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金鐵相鳴驚四野,鋒芒對撞氣如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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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面開始抖,最先察覺到不對的,是北面營柵外巡邏的,為首的什長腳底發麻,手裡的火把跟著晃了兩下,他低頭看著地面,又看看腳下的草皮,一片枯葉被震得翻了個。

  「什麼動靜?」身後的伍長湊上來。

  什長沒回話,他把火把舉高了些,朝北面看去。

  什麼也看不見,黑,徹頭徹尾的黑,連星光都沒有,但腳底的震動在加劇,從細碎的顫抖,變成了一波接一波的起伏,那種節奏,什長太熟悉了。

  馬蹄,大量的馬蹄。

  「傳……」

  他嘴巴才張開一半,北面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幾百雙眼睛。

  不是眼睛,是甲片反射的火光。

  什長還沒來得及把嘴閉上,那片黑暗便炸開了,一道赤紅色的浪頭從夜色中湧出來,帶著大地震裂的轟鳴,直撲營柵。

  「敵襲!」

  什長把火把朝天扔出去,嘶聲大吼。

  火把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照亮了北面那片令人窒息的景象,密麻麻的赤色騎兵,鋪滿了整個北面的視野,馬蹄翻飛,黑暗中湧出來的赤甲洪流根本看不到盡頭,那聲吼還沒來得及傳出三十步,營柵便被撞碎了。

  粗大的木樁在戰馬的衝撞下炸成碎片,鐵蒺藜被踏進泥土裡,拒馬被戰馬的胸膛頂飛出去,整個北面的營柵防線,在不到三息的時間裡,土崩瓦解。

  赤勒騎兵卒的嚎叫聲從四面八方灌進來,那聲音不是人類該有的聲音,壓抑了太久的殺意在這一刻徹底釋放,低沉的、嘶啞的、野獸般的嚎叫混在馬蹄聲和兵刃出鞘的金鐵聲里,將整座懷順軍大營從沉睡中撕裂。

  北面外圍的營帳區,瞬間被赤色的洪流吞沒,那些扎在最外面的士卒,有的剛從鋪上坐起來,帳簾就被戰馬撞開了,緊接著是一道彎刀的弧光,有的抓起了兵器衝出帳門,迎面撞上的是赤勒騎的馬胸和垂下的狼牙短錘。

  短錘砸中頭盔,腦漿和血混在一起飛濺,彎刀掠過脖頸,熱血噴出三尺高。

  慘叫聲、怒罵聲、戰馬的嘶鳴、帳篷被踏碎的聲響,在極短的時間內交織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混響。

  但有一部分人不一樣,百里瓊瑤一個時辰前那道「全軍不卸甲,戰馬不解鞍」的命令,在這一刻,救了無數條命。

  中段營地的安北老卒,睡的時候身上就套著甲,兵器就擱在手邊,當地面開始震動,伍長們不需要命令,直接伸腳踹身邊的人。

  「起來!」

  「抄傢伙!」

  「集合!」

  低沉的呼喝聲在各個營帳間此起彼伏。

  孟曉是第一個跑出帳門的,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安北刀,甲冑完整,頭盔扣得嚴絲合縫,他站在帳門前,看了一眼北面那片已經被火光和血色籠罩的區域,臉色鐵青。

  赤勒騎。

  他轉身就往中軍帳的方向跑,跑了三十步,百里瓊瑤已經站在了中軍帳前。

  她的甲冑齊全,長發束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睡意,也沒有任何驚慌的表情,赤扈立在她右後方兩步的位置,手按刀柄,朔蘭武在左側三步,頭盔已經扣好,安北刀已經握在手中。

  孟曉跑到近前。

  「副統領!北面營柵被破了!赤勒騎大舉突入!」

  百里瓊瑤的目光越過孟曉的頭頂,看向北面那片混亂的區域,火光正在蔓延,營帳被點燃,橘紅色的光將半邊天空都映亮了。

  她沒有多看。

  「孟曉。」

  「在!」

  「帶你的五千人,以步軍形式守住中軍帳前三百步。」百里瓊瑤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清清楚楚,「不管北面來多少人,你給我死釘在這條線上,一步不退。」

