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寇施巧計焚糧秣,我整雄師固遠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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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五午後,曠野之上,煙塵漫天。

  馬倒下去的時候,是前蹄先軟的,斥候感覺到了,胯下的馬匹在全速奔跑中突然打了一個趔趄,整匹馬的重心猛地朝前栽去,他來不及勒韁,身體被慣性甩出去,右肩重重砸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才停住。

  嘴裡全是土,耳朵嗡嗡響。

  他趴在地上喘了兩口氣,翻過身來,看見自己那匹跟了大半年的戰馬側臥在三步外,四條腿還在抽動,口鼻里冒著白沫,胸腹劇烈起伏。

  跑了多久了?不記得了。

  馬的舌頭伸在外面,已經收不回去了,斥候爬起來,膝蓋上破了一塊,他沒管,彎下腰去看馬的眼睛。

  馬的瞳孔已經散了,他伸手在馬脖子上拍了兩下,沒說話。

  然後他直起身來,用力眯了眯眼,朝西南方向看去,曠野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不對,他又看了一眼。

  地平線上有一條極細的線在移動,線的上方飄著一面旗幟,顏色看不清,但形狀是對的,在風中抖得厲害。

  他的手伸向腰間,摸到了那隻骨哨,骨哨吹出來的聲音跟尋常哨響不一樣,尖銳,穿透力極強,隔著一里地都能聽見。

  他將骨哨塞進嘴裡,深吸一口氣,用力吹了出去,哨聲在曠野上炸開,尖利刺耳,一直飄出去很遠。

  他吹了三遍,然後把骨哨從嘴裡拔出來,開始跑。

  馬死了,兩條腿也得跑,他盯著那面旗幟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跑過去,甲冑在身上嘩啦嘩啦地響,每一步都帶起一蓬碎土,嗓子幹得冒煙,但腳步沒停。

  遠處的騎隊聽見了哨聲,那條細線動了,整個隊伍的行進方向偏轉了幾度,有幾匹馬脫離了隊列,朝他這邊加速奔來。

  斥候跑了大概二百步,腿軟了,單膝跪在地上,喘得幾乎說不出話。

  兩匹馬到了他跟前,馬上的騎手翻身下來,一把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哪個營的?」

  「赤金城……梁指揮使……派來的……」斥候的聲音斷斷續續,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大口喘息。

  「有急報……要見你們主官……」

  兩個騎手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人將他架上馬背,另一人翻身上馬,朝後面的大隊打了一個旗語。

  馬跑得不快,斥候趴在馬背上,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還不能睡。

  大隊已經調轉了方向,朝他這邊靠了過來,隊伍最前面,一面黑底金字的安北騎軍旗被風扯得筆直,旗下有一匹灰色大馬,馬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鐵甲半舊,頭盔系帶扎得緊緊的,臉上稜角分明,目光沉沉的,看人的時候不眨眼。

  安北騎軍都尉,孟山。

  斥候被兩名騎手架到孟山馬前,半跪在地上,甲片碰在干硬的土地上,磕出一聲悶響。

  孟山低頭看著他。

  「說。」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嗓子乾裂的疼,但話不能省。

  「大鬼國六百騎……繞過了赤金城的防線……」他停了一息,又喘了一口。

  「正往第二輜重站方向去了。」

  孟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麼時候發現的?」

  「今日早晨。」斥候抬起頭來,「梁指揮使的斥候探到的,他立刻派人追了,沒追上。」

  「方向確定了?」

  「確定了。」斥候的聲音穩了一些,「不是散騎騷擾,是整隊行軍,衝著輜重線來的。」

  孟山沒有再問,他直起身子,從腰間的皮囊里抽出一張獸皮,在馬背上攤開,獸皮上畫著一條線,從鐵狼城一路往北,線上標著幾個黑點,每個黑點旁邊寫著字,間隔大約百里。

  孟山的手指從赤金城的位置出發,朝西南劃了一條弧線,落在第二輜重站的位置上,三十里,他的手指在那個黑點上按了一下。

  「六百騎,從赤金城繞出來,他們不走大路,走的是北面的草灘。」他自言自語了一句,將獸皮地圖在馬背上轉了一個方向,對著身後的副官。

  「王副尉。」

  副官策馬上前,「在。」

  「第二輜重站有多少人?」


  「五百步卒,王禾守著。」

  孟山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將獸皮地圖折起來,塞回腰間,動作很快。

  「傳令。」

  副官豎起耳朵。

  「全軍轉向東北,放棄巡邏路線。」

  副官愣了一下,「都尉,咱們的巡邏區間......」

  「不管了。」孟山將韁繩在手腕上纏了一圈,目光朝東北方向看去,「六百騎要燒輜重站,五百步卒攔不住。」

  他停了一息。

  「他們要的是糧草。」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孟山的聲音沉了下來,副官不再多問,轉身朝後面打了一串旗語,號角隨即響起,千人騎隊在曠野上整齊地轉向,馬蹄聲從散亂變成了齊整,再從齊整變成了轟鳴。

