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半生榮辱皆成嘆,滿袖風霜對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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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里瓊瑤咬著第二塊奶豆腐,奶香散在舌尖上,她沒有轉頭,目光還是落在遠處那片看不見盡頭的草原上。

  「你想問什麼?」

  聲音不大,語氣平淡,跟剛才對朔蘭翊說話時判若兩人。

  蘇承錦沒有急著接話,身子微微往後仰了仰,脖子後面枕著交疊的雙掌,眼睛半眯著看天上那彎月亮,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輸得這麼慘嗎?」

  百里瓊瑤嘴裡的咀嚼動作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她沒有轉頭,也沒有急著回答,只是把嘴裡的奶豆腐慢慢咽了下去。

  蘇承錦也不催她,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聲音不急不緩地往下說。

  「你很聰明,想必你已經知道了。」隨即偏過頭來,看著百里瓊瑤的側臉,「所以,要不要聊一聊?」

  百里瓊瑤扯了扯嘴角。

  「詭計多端。」她終於轉過頭來,看著蘇承錦,「你比他也不遑多讓。」

  蘇承錦笑了笑不置可否,把手從腦後收回來,重新攏進袖中,月光把他臉上那點笑意照得很清楚。

  百里瓊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遠方。

  「今日中午從你帳中出來,我便已經想清楚了。」

  「你想說的是,他太了解我了。」

  「對嗎?」

  蘇承錦點了點頭。

  「的確,按我所想,你當時為何沒有防備百里元治夜襲?」

  他頓了頓,語氣很輕。

  「是因為你認為自己很了解他,故而覺得他不會如此做。」

  百里瓊瑤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下巴擱在膝頭上,目光平靜,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說到底,還是我太自負了。」

  「我了解他,他何嘗不了解我呢?」

  風從坡上吹過,把她散落的頭髮拂到臉前,她也懶得去撥,就那麼任由髮絲遮住半邊臉,蘇承錦沒有接話,他能感覺到,這個女人今夜的狀態跟往日不大一樣。

  安靜了一陣。

  百里瓊瑤把手裡剩下的半塊奶豆腐放回紙包里,將紙包擱在身側的草地上,手指在膝頭上輕輕扣了兩下,隨即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

  「百里元治說到底……是我的老師。」

  蘇承錦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對此我並不意外。」

  百里瓊瑤轉過頭來看他,那雙鳳眼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你不意外?」

  蘇承錦偏了偏頭,看著她。

  「一個從小在草原長大的女子,文韜武略,精通中原兵法,對南北形勢瞭然於胸。」

  「能教出這種學生的人,草原上一隻手數得過來,再加上你對百里元治的了解程度,你對他用兵習慣的熟悉……」

  蘇承錦攤了攤手。

  「不是師生,還能是什麼?」

  百里瓊瑤看了他兩息,隨即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北面那片黑沉沉的曠野,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這人,心思太細了。」

  蘇承錦沒有回應這句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攏著袖子,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百里瓊瑤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坡上的風斷斷續續地吹著,枯草被壓低又彈起,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遠處營地的篝火明滅不定,偶爾有馬的嘶鳴從遠處傳來。

  過了許久,百里瓊瑤才重新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回憶特有的緩慢。

  「在我未出生之前。」

  「我母親便是草原西部百里一族的族長。」

  蘇承錦沒有動,只是側過頭來,安靜地聽著。

  「當時百里氏族還是一個小氏族。」

  百里瓊瑤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頭的布料。

  「滿打滿算,人數不過十幾戶,百來人。」說到這她嘴角彎了一下,「那時候草原上也沒有什麼所謂的鬼牙庭。」

  「而百里元治在遇到我母親之前……」她停了一息,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情,「……就是個養馬的漢子。」


  蘇承錦的眉頭動了一下。

  「養馬的?」

  百里瓊瑤點了點頭。

  「被我母親發現時,他在給部族牧馬為生。」

  「我母親看出此人不凡,便將他收入帳中,做了一個專門給我母親養馬的養馬官。」

  她頓了頓,語氣變了一些。

  「百里元治在青年時便展現了極為可怖的政治手段。」

  「他替我母親在百里氏族徹底站住了腳,後來又屢次獻計,助百里氏族擴張。」

  百里瓊瑤的目光越過遠方的地平線,似乎在看一些更遠的東西。

  「上拒強敵,下合孱弱。」

  「這八個字,便是他提出來的。」

  「很快,百里氏便在草原打出了名頭,成了整個草原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

  蘇承錦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百里瓊瑤扯了扯嘴角。

  「當時,我母親與他被稱為百里氏的族中日月。」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極為隱晦的複雜。

  蘇承錦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百里瓊瑤轉過頭來,看著他那張微微蹙眉的臉,嘴角彎了彎。