  孟曉猛地抬頭看著她。

  「明白!」

  他站起身,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百里瓊瑤一眼。

  「副統領,您自己也小心。」

  百里瓊瑤沒有理他,視線已經轉向了赤扈和朔蘭武。

  「赤扈。」

  「在。」

  「你往東走,收攏東翼被衝散的士卒,不要管陣型,能攏多少攏多少,用弓箭和長槍,貼著燒著的帳篷和翻倒的輜重車打,順便收攏騎兵。」百里瓊瑤的右手在身前比了一個橫切的手勢,「赤勒騎是正面衝來的,他們的兩翼是空的,你去咬他的肋。」


  赤扈點頭,轉身就走。

  「朔蘭武。」

  「在!」

  「你走西面,一樣的打法。」

  朔蘭武應了一聲,大步流星地跑了出去。

  中軍帳前只剩百里瓊瑤一人,她站在那面懷順軍大旗下面,旗面被夜風吹得獵作響,北面的火光將她的面龐照得明暗不定。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混亂的營地,看向那片赤色洪流的最前方,那裡有一個最大的影子,騎在一匹赤色大馬上,手中一桿長戟,所過之處,無論是帳篷還是人,全部被碾碎。

  達勒然。

  那支衝鋒的錐矢,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她腳下這面大旗。

  百里瓊瑤的眼底沒有一絲動搖,她垂下手,手指輕輕碰了碰腰間的刀柄。

  ......

  達勒然騎在馬上,長戟橫握在手,視野中只有一個方向,在火光和煙霧的間隙中,那面懷順軍的大旗立在營地深處,旗下站著一個人。

  「讓開路!」

  達勒然的吼聲撕裂了戰場上的嘈雜,身後的五千赤勒騎親衛緊跟隨,組成一個厚重的楔形,從營地北面一直鑿進了中段。

  沿途的帳篷被戰馬踏平,繩索和帳布纏在馬蹄上被拖出十幾步遠,有士卒試圖舉槍攔截,槍桿還沒伸出去,達勒然的長戟便橫掃而過,將槍桿連同持槍的手臂一併斬斷。

  三個,五個,十個,沒有任何人能在他面前站住一息。

  那條血路,筆直地犁向中軍,兩側的營帳在燃燒,火光將達勒然那身紅毛魚鱗甲映得血紅,長戟上掛著碎肉和斷指,他的臉半隱在重盔之下,只露出下半張臉和那對琥珀色的眼瞳。

  那雙瞳孔里,烈火在跳動。

  ......

  營地西南角,離中軍帳最遠的一片空地上,朱大寶剛被大黃拱醒,裂山蠻的大腦袋死命頂著他的肩膀,熱乎乎的鼻息噴了他滿臉,朱大寶迷迷糊糊地把眼睛揉開,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摸身邊的布袋。

  布袋還在,裡面還有半塊炊餅。

  隨即睜開眼,這才注意到,周圍的天紅了半邊。

  朱大寶歪著頭看了看。

  火,還有喊殺聲。

  他終於清醒過來,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大黃的脖子上。

  「大黃,怎麼回事?」

  大黃打了個響鼻,前蹄刨地,渾身的肌肉繃緊,那雙獸瞳死盯著北面,耳朵豎得筆直,朱大寶站起身,兩米多高的身軀在火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他抬手,一把抓住了戳在旁邊地上的烏鐵開山斧。

  八十斤的斧頭被他單手提起來,斧刃寬大厚重,在火光下泛著烏黑的冷光。

  「有人打進來了?」

  朱大寶的腦袋轉得不快,但身體的反應極快,他一個翻身騎上大黃的背,雖然沒有馬鞍,但這不要緊,反正他也不會騎,他兩條大腿一夾,粗壯的大腿死箍住大黃的腹部,穩如磐石。

  「走!」

  裂山蠻站起身,四條腿繃直了一震,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帶著背上那座肉山,朝中軍帳的方向跑去。

  沿途,他看見了營帳在燃燒,看見了降卒們在跑,有些在結陣,有些在被追殺。

  但他沒停,頭兒交代的事情很簡單。

  保護百里瓊瑤。

  ......