  孟山一夾馬腹,灰馬竄了出去。

  「不要留馬力!」他的聲音從風裡傳過來,「三十里!給我跑死了也要趕到!」

  千騎如潮,在曠野上捲起一條長長的煙塵帶,朝東北方向傾瀉而去。

  斥候被人扶上了一匹備用的馬,跟在隊伍最後面,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匹倒在曠野上的戰馬,漸漸變成了一個小點。

  他轉回頭來,策馬向前。

  ……

  第二輜重站,王禾正蹲在一輛輜重車旁邊,用繩索把兩袋粟米捆在車架上,繩結打得緊緊的,勒進了麻袋的布面里。

  「王頭兒,北邊那批糧袋搬完了。」一個光膀子的步卒跑過來,身上全是汗。

  王禾嗯了一聲,將繩頭塞進結扣里,用手拽了兩下,沒松。

  「帳布呢?」

  「搬了一半了,還有二十卷在外面曬著。」

  「曬完了收進去,不許在外面過夜。」王禾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麻屑,「關將軍說了,所有物資入庫上架,不許露天。」

  步卒應了一聲,轉身跑了,王禾轉過身來,看著這座輜重站。

  說是輜重站,其實就是曠野上用幾十輛大車圍成的一個圈,圈裡面堆著糧袋、帳布、軍械、箭矢,還有幾十口鐵鍋和一摞摞的柴禾。輜重車首尾相接,車與車之間用鐵索拴著,形成一道簡易的壁壘,壁壘外面挖了一圈淺溝,溝里插著幾排削尖的木樁。

  五百人,守著這個圈,東西南北各一百出頭,剩下的搬東西,站點外圍不到五百步的地方,有四座簡易的哨塔,用粗木搭的,高度不過兩丈,但站上去能看到三四里外的情況。

  北面的哨塔上,一個步卒正靠著木欄杆打盹兒,王禾抬頭瞪了他一眼,那人沒看見。

  他彎腰撿起一塊碎土,揚手朝上扔了過去,碎土砸在哨塔的橫樑上,啪的一聲,打盹兒的步卒被嚇了一跳,差點從上面掉下來,抓住欄杆站穩了,朝下面看了看,看見王禾的臉,縮了縮脖子。

  「眼睛長在腦袋上,不是拿來閉的。」王禾的聲音不大,但哨塔上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是!」

