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逆料敵謀行險策,亂中取勝出奇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色壓了下來,草原上的風徹底停了,天上沒有月亮,厚重的雲層將星光捂得嚴嚴實實,四周是一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只有巡邏隊舉著的火把,在極遠處的營柵邊緣,投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達勒然坐在自己的軍帳中,面前的矮案上,擱著一盞羊油燈,燈芯挑得很暗,昏黃的光線只能照亮他胸前的一小片區域,他低著頭,寬大的手掌里捏著一塊鞣製得極軟的獸皮,順著那柄彎刀的刀鋒,一寸一寸地擦拭。

  刀身狹長,刀背上鏨刻的鱗紋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幽光。

  獸皮摩擦過冰冷的金屬,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達勒然的動作很慢,裸露的粗壯臂膀上,舊傷疤與新傷痕層疊交錯,那隻盤踞在肌肉上的猙獰狼頭紋身,隨著他手臂的每一次發力,微微扭曲。

  他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沉。

  這數個月來,逐鬼關那一戰的畫面,無時無刻不在他的腦子裡反覆翻滾,安北軍的重甲,那支名為「鐵桓衛」的怪物,硬生生碾碎了他引以為傲的赤勒騎,那是他三十餘年人生中,刻在骨頭上的恥辱。

  他需要血,需要南朝人的血,來洗刷達勒氏的恥辱,獸皮滑過刀尖,達勒然的手腕猛地一頓。

  帳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緊接著,甲片碰撞的輕響停在帳簾外。

  「達帥。」傳令兵的聲音壓在喉嚨里,低沉短促,「國師有令,請您即刻前往中軍大帳。」

  達勒然沒有立刻回話,他將手裡的軟皮摺疊兩下,塞進腰間的皮囊,一把抓起彎刀,掛在腰間的紅金帶上,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軀瞬間將燈光完全遮擋,帳內陷入一片昏暗。

  掀開厚重的氈簾,達勒然大步走出軍帳,夜間的涼氣迎面撲來,鐵靴踩在干硬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路走向中軍大帳,沿途經過赤勒騎的營區,士卒們都在沉睡,兵器架整齊地立在帳外,戰馬拴在馬槽邊,嚼著乾草。整座大營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靜謐。

  達勒然的眉頭微微皺起,這種安靜,讓他心底生出一絲煩躁,白日裡,國師說要等南線端木察的消息,大軍按兵不動,現在夜已深,突然傳令,這意味著什麼,他心裡沒有底。

  中軍大帳的輪廓出現在前方。

  帳門外,站著兩名持刀的親衛,見到達勒然走近,兩人同時後退半步,低頭行禮,伸手替他掀開了厚重的防風氈簾。

  達勒然邁步跨入,一股熱浪迎面撲來。帳中央的火盆燒得正旺,燒紅的木炭不時發出細微的爆裂聲,火星濺在銅盆邊緣,百里元治坐在主位上,身上依然穿著白天那件半舊的灰布長袍,手裡端著一隻木碗,目光低垂,盯著面前那座巨大的沙盤。

  沙盤旁邊,站著一個人,身上那件特製的青犀軟甲,在火盆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青芒,達勒然看了羯柔嵐一眼,大步走到沙盤的另一側,停下腳步。

  「國師。」

  百里元治放下手裡的木碗,抬起一隻乾枯的手,隨意地擺了擺,攔住了達勒然接下來的動作。

  「不必多禮。」老人抬起頭,視線在達勒然臉上掃過,隨後落在羯柔嵐身上,「人到齊了,說吧。」

  羯柔嵐上前小半步,眸子沒有看達勒然,直直落在沙盤上,那裡,插著一面代表南朝軍隊的小旗,位置在他們正南方三十里處。

  「今日午後,我獨自出了大營。」羯柔嵐的聲音清冷,沒有多餘的起伏,「往南走了二十里,抓了一個舌頭。」

  達勒然的眼神微微眯起。

  「拔掉了一個五人的明哨。」羯柔嵐繼續說道,「殺了四個,留了一個活的,帶到了十里外的一處乾溝里,問出了些東西。」

  「你一個人去的?」達勒然猛地轉頭,死死盯著她,聲音裡帶著質問,「為何不叫上我一起?三十里外的敵軍,斥候必定在前方布下了嚴密的防線,你身為羯角騎統帥,孤身犯險,萬一被對方纏住,誰來統兵?」