  遠處的緩坡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羯柔嵐半跪在坡頂的枯草中,從斥候手裡拿過來的觀虛鏡此刻貼在右眼上,鏡中的畫面清晰到可以看見百里瓊瑤面龐上的每一絲表情。

  她在中軍帳前站著,獨自一人,身邊沒有護衛,沒有親兵,只有那面旗。

  孟曉帶人走了,赤扈走了,朔蘭武走了,就她一個人站在那裡。

  羯柔嵐放下觀虛鏡,左手從背上摘下那張追風弓,右手伸向腰間右側的箭囊。

  她的手指越過前面兩排箭矢,精準地捏住了最裡面一支,箭尾綴著白色翎羽,箭頭狹長,鐵色發黑,是專門用來破甲的。

  搭弓,拉弦,弓弦瞬間繃到了極限,發出極細微的牙酸聲。

  百里瓊瑤的後頸,在火光中清晰可見。


  羯柔嵐的呼吸平緩到了極點,心跳慢了下來,下一刻,手指鬆開。

  弦響,箭出。

  白色翎羽旋轉著融入夜色,無聲無息。

  ......

  百里瓊瑤的後頸汗毛炸起來了。

  這種感覺她經歷過一次,那是在大鬼國王庭,有人試圖暗殺她的那個夜晚,死亡逼近時的直覺,比任何斥候回報都快。

  她的身體已經在動了,右腳往左前方跨出半步,上身向右側傾斜,整個人重心一偏。

  但她知道來不及,那種感覺太近了,近到她的肌肉還沒完成動作,死亡就已經到了。

  她能聽見那聲破空。

  極細,極快。

  在箭矢穿透她後頸之前的那一瞬。

  「鐺!!」

  金鐵交擊的巨響炸開在她耳邊。

  一陣狂風從她身後猛刮過來,那股勁風裡夾雜著沉重器物高速揮動的呼嘯聲。

  百里瓊瑤轉過身,看見的是朱大寶。

  那個兩米多高的漢子騎在裂山蠻上,單手握著烏鐵開山巨斧。斧頭還保持著橫掃完畢的姿態,定在半空中,箭杆從中間斷開,落在地上,兀自轉了兩圈才停下。

  朱大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斧面,又抬頭看了看百里瓊瑤。

  「有人射你。」

  百里瓊瑤的瞳孔縮了縮,目光越過朱大寶的肩膀,看向不遠處那片黑黝黝的緩坡。

  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射箭的人在那裡,百里瓊瑤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悸。

  「多遠?」

  朱大寶撓了撓後腦勺,歪著頭想了想。

  「不知道,俺就看見一個亮點嗖的一下飛過來了,飛得挺快的。」

  百里瓊瑤盯著他那張毫無心機的臉,心頭複雜至極,她沉默了兩息,沒有說謝。

  「留在我身邊。」

  「哦。」朱大寶應了一聲,把巨斧從半空收回來,豎著拄在地上,斧柄杵在地面,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裂山蠻打了個響鼻,甩了甩鬃毛。

  ......

  緩坡之上,羯柔嵐放下弓,面無表情,目光越過夜色,看著中軍帳前那個騎在巨馬上的龐大身影。

  又被擋了,又是那個壯漢。

  羯柔嵐扯了扯嘴角,將弓掛回肩上,左手伸向腰間銅盒,打開盒蓋,取出一顆糖放入口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站起身,從坡後牽過自己的戰馬,翻身上馬,調轉馬頭,向兩翼方向馳去。

  暗殺不了,那就換個打法。

  ......

  達勒然不知道羯柔嵐的襲殺失敗了,但他也不在乎。

  他的眼裡只有前方,三百步,中軍帳前三百步的位置,一道黑色的鐵牆突然出現了。

  五千安北老卒,在孟曉的指揮下,於混亂中結成了一道橫向的陣線。前排是長槍兵,槍尖斜指前方,槍尾抵在地上,後排是刀盾手,盾牌緊密相連,再後面是弓手,弦已拉開。

  五千人的陣線不算寬,但足足有六排縱深,孟曉站在陣線的正中央偏後位置。

  「聽令!前排接騎!」

  「後排補槍!」

  「弓手自由射擊!」

  五千人齊聲應和,聲音整齊劃一,在一片混亂的營地中,形成了一個肅殺到極點的存在。

  達勒然看見了這道陣線,眼眸微微一眯。

  五千人,陣型整齊,毫無散亂。

  在被夜襲的情況下,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組織起這道防線,這些人,是南朝的精兵。

  達勒然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來了。」

  他雙腿猛夾馬腹,長戟前壓,五千赤勒騎親衛緊隨其後,整個楔形陣在最後五十步的距離內完成了加速。

  戰馬嘶鳴,甲片碰撞,赤色的洪流撞上了黑色的鐵牆。

  正面碰撞的瞬間,前排十幾杆長槍同時扎進了沖在最前面的赤勒騎兵卒的戰馬胸口,戰馬慘嘶著倒地,掀翻騎手,後排的戰馬來不及避讓,直接撞上倒地的馬屍,一時間前方陣線亂成了一團。


