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長宵寂寂霜風軟,對坐坡頭望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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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了,懷順軍的營地里,傷兵的呻吟聲從帳子裡傳出來,斷斷續續跟夜風攪在一處,讓人心頭髮悶。

  赤扈從孟曉的帳里出來,左臂纏著厚厚的麻布,擰了擰肩膀,感受了一下傷口的牽扯感,確認沒有撕裂,便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天色。

  該睡了。

  想到這便朝自己的帳子走去,走了沒幾步,餘光掃到不遠處的馬廄,幾頂臨時搭起來的棚子底下,戰馬挨挨擠擠地站著,偶爾有馬打個響鼻,甩甩尾巴。

  其中一匹馬前面站著個人,那人身形還沒完全長開,肩膀窄,腰杆倒是挺直的,手裡攥著一把草料,正往馬嘴邊送。

  赤扈的腳步停住了。

  這個時辰,不該有人在這。

  他皺了皺眉,邁步走了過去。

  「誰?」

  赤扈的聲音不大,但在夜裡傳得很清楚。

  「還不去休息,在此做什麼?」

  那人回過頭來,火光照不到這裡,只有遠處篝火的餘光勉強映出一張年輕的臉,這小子眉骨上有一道淺疤,嘴唇抿著,辮子編得緊實。

  「是我,赤扈大人。」

  「睡不著,想著過來逛逛。」

  男子把手裡剩下的草料塞進馬嘴裡,拍了拍馬的脖子。

  「我這便回帳休整。」

  赤扈愣了愣,他自然認得這小子。

  朔蘭翊,朔蘭武的獨子,百里瓊瑤的親衛之一。

  十八歲,還沒到成年禮的年紀,就跟著他爹一頭扎進了這片吃人的草原戰場。

  赤扈的面色緩了幾分,站在原地,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年輕人。

  「想你父親了?」

  朔蘭翊的手停在馬脖子上,過了兩三息的功夫,他才把手收回來,將手掌上沾著的草渣在大腿側面蹭了蹭。

  「嗯。」

  赤扈沒追問,往前走了兩步,跟朔蘭翊並肩站著,也伸手摸了一把那匹戰馬的鬃毛,戰馬偏過頭來,鼻息噴在他手背上,熱乎乎的。

  「你們氏族如今還剩多少人?」

  朔蘭翊又拍了拍馬的腦袋,動作很輕。

  「不多了。」

  他的目光沒有看赤扈,只盯著馬的眼睛。

  「拋開在膠州城內等著的老弱婦孺,如今軍中男丁只有百來人。」

  赤扈嗯了一聲,百來人,放在草原上,連一個小部落都算不上。

  隨即轉過頭看了朔蘭翊一眼,他的側臉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但能看出來是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赤扈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節哀吧,如果有什麼想說的,可以去找公主。」

  赤扈把手收回來,語氣頓了頓。

  「她興許會跟你說上幾句的。」

  朔蘭翊扯了扯嘴角,那個弧度很小,算不上笑,像是一種下意識的客氣。

  赤扈也不再多言轉過身,大步朝自己的帳子走去,身形很快被夜色吞沒。

  馬廄里又只剩下朔蘭翊一個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裡還殘留著幾根草莖,扎得手心微微發癢,隨手把草莖捻碎,搓在手指間,然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轉身朝營帳的方向走去。

  走出沒多遠,他的腳步慢了下來,前面不遠就是百里瓊瑤的主帳,帳簾沒有繫緊,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帳內沒有燈火,一片昏暗。

  朔蘭翊停住了,站在原地看了幾息,這個時辰,帳里沒有光,不像有人在的樣子。

  他的眉頭皺了皺,隨即腳步拐了個方向,朝營門口走去。

  營門處兩名安北老卒按刀而立,火把的光映著他們的臉。

  朔蘭翊走到跟前,還沒開口,左邊那個老卒已經側過身來,目光從他臉上掃了一遍。

  「幹什麼去?」

  「我家副統領不見了。」朔蘭翊的聲音低了些,「我來找一找。」

  老卒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息,隨即點了點頭,往左側偏了偏下巴。

  「百里副統領剛剛去那邊的小坡上了,你去找找吧。」


  朔蘭翊點了點頭。

  「多謝。」

  他邁步往外走,走了五六步遠,身後傳來兩個老卒壓低的聲音。

  「這是那個朔蘭武的孩子吧?」

  「嗯。」

  「孩子不大,還沒到二十。」

  「小小年紀就沒了娘,如今爹也沒了,可憐。」

  另一名老卒嘆了口氣,聲音更低了些。

  「此番懷順軍吃了大虧,不少人都死在了外邊,以後軍中見到,多照顧照顧。」

  「那是自然。」

  朔蘭翊聽著,沒有回頭,腳步沒停,速度也沒變,只是雙手垂在身側,拳頭微微緊了緊。

  ……

  小坡不高,也就比營地高出一丈來地,坡上長著半人高的枯草,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