  王禾將目光從哨塔上收回來,轉身準備朝南面的糧堆走過去。

  走了兩步,北面哨塔上突然傳來一聲喊。

  「王頭兒!」

  王禾停住腳步,回頭看去,哨塔上那個剛才還在打盹兒的步卒,此刻整個人貼在欄杆上,兩隻手攥著橫木,腦袋朝北面伸出去,眼睛瞪得滾圓。

  他沒有喊第二聲,而是伸手抓起身邊的旗杆,將一面三角紅旗用力朝北面揮了三下。

  敵情。

  王禾的臉色變了。

  「多少人?」他的聲音已經提上來了。

  哨塔上的步卒朝北面看了又看,手在額頭上搭了個棚,過了兩三息,扯著嗓子喊了回來。

  「煙大,看不清人數!但不少!」

  王禾沒有再問,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

  「停下手裡的活兒!全部放下!」

  正在搬糧袋的步卒們愣了一下,看著王禾朝自己跑過來,手裡還攥著一截繩頭。

  「聽見了沒有!」王禾的聲音炸開來,「放下!拿傢伙!」

  步卒們這才反應過來,糧袋扔在地上,有人去拿長矛,有人去摸弓,有人手裡只有一把鏟子,攥著鏟柄愣在原地。


  王禾跑到車陣中間的空地上,站定,深吸一口氣。

  「結車陣!」

  這三個字一出口,五百人的動作整齊了起來,他們練過這個,出發之前,關臨的軍令里寫得清清楚楚,輜重站遇敵,第一件事不是拿刀,是結陣。

  步卒們湧向外圍的輜重車,將幾輛沒有入列的大車推到缺口處,車頭對車尾,用鐵索拴死,繩結打了三道,糧袋被搬到車底下擋著車輪,免得被衝撞推開。

  王禾跑到西面的一輛大車旁邊,翻身爬上車頂,站直了,朝北面看去,地平線上揚起了一條煙塵帶,煙塵的前端已經變成了密密麻麻的黑點,黑點在快速移動,是騎兵。

  「多少?」旁邊一個步卒也爬上了車頂,趴在車頂的帳布上,朝外面看。

  王禾沒有回他,數了幾息。

  「五六百。」

  那個步卒咽了一口唾沫,沒再說話,王禾從車頂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腳底震了一下,他大步穿過車陣,一邊走一邊喊。

  「弓手上車頂!其餘的人在車後列陣!長矛朝外!」

  「誰手裡沒武器的,從輜重車上拿備用刀!」

  「伙房的鍋也別管了,人先守住!」

  步卒們分成了兩撥,一撥弓手爬上輜重車的頂部,蹲在糧袋和帳布卷後面,將弓搭在車沿上,另一撥步卒站在車與車之間的縫隙後面,長矛從鐵索下方伸出去,矛頭朝外。

  王禾站在車陣正中間,環顧四周,五百人已經各就各位。

  安靜了兩息。

  然後北面的馬蹄聲傳過來了,先是悶悶的,跟遠處打雷差不多,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王禾將腰間的長刀拔了出來,刀刃上映著日光,晃了一下。

  「穩住。」他的聲音不高,但車陣里的人都聽見了,「他們沖不進來。」

  ……

  大鬼國的騎兵來得很快,六百騎從北面的曠野上衝到輜重站外圍三百步的位置上,忽然減速了。

  領頭的是一個穿著灰色皮甲的百戶,臉上有一道從左眉劃到臉頰的舊疤,彎刀掛在鞍側,手裡攥著韁繩,目光在車陣上掃了一圈。

  他沒有下令沖陣,這不是他接到的命令。

  百戶抬起右手,在空中畫了兩個圈,六百騎兵心領神會,整個隊伍在三百步外開始分裂,分成三股,三股騎兵散開之後,各自拉成一條長線,繞著車陣跑了起來。

  他們不靠近,始終保持在一百步到一百五十步的距離上,高速奔跑,在車陣周圍畫出三個重疊的圓圈。

  然後火箭來了,第一排火箭從東北方向射出來,箭頭上裹著浸了油的麻布,在空中拖著一條小小的火線,越過輜重車的車頂,落進車陣內部。

  有幾支插在糧袋上,麻布在粟米袋子上燒了起來,煙很快冒了出來,有幾支落在帳布卷旁邊,帳布是乾的,一碰火就著。

  「滅火!」王禾吼了一聲。

  兩個步卒扔下手裡的矛,抓起旁邊的水桶朝火點跑過去,水潑上去,嗤的一聲,煙更大了。

  第二排火箭從西北方向射過來,這一次射得更密,二三十支箭同時落下來,落在糧堆上,落在柴禾垛上,落在輜重車的帳布頂上。

  柴禾垛著了,火苗從柴禾中間竄起來,乾柴噼啪作響,火勢蔓延得極快,不到幾息的工夫,整個柴禾垛已經燒成了一團。

  「車頂弓手還擊!」王禾的聲音已經沙了。

  車頂上的弓手拉弓放箭,但大鬼騎兵跑得太快了,他們不是停在一個地方等你射,而是繞著車陣高速奔跑,身體貼在馬背上,只露出半個腦袋和一截肩膀。

  箭射出去,大半落了空。

  偶爾有一兩支射中的,要麼扎在馬身上,馬吃痛嘶鳴但沒倒,要麼擦著騎手的肩膀飛過去。

  王禾的牙咬得咯咯響,第三排火箭又來了,這次是南面。

  火箭精準地落在了三輛裝滿糧草的輜重車上,油布和麻袋同時起火,將整輛車裹住。

  「救火!先救糧車!」

  步卒們手忙腳亂地潑水撲火,但水桶不夠,一桶水潑上去,火壓下去一片,旁邊又燒起來一片。

  煙越來越濃,車陣里的能見度急劇下降,王禾站在車陣中間,煙嗆得他眼睛睜不開,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從煙里看出去,三股大鬼騎兵還在外面繞著跑,火箭一波接一波。