  但赤勒騎不是尋常騎兵。

  後排的親衛在撞擊的一瞬間便從馬背上躍起,借著前沖的慣性,整個人飛躍過倒地的馬屍和同袍,落入安北老卒的槍陣之中。

  彎刀出鞘,直取槍手咽喉,狼牙短錘砸下,碎裂盾牌,陣線出現了裂痕。

  但只是裂痕,後排的刀盾手立刻補上,盾牌橫推,將闖入的赤勒騎兵卒夾在其中,左右兩側的長槍同時伸出,貫穿胸腹。

  孟曉站在陣中,手裡的長刀朝一名翻越進來的赤勒騎千戶刺去,刀尖被對方側身避開,那千戶手中的彎刀回斬,孟曉後撤半步,提刀橫格,擋住刀鋒,緊接著抄起地上一桿長槍猛地向前一送,千戶本能一仰,卻反應不急,被長槍貫穿咽喉。

  「穩住!」孟曉將安北刀收入鞘中,隨即拔出長槍,血濺了他半臉,「誰後退一步,我親手砍了他!」

  五千安北老卒死死頂住,但達勒然沒有衝進槍陣。

  在距離陣線還有十步的時候,達勒然猛地勒住戰馬,四蹄在地上刨出兩道深痕,他的身後,赤勒騎親衛如潮水般分成兩股,從他左右兩側繞過,繼續衝擊陣線的薄弱處。

  而達勒然本人,雙腿猛地一蹬,從馬背上飛起。

  兩米多的高度,近百公斤的體重加上那身赤甲,落地的一瞬間,塵土漫天。

  他落在了安北老卒陣線的正面,長戟橫掃。

  「轟!」

  三名長槍手連同手中的長槍一起被掃飛出去,撞在後排的同袍身上,倒了一片。

  一個缺口,達勒然一步跨入缺口之中,左右兩側的刀盾手反應極快,盾牌往中間一合,想要夾住他。

  達勒然左手抓住一面盾牌的上沿,五指扣緊,猛地一拽,持盾的士卒整個人被拖了過來,右手長戟前刺,戟尖穿透了那人的胸口。

  又一步,他已經踏入了陣線內部。

  孟曉看見了那個衝進來的身影,瞳孔一縮,雙手握緊了槍桿。

  「攔住他!」

  四名安北老卒同時舉槍朝達勒然扎去,達勒然長戟一旋,將四桿長槍全部盪開,緊接著一步跨出,戟刃橫劈。

  兩顆頭顱飛起,無頭的屍體噴著熱血向後倒去,剩下兩名士卒臉色慘白,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就這一步,缺口被撕得更大了。

  身後的赤勒騎親衛立刻湧入,彎刀與短錘在陣線內部開始收割。

  孟曉咬著牙,他知道自己攔不住這個人。

  「收縮!往後退三十步重新結陣!」孟曉嘶聲大吼,「不要跟他硬碰!」

  安北老卒開始有序後撤,前排的士卒用槍和盾交替掩護,緩向後收縮。

  但達勒然的腳步沒有停。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就有人倒下,長戟在他手中旋轉、橫掃、前刺,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帶著令人絕望的力量。

  那面懷順軍大旗,就在他前方兩百步的位置,百里瓊瑤站在旗下,靜靜地看著他一步步逼近。

  「大寶。」

  「哦。」

  朱大寶應了一聲,一手提著巨斧,另一隻手在褲腿上蹭了蹭。

  「俺去了。」

  「去」

  朱大寶低頭拍了拍大黃的脖子。

  「大黃,沖。」

  裂山蠻的四條腿猛地繃直,龐大的身軀彈射而出。

  朱大寶騎著裂山蠻,從百里瓊瑤身後沖了出去,一人一馬的身形在火光中形成了一個巨大到荒謬的輪廓。

  沿途的赤勒騎兵卒看見這個從正面衝來的龐然大物,下意識地往兩側閃避。

  沒人敢擋。

  不是不想擋,是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讓所有人的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