  朔蘭翊爬上坡頂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那個人。

  百里瓊瑤抱著雙腿坐在草地上,未曾穿甲,只著一身素色的中衣,外面披了件薄薄的舊皮襖,長發沒有束,散在肩頭和後背,風一吹就拂起幾縷來。

  她就那麼坐著,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上,臉朝著北邊。

  朔蘭翊在她身後五步遠的地方站定,躬了躬身。

  「公主,該回營了。」

  百里瓊瑤聽見動靜,偏過臉來,月色把她的五官照出一個輪廓。

  「竟然是你來找我。」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帶著幾分疲憊。

  「我還以為會是赤扈或者孟曉。」

  朔蘭翊沒有動,手垂在身側,身子微微躬著,目光落在她肩頭的方向,沒有直視她的眼睛。

  百里瓊瑤盯著他看了兩息,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瞭然,轉過身去,抬手拍了拍身邊的一塊空地。

  「坐吧。」

  她的手拍在草上,發出一聲悶響。

  「陪我聊一會。」

  朔蘭翊沒有立刻動,他往四周掃了一眼,營地的燈火在坡下遠遠地亮著,除了蟲鳴和風聲,什麼都沒有,這才走上前,在百里瓊瑤身側兩步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段不大不小的距離。

  百里瓊瑤重新把目光投向遠方,那片黑沉沉的草原看不見盡頭,跟夜空連成一線。

  「你在我手底下待了多久了?」

  朔蘭翊望著前方。

  「已有半年。」

  「半年。」百里瓊瑤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那天在帳里收服你父親,到現在,竟然半年了。」

  朔蘭翊沒有答話,百里瓊瑤也沒指望他回答,頓了頓,忽然問了一句。

  「你說,你父親當時被我擒的時候,如若知道自己的下場,會不會為當日的所作所為後悔?」

  朔蘭翊的手指在膝頭上動了一下。

  「我不是我父親。」

  「體會不到他的感受,沒辦法去談及他是否會後悔。」

  百里瓊瑤轉過頭來看他,月光打在她臉上,把那雙鳳眼照得清清楚楚。

  「那你呢?」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著朔蘭翊的側臉。

  「恨不恨我?」

  朔蘭翊的身體僵了一下,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百里瓊瑤的聲音繼續響起。

  「如若不是因為我的失誤,也不至於連你父親的屍體都找不到。」

  朔蘭翊的目光偏向另一側,避開了她的注視。

  「我父之死,非公主之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無需怨恨。」

  百里瓊瑤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好幾息,然後扯了扯嘴角。

  「還是太小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遠方。

  「臉上的表情都藏不住。」

  朔蘭翊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百里瓊瑤,但百里瓊瑤已經不看他了,只留了一個側臉的輪廓給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閉上了嘴。

  草原的夜風從二人中間穿過,吹得枯草沙沙作響。

  安靜了一陣,百里瓊瑤再次開口。

  「朔蘭武一死,你這個族長兒子,肩上的擔子又多了幾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篤定。

  「氏族裡有沒有人裹挾於你?要你撐起擔子?」

  朔蘭翊的身子猛地一頓,轉過頭看著百里瓊瑤,眼睛瞪得比平時大了些,嘴唇微微張開。

  「你怎麼知道……」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收住聲。

  下一息,他已經站了起來,躬身抱拳。

  「抱歉公主,失態了。」

  百里瓊瑤沒有回頭看他,只是擺了擺手。

  「坐下。」

  朔蘭翊站在原地沒動。

  「坐下。」

  朔蘭翊猶豫了一息,重新坐了回去,這回他坐得比剛才近了半步。

  百里瓊瑤還是看著遠方。

  「你怎麼想?」

  朔蘭翊低下頭,盯著自己膝前的一根枯草,那根草被風吹得左右晃動,根部已經從土裡鬆了,眼看著就要被連根拔起。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

  「父親在的時候,他說打仗,我就打,他說跟著公主,我就跟。」

  他的手指捏住了那根枯草的莖,無意識地轉著。

  「現在他不在了。」

  「族裡的長輩來找過我三回了,說我是朔蘭武的兒子,說氏族不能沒有主心骨,說……」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說我該像我父親一樣,擔起來。」