  羯柔嵐緩緩轉過頭,那雙乾淨的眸子對上達勒然的眼睛。

  「我一個人去,動靜更小。」」

  達勒然正欲多說幾句。

  「好了。」

  百里元治手指在木椅的扶手上輕輕叩擊。

  「說重點,問出了什麼?」

  羯柔嵐轉回頭繼續開著沙盤。

  「對面的敵軍,不是安北軍的正規騎軍。」羯柔嵐看著百里元治,一字一句地說道,「是懷順軍。」


  達勒然的眉頭猛地擰在一起。

  「懷順軍?」達勒然上前一步,雙手撐在沙盤邊緣,「那支收編了我們草原降卒的軍隊?」

  「是。」羯柔嵐點頭,「三萬人,主將是百里瓊瑤。」

  聽到這個名字,百里元治叩擊扶手的手指頓了一下,他那張清癯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變化。

  「還有呢?」

  羯柔嵐抬起頭看向百里元治。

  「我仔細盤問了那個活口,關於他們營中的布置、軍械,以及人員構成。」

  「他們甲冑混雜,有安北軍的鐵甲,有我們大鬼國的軟甲,甚至還有沒見過甲冑,說是前不久俘獲奪來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長槍、彎刀、戰斧,制式並不統一。」

  達勒然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一群雜牌軍,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

  「不全是烏合之眾。」羯柔嵐糾正道,「裡面混編了安北軍的老卒,骨架還在,但甲冑混雜,足以證明一件事。」

  她抬起眼帘,看著對面的達勒然。

  「南朝軍備緊張,好東西,優先配給了他們的嫡系,這支懷順軍,在安北軍的體系里,戰力絕非頂尖,他們是用來消耗的,不是用來決戰的。」

  達勒然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知道羯柔嵐的判斷是對的,逐鬼關那一戰,他見識過安北軍嫡系部隊的裝備有多可怕。如果對面這三萬人沒有那些東西,那在他眼裡,就是三萬頭待宰的羊。

  「蘇承錦的中軍在哪裡?」百里元治的聲音再次響起。

  「在他們身後百里之外。」羯柔嵐伸出手,在沙盤上比劃了一段距離,從懷順軍的位置,一直劃到更南方的一處標記點,「看情況,懷順軍是來盯著我們的,蘇承錦的主力並未跟進,百里之遙,就算蘇承錦現在接到消息,騎兵全速馳援,也需要大半天的時間。」

  帳內安靜下來,火盆里的炭火燒得噼啪作響,熱氣在帳頂盤旋。

  羯柔嵐看著百里元治,嘴唇微啟,吐出三個字。

  「可以打。」

  這三個字一出,帳內的氣氛瞬間變了,原本死寂的空氣,陡然間繃緊,達勒然猛地抬起頭,看向羯柔嵐,又轉頭死死盯著坐在主位上的百里元治。

  「打?」達勒然的聲音驟然拔高,魁梧的身軀散發出一股極強的壓迫感,「國師!白日裡您親口所說,我們要等南線端木察的消息!現在端木察那邊毫無動靜,您突然要在這裡開戰?」

  百里元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沙盤,達勒然大步走到火盆邊,腰間的彎刃隨著他的動作晃動,刀鞘撞擊在腿甲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三十里外的敵軍,就算不是安北嫡系,也是三萬騎兵!」達勒然直視著百里元治,語速極快,「我們現在沒有任何準備!大營里的兒郎都在睡覺,甚至連出擊的序列都沒有排!」

  他抬起手,指著帳外漆黑的夜色。

  「臨時下令,三萬大軍在黑夜中集結,我們自己就會亂成一團!國師,您這是在拿三萬人的命開玩笑!」

  羯柔嵐站在一旁,沒有反駁達勒然的話。

  因為達勒然說的是事實,三萬大軍的夜襲,絕非兒戲,沒有提前半天的準備,軍隊在夜色中倉促集結,極易發生炸營。到時候,不用敵人打過來,自己人就能把自己人踩死一半。

  百里元治緩緩站起身,他繞過火盆,走到沙盤正前方。乾枯的手指捻起代表大鬼國主力的那面紅色小旗。

  「達勒然。」百里元治的聲音平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以為,百里瓊瑤是個蠢貨嗎?」

  達勒然咬著牙,沒有回答。

  「她不是。」百里元治自問自答,目光投向沙盤上懷順軍的位置,「她帶著三萬人,在我面前三十里紮營,我一直不動,她必定生疑,她一定會派人來查,一定會去想我為什麼不動,她甚至可能已經猜到,我在南線安排了伏兵。」

  達勒然愣了愣神。

  「如果她猜到了,她就會防備,」百里元治的手指在沙盤上輕輕划過,「她會把所有的警惕心都放在南線,她會盯著輜重線,同時,她也會派斥候死死盯著我們這座大營,看我們什麼時候動。」