  「你聽出問題了?」

  蘇承錦沒有急著回答,他望向前方,沉吟了兩三息。

  「草原氏族極其重視血脈,不可能會有氏族通婚一事,哪怕兩方沒有血緣關係。」

  百里瓊瑤笑著點了點頭,那個笑容很淡,很短。

  蘇承錦說的沒錯,草原上同姓百里,便是同宗同族,族中男女不可婚配,這是鐵律,無人敢犯。

  而百里元治與她母親……都姓百里。

  蘇承錦靜了一息,忽然皺眉。

  「可百里扎不也是百里氏族的人?」

  百里瓊瑤搖了搖頭。

  「並不是,他是入贅到百里氏族的,為此放棄了草原人看重的最重要的東西。」

  蘇承錦的手指在袖中停了一下,隨即伸出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你是說……他放棄了本宗姓氏,改名換姓入了贅?」

  百里瓊瑤嗯了一聲,蘇承錦的手從下巴上滑下來,攏回袖中。

  「還真是個人物。」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語氣里有一絲真切的意外。

  草原人視姓氏為根骨,為來處,為死後魂歸之所,一個男人放棄自己的姓氏入贅,在中原不過是受人白眼,可在草原上……

  那是比死還難堪的事情。

  百里瓊瑤譏諷地笑了一聲。

  「隨著百里氏日益壯大,我母親不願草原一直陷入割據征伐的日子,便與當時東部最大的部族,阿如那氏達成協議。」

  「雙方罷戰,和諧共處,草原共治。」

  「可隨後在我母親和百里元治的政治操作下,東部日益衰落。」

  百里瓊瑤的目光微微眯了起來。

  「阿如那氏早已沒了當初的輝煌,漸露頹勢,為了保證不被吞併,阿如那氏打算完全依附百里氏。」

  「但條件是,雙族通婚。」

  蘇承錦的眉頭擰了起來。

  「阿如那氏族不是已經沒落?」隨即偏過頭看著百里瓊瑤,「你母親為何要同意此番?」

  百里瓊瑤笑了笑。

  「我母親當時也並未同意。」手指在膝頭上輕輕點了兩下,「而百里元治正與你這般想的一樣,聲稱大可馬踏東部,一舉踏平草原。」

  「可……」

  百里瓊瑤的笑意淡了下去。

  「部族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我母親一言堂了。」

  「各族群的族長族老,有多少收了東部的錢財牛羊,有多少是為了草原一統。」

  「我沒有去查過,已經不重要了。」

  蘇承錦沒有說話,百里瓊瑤繼續開口。

  「更何況,我母親在位二十餘年,一直未曾婚配。」

  「早日婚配為草原扶持下一代的聲浪早就不絕於耳。」


  「再加上,當時草原與你們中原開戰,草原不宜陷入分割之勢。」

  「大勢所趨之下……」

  百里瓊瑤將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膝前的草地上。

  「我母親同意了。」

  蘇承錦雙手攏在袖裡,靜靜地看著遠方。

  「所以,百里扎……原名阿如那扎?」

  百里瓊瑤點了點頭。

  「巴勒衛的百里炎,正是他的族弟。」

  蘇承錦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按理說雙方通婚不需要改姓。」轉過頭看著百里瓊瑤,「難不成是你母親為了出氣,提出來的?」