  百里瓊瑤轉過頭來。

  「擔得起嗎?」

  朔蘭翊的手停了。

  見他沒動靜,百里瓊瑤也沒追問,隨即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在月光下一閃而過。

  「總會有迷茫的時候。」

  她重新把目光投回遠方。

  「一切等到你自己想清楚了,自然迎刃而解。」

  「著急沒有用,你父親二十五六才接過朔蘭氏的旗幟,你才多大,急什麼。」

  朔蘭翊的指尖動了動,那根枯草被他無聲地捏斷了。

  百里瓊瑤忽然又開了口。

  「我與你父見面之時,在帳中跟他說過一些話。」

  「我承諾過他,要讓朔蘭氏族重新走向榮光。」

  「這個承諾……」

  她停了一息。

  「……既然他沒辦法看見了。」

  風又起了,吹得她散落的長髮拂過臉頰,她抬手將一縷髮絲別到耳後。

  「就轉給你。」

  「你來代你父親看看吧。」

  朔蘭翊愣住了,側過頭看著百里瓊瑤的側臉,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冷。

  夜風吹過草坡,枯草被壓得低下去,又彈回來。

  兩個人誰也沒有再說話,百里瓊瑤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上,目光平靜。

  朔蘭翊坐在她身側,手指摩挲著胸口那枚狼牙吊墜,拇指來回蹭著那根磨得起了毛邊的繩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朔蘭翊先動了。

  他的手從胸口收回來,輕聲開口。

  「公主,該回了。」

  他的嗓音比方才好了一些。

  百里瓊瑤嗯了一聲,正要撐地起身。

  一聲悶響從身後傳來,是膝蓋落地的聲音。

  朔蘭翊連忙開口。

  「見過王爺。」

  百里瓊瑤轉過頭,坡頂後方的暗處,一個人正緩步走上來。

  那人一身黑色錦袍,袖口寬大,雙手攏在袖中,腳步不快不慢,踩在草地上沒什麼聲響。


  蘇承錦的目光先落在跪著的朔蘭翊身上,打量了一眼。

  「起來吧,你先回營。」

  「我與你們公主有話說。」

  朔蘭翊抬起頭,看了蘇承錦一眼,又看了百里瓊瑤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蘇承錦笑了笑,那笑容很輕鬆。

  「我又不會把她吃了。」

  「回營休息。」

  朔蘭翊愣了一息,隨即站起身,抱了抱拳,轉身朝坡下走去,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些,走了十幾步遠便消失在坡下的暗影里。

  ……

  坡上只剩兩個人,蘇承錦攏著袖子走到百里瓊瑤身邊,低頭看了看地面,袍擺一撩,坐了下來。

  百里瓊瑤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

  「你來幹什麼?」

  蘇承錦沒有立刻回答,他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雙腿伸直,雙手攏在袖中,仰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後才偏過頭來。

  「怎麼,又不是之前在膠州的時候了?」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

  「那時候上趕子要給我暖床,如今這般怕我?」

  百里瓊瑤瞪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惱意。

  蘇承錦笑了笑,沒有繼續逗她。

  「我不是說了有些事情要找你聊。」

  「你不去找我,那我只能來找你了。」

  說著,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一個紙包,巴掌大小,折得方方正正,用細繩扎著口,隨手遞了過去。

  「嘗嘗?」

  百里瓊瑤看了那紙包一眼,沒有立刻伸手。

  她看了蘇承錦一會,見他臉上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是很隨意地把手伸在那裡。

  隨即伸手接了過來,細繩一解,紙包打開。

  裡面躺著幾塊白色的東西,方方的,邊角圓潤,表面泛著一層微微的油光。

  奶豆腐。

  百里瓊瑤愣了一下。

  「哪來的?」

  蘇承錦把手收回去,重新攏進袖中。

  「你們草原人不都愛吃這個麼,特意讓人弄的。」

  百里瓊瑤看著那幾塊奶豆腐,沒有說話,過了一息,她拿起一塊,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奶香在舌尖上散開,帶著微微的酸和淡淡的咸,是小時候在王庭里吃過的味道。

  月光打在地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風不知道什麼時候慢了下來,枯草不再大幅搖晃,只是微微地顫著尖。

  百里瓊瑤沒有再開口,蘇承錦也沒有催促。

  他就那麼攏著袖子坐在她身側,仰頭看著頭頂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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