  達勒然正在往前走,他的長戟剛刺穿了一名安北老卒的肩膀,將人挑起來甩向一側。

  抬頭的一瞬間,他看見了那個從正面衝來的東西。

  兩米多高的身軀裸露著上半身的肌肉,只穿著一件被汗浸透的麻布勁裝,手裡提著一柄烏黑的巨斧,斧頭寬大得離譜,在火光下泛著死氣沉沉的烏黑色澤。

  巨斧揮下,帶著撕裂空氣的力道。

  「鐺!」

  金屬撞擊的巨響震得周遭的人耳膜生疼,達勒然被這一斧逼退數步,下一刻,他那匹戰馬發出嘶鳴已經衝進人群,達勒然頭都沒回,翻身而上,隨後穩穩坐在馬背。

  朱大寶坐在馬背上,歪著頭,看著面前這個一身赤甲的魁梧男人。

  四周的廝殺聲還在繼續,火光照得兩人之間的空地忽明忽暗。

  達勒然盯著朱大寶,瞳孔在火光中猛烈收縮,一瞬間,無數畫面從他腦海中翻湧而出。

  嶺谷關,城頭之上,這個人把一桿長槍擲了下來,他用雙手接住,被震得後退三步。

  鐵狼城,巷戰中,這個人僅憑一雙鐵拳,硬生生將自己逼退。

  達勒然緊了緊手中長戟,狠咬了一下後牙,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又是你。」

  朱大寶坐在裂山蠻背上,兩條粗腿晃了晃,他盯著達勒然那身赤色的魚鱗甲,盯著那張半隱在重盔下的臉,又看了看他手裡那杆長戟。

  想了半天,最後撓了撓後腦勺。

  「你誰啊?」

  達勒然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胸膛劇烈起伏,那雙瞳孔中的火焰幾乎要噴薄而出,握著戟杆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暴起。

  朱大寶還在那裡歪著頭,一臉茫然地看著他,真心實意地想不起來這個人是誰。

  達勒然將長戟緩緩舉起,戟刃對準了朱大寶的面門,他的聲音低沉到了極點,帶著一股壓了太久的殺意。

  「無所謂。」

  「今晚過後,你會記住我的。」

  朱大寶看著對準自己的戟刃,終於收起了那副茫然的表情,他把巨斧重新提起來,單手豎握,斧刃朝前,八十斤的分量在他手裡輕若無物。

  「哦,行吧。」

  朱大寶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牙。

  火光在兩人之間跳動,達勒然緊了緊手中韁繩,朱大寶夾緊了大黃的腹部,兩個草原與中原最頂尖行列的猛人,在滿營烈火與屍山之中,正面相迎。

  達勒然猛地加速,長戟高舉起,戟刃劃破空氣,帶著尖銳的嘯聲劈下,朱大寶沒有躲,他催動大黃迎上去,右手將巨斧高舉,在衝刺中斜劈而去。

  兩人的兵器在半空相撞。

  鐺!!

  一聲驚天動地的金鐵交擊聲,比之前更甚,火星四濺,碎裂的金屬屑在兩人之間炸成一片,巨大的反震力向兩側傳遞,達勒然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嘶鳴,前蹄彎曲,險些跪倒,達勒然咬著牙將長戟撤回,猛拉韁繩,戰馬踉蹌著後退了五六步才站穩。

  裂山蠻也被震得向後退了兩步,但裂山蠻四條腿粗壯結實,穩住之後只是甩了甩腦袋,打了個不滿的響鼻,朱大寶坐在馬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達勒然。

  「力氣還挺大的。」

  達勒然撥轉馬頭,與朱大寶拉開了二十步的距離。

  他的雙臂在微微發顫,剛才那一擊的反震力竟讓他的胳膊有些發麻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頭,死死盯著二十步外那個騎在裂山蠻上的巨人。

  那一斧,分量之重,遠在他意料之上。

  嶺谷關那次,對方是擲槍,隔了數百步,力道已經衰減過半。

  鐵狼城那次,對方是一身重甲,僅憑一雙鐵拳,近身格鬥。

  而現在,這個人手裡,握著一柄巨斧,騎在一匹足以碾壓尋常戰馬的裂山蠻上。

  二十步的距離,在騎兵衝鋒面前,不過一息。

  達勒然甩了甩胳膊,重新握緊長戟,頭盔之下,那雙瞳孔死死盯著對面那個沒穿甲,一臉憨笑的巨人,身後赤勒騎的衝殺還在繼續,火光燒紅了半邊天。

  戰場沒有給他們更多對視的時間。

  朱大寶將巨斧往肩上一扛,拍了拍裂山蠻的脖子。

  「大黃。」

  「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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