  百里瓊瑤看著他笑了,那笑意在月光下一閃而過。

  「你真的很聰明。」

  「答應雙族通婚的條件,我母親只有一條,阿如那氏必須改名為百里。」

  蘇承錦的手指在袖中動了一下。

  百里瓊瑤笑著搖了搖頭。

  「按理說阿如那氏不可能同意的,氏族名姓乃草原根本,沒了名姓,氏族也就沒了。」

  她頓了頓。

  「可誰能想到......阿如那氏同意了,就連百里元治都為此感到意外。」

  蘇承錦搖了搖頭。

  「看來阿如那氏早就想好了。」

  百里瓊瑤點了點頭。

  「至此草原徹底成了百里氏的天下。」

  「隨後雙族通婚,百里元治離開部族,不知去了哪裡。」

  她的目光微微恍惚了一下。

  「兩年後,我出生了,與此同時,百里元治回來了。」

  「在我母親的授意下,我跟著百里元治讀書,識字,研習兵法。」

  百里瓊瑤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頭的衣料。

  「隨後百里穹蒼出生了,當時因為誕下一名男子,草原普天同慶,說王室後繼有人。」

  她的語氣里多了幾分冷意。

  「但我母親有意將王位傳於我,不止是因為我是她的女兒,更是因為我是百里元治一手教出來的。」

  百里瓊瑤抬起頭,看著月亮。

  「她信我,也更信百里元治。」

  蘇承錦聽到這,輕輕嘆了口氣。

  「天下烏鴉一般黑。」

  他的目光從月亮上收回來,落在百里瓊瑤的側臉上。

  「你這話當時還真沒說錯。」

  百里瓊瑤轉過頭來,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

  「你竟然還記得?」

  蘇承錦笑著抬起手,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我本事不多,記憶好算一個。」

  那是許久之前在飛風城外的荒野上,她被一群人追殺,挾持了他的脖子,後來在城外時說的話。

  百里瓊瑤看了他兩眼,嘴角彎了彎,隨即收回目光。

  「後來的事情……想必你也能猜到。」

  蘇承錦沒有接話,百里瓊瑤的目光直直地望著北方。

  「為了不讓我爭奪王位,為了不給我母親下令的機會。」

  她的聲音一字一頓。

  「百里穹蒼那個畜生……」她的手指攥緊了膝頭的布料,「……毒殺了我母親。」

  百里瓊瑤的肩膀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很快便壓住了。

  「隨後我想報仇,我想殺了百里扎,殺了百里穹蒼。」

  「可事情困難重重,我的勢力也越來越小。」

  她的手從膝頭上滑了下來,垂在身側的草地上,手指無意識地揪著一根枯草。

  「當我回過頭時……」她扯了扯嘴角,「那群跟著我母親一起打天下的老人。」

  「竟沒一個人願意幫我。」

  蘇承錦能聽見她呼吸里極其細微的不穩,百里瓊瑤將那根枯草從土裡拔了出來,捏在指尖轉了兩圈。

  「就連百里元治,我自己的授業恩師。」


  她將枯草扔了出去,風一吹,不知落到了哪裡。

  「也是閉門不出,至此再不見我。」

  蘇承錦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上。那隻手的指尖微微發顫。

  「隨後我刺殺百里扎失敗,走上了流放的路。」

  說到這,她忽然笑了,那笑聲來得很突然。

  百里瓊瑤一下子往後倒去,整個人躺在了草坡上,兩隻手臂攤開,胸腔里發出一陣一陣的笑聲。

  「是不是很可笑?」

  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被自己人殺了母親,被自己的老師拋棄。」

  「被一群吃著我母親給的飯長大的人背叛。」

  「最後連刺殺都沒能成功,你說可不可笑?」

  她笑著笑著,眼角卻泛起了一層水光,在月色下閃了一下。

  蘇承錦將眼睛移開了。

  他怕自己多看,會起了同情心。

  百里瓊瑤的笑聲漸漸停了下來。

  她看著頭頂的月亮,那輪月又圓又亮,掛在草原的夜空上,像是年少時在王帳外仰頭看到的一樣。

  眼神恍惚了一瞬,好像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一個女人的臉,那個女人坐在王帳的主位上,鬢髮梳得一絲不苟,嘴角帶著笑,伸手朝她招了招。

  百里瓊瑤眨了一下眼。

  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月亮。

  她搖了搖頭,撐著手從草地上坐起來,拍了拍後背沾上的草屑和泥土。

  「王爺。」她轉過頭看著蘇承錦,「我的故事講完了。」

  她的目光平靜,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喜歡嗎?」

  蘇承錦看著她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強撐的臉,沉默了兩三息。

  「不太喜歡。」

  他說完,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撐著地面站起了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渣,轉過身,邁步朝坡下走去。

  百里瓊瑤沒有回頭看他。

  她知道他為什麼來找她。

  如今已經說完了,自然沒有留在這裡的必要。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遠處,坡下傳來腳步踩在草地上的細碎聲響,越來越遠。

  忽然,腳步聲停了。

  蘇承錦的聲音從坡下傳來,不大,被夜風送進她的耳中,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昔日我承諾你,會讓你回到王庭。」

  百里瓊瑤的後背微微一僵。

  蘇承錦的聲音繼續響著,不急不緩。

  「既然今日你讓那小子父諾子承,本王今日便再承你一事。」

  風停了一息。

  「他日馬踏王庭之時,百里穹蒼和百里扎的腦袋……」

  「由你親手砍下。」

  停了片刻,又加了一句。

  「早點休息。」

  說完,腳步聲重新響起,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被夜風吞沒。

  百里瓊瑤坐在坡頂,身子一動不動,過了好幾息,她才緩緩轉過頭去,坡下的暗影里,蘇承錦那身黑色錦袍的輪廓已經走出很遠了。

  百里瓊瑤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嘴角彎了彎,隨即轉回頭,抬起臉看著頭頂那輪明月。

  月光打在她的臉上,將那雙鳳眼照得透亮。

  「江明月啊江明月。」

  她的聲音極輕極輕,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真是教了我一個好辦法。」

  枯草在風中沙沙作響,月色如水,澆在這片遼闊的草原上。

  百里瓊瑤在坡頂又坐了很久,然後她伸手,拿起身側那個紙包,將裡面剩下的最後一塊奶豆腐放進嘴裡。

  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轉身朝坡下的營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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