  百里元治將手裡的小旗,猛地插在懷順軍的標記上。

  「她認定我不會在今夜打她。」


  「因為她知道我們沒有準備,她懂得兵法,她知道三萬大軍夜襲需要時間集結,她算準了我們今夜不可能出兵。」

  「可惜的是,她太了解我,也不夠了解我。」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目光在達勒然和羯柔嵐臉上掃過,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只有我們自己也措手不及,他們才能真的措手不及,不是嗎?」

  這句話,砸在達勒然的心頭。

  打亂一切預判,連自己人的預判也一起打亂,用極致的混亂,去換取極致的突然。

  達勒然的呼吸變得粗重,死死看著百里元治,腦海中瘋狂地推演著這個戰術的可行性,如果大鬼國的軍隊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強行拔營,確實會亂,但只要衝出大營,只要跨上戰馬,赤勒騎骨子裡的嗜血本能就會被激發。

  而對面的懷順軍,在認定今夜絕對安全的情況下,面對突如其來的三萬鐵騎,將會面臨何等絕望的崩潰。

  達勒然眼中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的戰意,他那雙眸子在火光下閃爍著餓狼般的幽光,他明白了百里元治的算計,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大鬼國軍隊的執行力,賭的是赤勒騎在混亂中依然能拔刀殺人的本能。

  「全軍出動。」百里元治不再廢話,直接下達軍令,「即刻對三十里外的懷順軍大營發動夜襲。」

  達勒然站直身體,右拳重重地捶在左胸的護心鏡上,發出一聲悶響。

  「達勒然。」百里元治看著他,「你率領全部兩萬赤勒騎,你的任務只有一個。」

  老人乾枯的手指在沙盤上,從大鬼國大營的位置,筆直地劃向懷順軍的大營,劃穿了整個營盤。

  「從正面,直接鑿穿他們的營盤。」百里元治的語氣森冷,「不要管兩翼,不要管傷亡,我要你帶著赤勒騎,直接從他們的大門刺進去,從他們的後營穿出來,把那三萬人,給我徹底截斷。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領命!」達勒然昂起頭,聲音洪亮。

  「羯柔嵐。」百里元治轉向另一邊。

  「在。」羯柔嵐上前一步。

  「你率領一萬羯角騎。」百里元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大軍出動之前,你需要提前半個時辰出發,你的任務,是解決掉懷順軍外圍所有的明哨暗哨。」

  老人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兩萬赤勒騎的馬蹄聲瞞不住人,我要你在他們聽到馬蹄聲之前,變成瞎子和聾子,為達勒然的突襲,掃清所有的障礙。」

  「領命。」羯柔嵐微微躬身,聲音依然清冷。

  「去吧。」百里元治轉過身,背對著兩人,揮了揮手,「老夫在這帳中,等你們凱旋而歸。」

  達勒然與羯柔嵐對視一眼,沒有多餘的言語,兩人同時轉身,大步走出軍帳。

  帳外,夜色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數萬人的大營,依然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極遠處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晃。

  達勒然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沒有月亮的夜空。

  是殺人的好天氣。

  「我去準備了。」

  「半個時辰後,赤勒騎會準時出發。」

  臨時集結兩萬騎兵,在夜色中完成整隊出擊,這是一場對統帥和軍隊執行力的極致考驗,達勒然知道,接下來的半個時辰,他必須把那些還在睡夢中的兒郎踹起來,把刀塞進他們手裡,把他們趕上馬背。

  羯柔嵐沒有看他,她站在夜風中,手指輕輕敲擊著腰間的銅盒,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達勒然。」羯柔嵐出聲,聲音很輕。

  達勒然側過頭,看著她。

  「如果真的突襲到中軍。」羯柔嵐的眸子在夜色中泛著幽光,直視著前方的黑暗,「先殺百里瓊瑤。」

  達勒然的眉頭挑了一下。

  「懷順軍是降卒。」羯柔嵐補充道,語氣中沒有絲毫感情波動,「他們沒有根基,沒有死戰的理由,那三萬人,全靠百里瓊瑤一個人壓著。」

  她轉過頭,看著達勒然的眼睛。

  「只要百里瓊瑤一死,這三萬降卒,不戰自潰。」

  達勒然的喉結動了一下,他自然明白羯柔嵐的意思,殺散三萬人很難,但殺一個人,足以讓三萬人崩潰。

  「嗯。」

  「我清楚。」

  話音落下,夜風再次颳了起來,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向赤勒騎的營地。

  羯柔嵐站在原地,看著達勒然的背影融入黑暗,隨後,她轉過身,朝著羯角騎的方向走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