  王禾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五百步卒困在車陣里,弓手射不中高速移動的騎兵,步卒出不了陣去追,出去了也追不上馬,就這麼被動地挨著,看著糧草一點一點被燒掉。

  「王頭兒!」一個步卒跑過來,臉被煙燻得漆黑。「南邊三輛糧車全著了!滅不了!」

  王禾的拳頭攥緊了,他朝車陣外面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

  來人啊。

  誰都行。

  ……

  安北軍旗是從西南方向出現的,先是地面的震動,然後是馬蹄聲,最後是那面黑底金字的大旗從地平線上冒了出來。

  大鬼騎兵的百戶最先察覺到了,他正在馬背上彎弓搭箭,準備再射一輪火箭,忽然感覺到了腳下的馬在發抖。

  他轉過頭來,朝西南方向看去,黑底金字的安北軍大旗後面,跟著一條綿延數百步的鐵甲長龍,騎兵們排成三列縱隊,正以極快的速度朝這邊撲過來。

  百戶的臉色變了,他在馬背上站起半個身子,朝南面看了一眼,又朝東面看了一眼。

  三個方向同時出現了安北騎兵,百戶沒有猶豫,將手中的弓箭扔掉,拔出彎刀,在空中連揮三下,三股騎兵立刻停止了繞行,朝中間匯攏。

  百戶的目光在三個方向之間來回掃了兩息,沒有再等,彎刀朝北面一指。

  「走!」

  六百騎兵沿著來路原路返回,馬匹全速奔跑,騎手們伏在馬背上,一個挨著一個,連成一條線,三息之後,他們已經衝出了安北軍合圍陣型的外緣。

  孟山騎在灰色大馬上,到了車陣外圍兩百步的位置,勒住了馬,看著北面那條正在遠去的煙塵線,手裡的韁繩絞了兩下。

  「都尉,追不追?」副官王副尉策馬趕上來。

  孟山沒有立刻回答,看著那條煙塵線的方向,又看了看北面空曠的曠野。

  「不追。」

  王副尉愣了一下,「放他們走?」

  「他們跑得這麼利索,連一息都沒耽擱。」孟山將韁繩鬆了松,目光收了回來,「當心有詐。」

  王副尉張了張嘴,沒再說話,孟山一夾馬腹,朝車陣走了過去。

  「全軍入營!先救火!」

  千騎湧入車陣周圍,騎手們翻身下馬,有人去搶水桶,有人去扒拉著了火的糧袋,輜重站里的步卒也緩過勁來了,兩撥人攪在一起,潑水的潑水,撲火的撲火。

  大火燒了不到兩刻鐘,風向幫了忙,吹的不是朝糧堆的方向,火勢沒有繼續蔓延,最後的幾團火被濕帳布蓋住,悶了半柱香的工夫,冒了一陣濃煙,這才滅了。

  王禾走到孟山面前,他渾身上下全是菸灰,眉毛燒卷了一截,虎口上有一道水泡,嘴唇乾裂出了血痕。

  「孟都尉。」他開口的時候嗓子啞得厲害。「多謝。」

  孟山看著他,沒有接這句話,目光掃了一圈車陣內部。

  「損失多少?」

  王禾轉過身來,看著身後那幾輛燒得只剩框架的輜重車。

  「三輛糧車燒沒了。」他的聲音頓了一下,「車上裝的全是粟米和干餅,大約……一百二十石。」

  他又走了兩步,指著南面一處已經燒成灰燼的帳布垛。

  「帳布燒了幾十卷,還有一批備用弓弦和箭杆也燒了,具體數目還在清點。」

  孟山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叩了兩下。

  「人呢?」

  「沒死人。」王禾搖了搖頭,「救火的時候有幾個兄弟被燙了,不重。」

  孟山嗯了一聲。

  「沒死人就好。」

  他將目光從車陣內部收回來,看了看王禾。

  「你做得對。」

  王禾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件事。

  「車陣結得快。」孟山的聲音不大,「要是慢了半刻鐘,他們的火箭燒的就不止三輛車了。」

  王禾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接話,孟山轉身叫來副官。

  「寫兩份軍報。」他從腰間抽出獸皮地圖,在馬背上攤開,用指甲在兩個位置上掐了兩道印子,「一份送赤金城關大將軍,一份送第一輜重站給趙大將軍。」


  副官應了一聲,翻出紙筆,蹲在一輛輜重車的車轅上,就著車板開始寫。

  孟山在旁邊一句一句地念。

  「八月初五午後,大鬼國六百騎繞過赤金城防線,襲擊第二輜重站。」

  「敵軍以火箭攻擊,不攻車陣,不接近步卒,專燒糧草。」

  「守將王禾率五百步卒結車陣據守,弓手還擊未能有效殺傷。」

  「本部一千騎聞訊馳援,到達後敵軍立即撤退,未做任何糾纏。」

  他停了一下。

  「損失:三輛輜重大車焚毀,糧草損失約一百二十石,備用帳布數十卷及部分軍械弓弦被焚。」

