣輕輕摩挲。

  「說說看。」

  花羽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快步走到沙盤側面,指著北面的位置。

  「昨日傍晚,敵軍主力歸營,我的人壓在三十里外,沒敢靠太近。」

  「羯角騎的警戒範圍放得很遠,哨探層層疊疊,下面的人試著摸了幾次,都被對方的騎軍逼了回來。」

  「羯角騎的馬術極精,我們的斥候剛露頭,他們的箭就射過來了,連對方營寨的柵欄都沒看清。」

  花羽頓了頓,眉頭緊緊擰在一起,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到了今晨天剛亮,前方傳回消息,敵軍開始拔營後撤。」

  「等羯角騎的警戒圈隨著大軍移動開始收縮,我們的人再往前壓的時候,他們的大部隊已經退出去十幾里了。」

  「下面的人沒敢深追,怕中了埋伏,只能遠遠吊著,看著他們往北走。」

  「那陣型,散而不亂,後軍壓陣,前軍開路,退得極有章法。」

  帳內安靜了片刻,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燒的細微聲響,蘇承錦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百里元治這是占了便宜就想跑啊。」

  花羽咬了咬牙,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殿下,要不要我帶雁翎騎追上去咬一口?」

  「不准。」

  諸葛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花羽的話。

  他繞過木案,走到沙盤前,目光盯著北面那片空曠的區域。

  「花羽,你帶人追上去,咬到的不是鬆散的陣型,是百里元治留給你的口袋。」諸葛凡的語氣很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夜襲懷順軍,占了上風,此刻後撤,絕不是怕了我們。」

  「他是在重新布局,引誘我們脫離赤金城的輜重線,進入他熟悉的草原深處。」

  花羽張了張嘴,想起上次的教訓,沒了氣勢,無奈的站在那裡。

  蘇承錦走到木案前,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涼水。

  「小凡,你覺得百里元治退到哪裡會停?」

  諸葛凡沉思片刻,手指在沙盤上划過一道線。

  「至少退到距此二百里外的白登山以北,那裡有一處大平原,地勢開闊,水草豐美,適合大股騎兵展開。」

  「他退,是為了拉長我們的補給線,也是為了把戰場選在他最有利的地方。」

  蘇承錦點了點頭,正說著,帳簾再次被掀開。

  蘇知恩和蘇掠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兩人身上同樣帶著風塵,蘇知恩的臉色平靜,蘇掠的眼神則透著幾分冷厲。

  「殿下。」蘇知恩抱拳,「我和蘇掠這幾日帶人把大營左右兩翼三十里內都摸了一遍。」

  蘇承錦看向他們,神色恢復了常態。

  「結果如何?」

  蘇知恩走到沙盤前,指著大營兩側的區域。

  「目前大營所處的位置,左右兩翼沒有發現任何氏族部落的痕跡,沒有羊群,沒有馬糞,連廢棄的營帳遺址都沒看到,這片區域很乾淨,連水源都只有幾處快要乾涸的水窪。」

  蘇掠在一旁補充,帶著一股子肅殺之氣。

  「往西推了二十里,有一條乾涸的河床,周圍有少量水草,但不足以支撐大型部落駐紮,往東是一片碎石灘,連馬都不願意過去,如果想要按照之前的計劃,尋找部落進行清剿和補給,大軍還需繼續向北前進至少五十里,才能進入有部落活動的區域。」

  蘇承錦聽完,目光落在沙盤旁放著的一捲地圖上,那是之前自己按照百里瓊瑤的回憶畫的地圖。

  「可惜。」蘇承錦輕嘆一聲,伸手將地圖展開,「百里瓊瑤的回憶,已經是三年前的了,草原上的部族,逐水草而居,想要遷徙太過簡單。」

  「三年時間,足夠一個中型部落換三個地方紮根,這地圖,只能看個大概的地形,具體的部落分布,還得靠斥候一步一步去探。」

  蘇知恩點頭。

  「殿下說得是,草原太大,沒有固定的城池,斥候的損耗和壓力都很大。」

  「若是盲目按圖索驥,極容易撲空,甚至撞進敵人的伏擊圈。」


  蘇承錦將地圖重新捲起,轉頭看向諸葛凡。

  「那便先按左副使所言,按原計劃繼續。」。轉頭看向一直站在角落裡沒出聲的丁余,「丁余,去叫百里瓊瑤來見我。」

  「是。」

  丁余應了一聲,轉身掀開帳簾離開。

  花羽、蘇知恩和蘇掠見事情匯報完,互相對視了一眼,準備告辭。

  「殿下,那我們先回營……」

  花羽剛開口。

  「你們三個留下。」蘇承錦打斷他,「有事情交代你們。」

  花羽愣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乖乖站在一旁,蘇知恩和蘇掠也停下腳步,重新站好,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帳簾被掀開,百里瓊瑤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窄袖勁裝,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臉色比昨晚在坡頂時多了一絲血色,但眼神依然清冷,帶著一股草原女子特有的英氣。

  她走進帳內,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最後落在蘇承錦身上。

  「何事?」

  蘇承錦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百里瓊瑤沒有坐,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蘇承錦也不勉強,直接開口。