  副官的筆在紙上停了一息。

  「數名士卒燒傷,無一人陣亡。」

  孟山看著副官寫完最後一個字,伸手將兩份軍報分別折好,裝進竹筒里,火漆封口。

  「這一份。」他將其中一個竹筒遞給一名騎手,「送赤金城。跟關大將軍說清楚,六百騎有可能還在赤金城附近。」

  騎手接過竹筒,翻身上馬,跑了。

  「這一份。」他將另一個竹筒遞給另一名騎手,「送第一輜重站,趙大將軍和上官先生應該在那裡。」

  騎手接了,也走了,孟山站在原地,看著兩個方向遠去的騎手,過了一陣,轉頭看向王禾。

  「讓你的人把燒毀的車清理出去,能搶救的物資都收攏起來。」

  王禾點了一下頭。

  「我的人在外圍布防。」孟山的目光朝北面看了一眼,「今夜不走了,就在這裡守著。」

  王禾張了張嘴,「孟都尉,你的巡邏區間......」

  「不管了。」孟山的聲音跟方才下令時一模一樣,「先守住這裡。」

  王禾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去安排人手,孟山獨自站在車陣外圍,面朝北方,曠野上什麼都沒有,敵騎早就消失了。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味,他將手搭在刀柄上,站了很久。

  ……

  第一輜重站,帳篷搭在一處淺丘的背風面上,四周挖了壕溝,壕溝外面插著拒馬樁,五百騎軍分成四組,在輜重站方圓五里內巡邏。

  帳內鋪著一張獸皮地圖,趙無疆站在案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軍報,赤金城那邊讓信隼送回來的。

  赤金城北牆豁口,斬騎營首戰,殲敵一千,己方無傷亡,趙無疆看完之後,將軍報放在案面上,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上官白秀坐在案側的矮凳上,身上裹著兩層厚袍,六月的天,臉色比在膠州的時候蒼白了一些,但精神還好,目光清亮。

  趙無疆將關臨的軍報遞過去,上官白秀接過來,從頭看到尾,點了一下頭,將軍報折好放在案面上。

  「斬騎營不錯。」上官白秀的聲音很輕,趙無疆嗯了一聲,還沒來得及接話,帳簾被人掀開了,一個騎手大步跨進來,單膝跪地,雙手將一個竹筒呈了上來。

  「趙將軍,孟都尉的急報。」

  趙無疆伸手接過竹筒,挑開火漆將裡面的紙抽了出來。

  帳內很安靜,只有紙頁展開時細微的聲響,趙無疆的目光在紙面上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速度不慢,但看到中間某一行的時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官白秀看著他的側臉,沒有出聲,趙無疆看完沒有立刻說話,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兩三息,然後將紙遞了過去。

  上官白秀接過來,帳內安靜得能聽見外面巡邏騎兵的馬蹄聲,上官白秀的目光落在紙面上,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中間在「一百二十石」幾個字上停了一下,隨後將軍報折好,放在案面上,和關臨那份並排擺著。

  趙無疆站在案前,兩隻手撐在桌沿上,低頭盯著地圖,過了一陣,他開口了。

  「百里一站,五百駐軍,中間加上巡邏衛隊,看來還是我們想簡單了。」

  上官白秀沒有接話,等著他說下去,趙無疆的手指在地圖上從第一輜重站劃到第二輜重站,又從第二輜重站劃到赤金城。

  「孟山的軍報里說了,敵軍六百騎是從北面繞過來的。」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赤金城的北面畫了一條弧線,「他們沒走大路,走的草灘,繞過了梁至的騎軍防線。」


  上官白秀嗯了一聲,趙無疆直起身子,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看著上官白秀。

  「六百騎而已。」他的語氣里沒有輕視,「但他們來了就跑,跑了燒完就走,孟山帶一千騎到了,他們連一息都不耽擱,直接從北面缺口撤了。」

  上官白秀點了一下頭,「有人將一切都安排好了。」

  趙無疆將手從案面上鬆開,在帳內走了兩步,上官白秀的兩隻手攏在袖中,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地圖上那條從鐵狼城延伸到大軍前線的紅線上。