  「懷順軍的士氣如何?」

  百里瓊瑤微微垂下眼帘,聲音平穩。

  「夜襲一戰,戰死逾五千,傷兵兩千餘,士氣確實受損,不少降卒心裡有怯意,但孟曉和赤扈壓得住陣腳,安北老卒也在極力維穩,整體而言,並無大礙。」

  「若是日常的拔營行軍、小規模清剿,懷順軍還能承擔,只不過,若是再遇大戰事,還是要等上一等。」

  蘇承錦聽完,點了點頭。

  「既如此,我給你一個提升士氣的辦法。」

  百里瓊瑤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蘇承錦走到沙盤前,將代表中軍大營的白色木塊往前推了一大截。

  「我打算將大營前拔五十里,隨後你帶著懷順軍,前去清剿左右兩翼的部落。」

  百里瓊瑤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我去?」

  「對,你去。」蘇承錦看著她,「屆時,我會讓這三個小子,」他指了指花羽、蘇知恩和蘇掠,「各帶本部兩千騎,跟著你。」

  「六千精銳加上你的懷順軍,足夠你在不遇大規模敵軍時橫著走。」

  百里瓊瑤沒有立刻開口,她看著沙盤,又看了看蘇承錦,似乎是在思考這個命令背後的深意。

  清剿部落,這種活兒通常是騎軍的順手之勞,根本不需要動用懷順軍這種剛剛受挫的混編部隊,更不需要讓蘇知恩這三個安北軍最核心的年輕統領去給她當副手。

  諸葛凡見狀,立刻明白了蘇承錦的意圖,他輕咳一聲,給三個小子使了個眼色。

  「你們三個,有疑問嗎?」

  花羽反應最快,腦袋搖得撥浪鼓一樣。

  「沒有沒有!左副使指哪我們打哪!殿下讓我去清剿部落,我絕不手軟!」

  蘇知恩也連忙點頭。

  「全憑殿下和左副使安排。」

  蘇掠沒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站著,算是默認。

  諸葛凡滿意地點點頭,快步走到他們三個身邊。

  「既然沒有疑問,那就跟我走,帶我去巡營檢視,過一會準備拔營,各營的物資調配還得盯著。」

  花羽極有眼力見,連忙上前一步,一把拉住諸葛凡的胳膊。

  「得嘞!咱們這就走!」

  說著,他拉著諸葛凡就往帳外走,邊走邊回頭,衝著蘇知恩和蘇掠拼命使眼色,眉毛都快飛起來了。

  蘇知恩愣了愣,轉頭看了看蘇承錦,又看了看站在沙盤旁一言不發的百里瓊瑤,他雖然對這些事不怎麼開竅,但此刻也察覺出帳內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殿下,那我和蘇掠先告辭了。」

  蘇知恩連忙抱拳,說完一把拽住還在發懵的蘇掠的胳膊,快步跟了出去,蘇掠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被蘇知恩硬生生拖出了帳簾。

  帳內瞬間只剩下蘇承錦、百里瓊瑤,還有站在角落裡的丁余。


  丁余左看看,右看看。

  花羽拉了諸葛凡,蘇知恩拉了蘇掠。

  怎麼沒人拉自己走?

  丁余撓了撓頭,打破了帳內的沉默。

  「殿下,那……我去傳令通知全軍,準備拔營?」

  蘇承錦看著丁余那一臉茫然的樣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去吧。」

  「哎!」

  丁余如蒙大赦,轉身掀開帳簾,逃也似地離開了。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聲和營地的嘈雜,蘇承錦看著這幾個傢伙離開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

  百里瓊瑤見人都走光了,這才邁開腳步,走到蘇承錦身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她能聞到蘇承錦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檀香混合的味道,蘇承錦也能看清她眼底那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憊。

  百里瓊瑤盯著蘇承錦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

  「這可就跟懷順軍不同了。」

  蘇承錦沒有退讓,迎著她的目光。

  「怎麼說?」

  「你讓我統率懷順軍,是想借我之名,給這些降卒一個心安的理由,同時利用我告訴他們投降並非死路,為此,哪怕我在軍中建立威望你也不介意。」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但牧民百姓和士卒不一樣,我是可以打著公主的旗號,給此番征戰一個正統的名頭,但這一舉動,也會讓我在草原人心裡,重新立下威望。」

  蘇承錦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的確如此。」

  百里瓊瑤看著他,忽然笑了,帶著一絲看透人心的狡黠。

  「怎麼?昨晚在坡頂,我給王爺講了一個故事,王爺這是心疼我了?」

  蘇承錦看著她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她的皮膚很白,透著草原風霜打磨後的細膩,那雙鳳眼微微上挑,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

  蘇承錦抬起手,伸出手指,點在她的額頭上,將她往後推了半步。

  「想多了。」蘇承錦收回手,語氣平靜,「我派你去,只是因為你有公主這層身份,你是百里氏的正統血脈,草原上的那些小部落,見到你,天然就會矮三分,同化政策如果在你的配合下推行,效果會成倍提升,也可以少死一些人。」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沙盤,不再看她。

  「既然能用威望和身份解決的事情,就沒必要用血去填。」

  百里瓊瑤站在原地,看著蘇承錦的側臉,嘴角露出笑容。

  「蘇承錦。」

  她輕聲叫了他一聲,蘇承錦沒有回頭。

  「我怎麼今天才發現,你嘴這麼硬啊?」

  說罷,她沒有等蘇承錦回答,轉身邁步,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帳內重新恢復了安靜,蘇承錦站在沙盤前,聽著帳簾落下的聲音,沉默了片刻,走到一旁的木案前,拿起上面放著的一碗涼茶,仰頭喝了一口。

  茶水入喉,帶著幾分苦澀,他放下茶碗,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將目光移回沙盤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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