  過了幾息,他開口了。

  「每個輜重站,增加一支五百人的騎軍護衛。」

  趙無疆點了一下頭,「我也是這個意思。」

  「站與站之間的巡邏隊。」上官白秀的手指從袖中伸出來,在地圖上兩個輜重站之間的空白地帶點了一下,「也要再增加幾隊。」

  趙無疆走回案前,兩隻手重新撐在桌沿上。

  「兵力加一倍?」

  上官白秀嗯了一聲,趙無疆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沉了一息。

  「八百里輜重線,每百里一站,目前設了兩個站,加上巡邏隊,每個站一千駐軍,中間路段還要數千巡邏騎,算上來回運送的護衛,光輜重線上就要吃掉將近兩萬人。」

  上官白秀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划過那條紅線。

  「兵力增加一倍,人吃馬嚼的消耗也要翻倍。」他的聲音不急不緩,「這條八百里的路,我們每日消耗的糧草會比預想中多出三成。」

  趙無疆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兩下。

  「必須立刻從鐵狼城增兵。」

  上官白秀點了一下頭,「糧草調撥也要追加。」

  趙無疆抬起頭來,看了上官白秀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帳內碰了一下。

  「先生。」

  「嗯?」

  「百里元治從頭到尾就沒打算在赤金城跟我們硬碰。」趙無疆的聲音低了半分,「他燒了赤金城,拉長我們的輜重線,然後派小股騎兵來咬。」

  「不求殺人,只求燒糧。」

  「一次一百石,十次呢?」

  帳中安靜了兩息,上官白秀的手從袖中伸出來,在案面上拍了一下。

  「不會讓他有第十次。」

  趙無疆看著他,上官白秀的目光平淡,嘴角帶笑。

  「調兵,加糧,加哨,收緊防線,他咬一口我們補一口,他燒一車我們運兩車。」

  他頓了一下。

  「我們耗得起,他耗不起。」

  趙無疆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確定?」

  「關北兩州九城的屯田秋收在即。」上官白秀的聲音沉了下來,「鐵狼城的存糧夠前線撐到入冬,他百里元治的八萬騎兵在草原上吃什麼?風乾肉和馬奶?草原入秋之後牧草枯萎,馬匹掉膘,他的戰馬比我們的先扛不住。」

  趙無疆盯著他看了兩息,慢慢點了一下頭。

  「你說得對。」

  他轉身面向帳口。

  「來人。」

  帳簾外應了一聲,一名親衛掀簾進來。

  趙無疆直了直腰。

  「傳令鐵狼城。」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調留守騎軍五千北上,限十日內抵達第一輜重站。」

  親衛領命,轉身就走。

  「等等。」趙無疆叫住他。

  親衛回頭,趙無疆想了想。

  「再加一句。」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兩份並排放著的軍報上,「各輜重站駐軍加倍,巡邏隊擴編,所有站點立即啟用鐵索拒馬和壕溝布防。」

  「凡輜重站方圓十里內發現不明騎兵,不必請示,就地截殺。」

  親衛重複了一遍命令,確認無誤後退了出去,帳簾落回原位,帳內又只剩兩個人了。

  趙無疆站在案前,低頭看著地圖上那條長長的紅線,上官白秀坐在矮凳上,兩隻手重新攏進了袖中。

  過了好一陣,趙無疆才輕聲開口。

  「先生。」


  「嗯?」

  「這仗,比我想的要難打。」

  上官白秀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帳簾上,帳簾的底邊被風吹得微微翹起,露出一線外面的天光。

  「不好打的仗,才需要我們來打。」

  趙無疆聽了這話,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這話倒像殿下說的。」

  上官白秀扯了扯嘴角,「跟著他久了。」

  趙無疆笑了笑,將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地圖上。

  帳內又安靜了下來。

  上官白秀的手指從袖中伸出來,落在地圖上,從第一輜重站的位置出發,沿著那條紅線一路向北,緩緩地滑過第二輜重站,滑過赤金城以北數百里的空白地帶,最終停在了鬼牙庭城上面,指尖在那個位置上停了兩息。

  「百里元治。」

  趙無疆聞聲看了過去。

  上官白秀的手指沒有離開地圖,目光落在那個遙遠的位置上,嘴角動了一下。

  「咱們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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