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欲向荒墟修戍壘，還防勁騎擾營廬
火把一盞一盞地被點起來，照出帳頂粗布的紋理。
中軍大帳里舖著一幅三尺見方的獸皮地圖，邊緣起了毛，被四角的鐵釘繃得平平整整，蘇承錦站在案後，兩手撐在桌沿上，低頭盯著地圖上那條從鐵狼城一路延伸到赤金城的紅線。
諸葛凡站在他右手邊，目光落在紅線盡頭的那片空白處，眉頭皺著。
上官白秀坐在案側的矮凳上，身上裹著那件厚袍，雙手攏在袖中，帳簾掀開時帶進來的夜風吹得他眯了眯眼，將袍子又緊了緊。
朱大寶坐在帳子外面的空地上，離帳口大概七八步遠的位置，他的烏鐵開山巨斧豎在身旁，斧柄插在泥地里，斧頭朝天，他的後背靠著斧柄，兩條粗壯的腿伸得筆直，仰著腦袋望著天，不知道在想什麼。
偶爾有巡營的士卒走過他身邊，看他一眼，又看他身旁那把比人頭還大的巨斧，繞了個彎走了。
朱大寶沒有理會任何人，就那麼坐著，嘴裡嚼著什麼東西，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目光在天上慢慢移動，不知道跟著哪片雲走。
帳內三人沉默了有一陣子，諸葛凡率先開了口，聲音不大。
「花羽的斥候三撥都散出去了，北面目前沒有發現大股敵軍，但這不代表什麼。」
他將手在地圖上從赤金城往北劃了一條長線，在中間某處停住。
「百里元治選擇燒城而不是守城，這一手乾淨利落得讓人後背發涼。」
上官白秀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了諸葛凡一眼。
「他不是不想守。」
諸葛凡點了一下頭。
「他是守不起。」
上官白秀嗯了一聲，將目光收回地圖上，右手從袖中伸出來，指尖在赤金城與鬼牙庭之間輕叩了兩下案面。
「赤金城本就是一座過渡性城池，城防比鐵狼城矮了一截，拿來擋我們攻城，擋不住，與其白白消耗兵力守一座守不住的城，不如燒乾淨了，讓我們也用不了。」
蘇承錦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地圖上赤金城的位置，手指在那個黑點上按了兩下，然後緩緩向北移去，一路經過三處小字標註的地名，最終停在鬼牙庭城上。
「八百里。」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同時看向他。
蘇承錦的手指沒有離開地圖，從鬼牙庭城又折回來，在中間那段空白地帶上來回點了幾下。
「原先打赤金城，鐵狼城到赤金城二百里，輜重線還撐得住。」
他抬起頭，看了看諸葛凡，又看了看上官白秀。
「現在赤金城被燒成了白地，輜重線要從鐵狼城一路北拉到我們行軍的最前線，打到哪裡，拉到哪裡。」
他將手從地圖上收了回來。
「八百里。」
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分量比頭一次重了不少。
帳內安靜了幾息，帳簾動了一下，趙無疆的身影出現在帳口。
他進來的時候甲冑在帳簾底下颳了一聲，身後跟著呂長庚、遲臨和百里瓊瑤，四個人先後進帳。
呂長庚走到帳簾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看坐在外面的朱大寶。
「大寶，不進去聽聽？」
朱大寶仰著腦袋，嘴裡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一拍，歪過頭來看了呂長庚一眼。
「俺聽不懂。」
呂長庚笑了笑，沒再多說，彎腰鑽進了帳子。
帳簾落回原位。
朱大寶又把腦袋歪了回去，繼續望著天。
……
帳內，四人各自站定，趙無疆的目光先掃了一遍案面上的地圖，再看向蘇承錦，呂長庚在趙無疆旁邊找了個空地方，雙臂抱在胸前，腦袋差點蹭到帳頂的橫杆，遲臨走到右側，手按在腰間刀柄上，站得筆直，一言不發。
百里瓊瑤最後走進來，她將安北刀從腰間解下，刀鞘擱在帳角的兵器架上，動作乾脆利落，目光掃過地圖，沒有說話。
蘇承錦看了看四人，沒有多餘的鋪陳，輕聲開口。
「事情諸位已經知道了。」
他將手搭在案面上。
「提振士氣的法子我們也用了，但真正的問題想必你們四人心裡也清楚。」
帳中靜了一息，趙無疆點了點頭，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地圖前面，目光從赤金城的位置一路往北掃過去，開口的時候聲音沉穩。
「殿下，我明白。」
他抬起手，指尖在地圖上赤金城到鬼牙庭城之間那段空白地帶上劃了一條線。
「你在意的是輜重路線的問題。」
蘇承錦沒有打斷他，趙無疆繼續說了下去。
「此番大鬼人將赤金城焚毀，我們的輜重路線又要拉長，從鐵狼城奔至鬼牙庭，八百里的路程。」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兩下。
「輜重線這般長，而且路上幾乎沒什麼阻擋。」
他抬起頭，目光掃了一圈帳中的人。
「大鬼人想要繞路，有的是辦法繞過大軍直擊糧草，阻斷我軍退路。」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大軍行進，最忌諱的就是糧草被斷。」
這句話出口之後，帳中沒有人接話，蘇承錦點了點頭，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確實是這樣。」
他將目光從趙無疆臉上移開，重新落到地圖上。
「這也才是我正擔心的東西。」
他的手指點在赤金城的位置上。
「百里元治燒毀赤金城，擺明了自己的意圖就是想將戰線拉長。」
他停了一下。
「同時，大鬼人不擅守城，放棄掉赤金城，反倒是讓他們避免了無意義的傷亡。」
話到這裡，帳中靜了下來，油燈的火苗在風中偏了一偏，帳壁上的影子晃了兩下，沒有人出聲。
呂長庚站在趙無疆旁邊，兩條粗壯的手臂抱在胸前，低頭看著地圖，臉上的憨厚里多了幾分認真，他的目光在鐵狼城和赤金城之間來回跑了幾趟，停在赤金城上面，嘴唇動了一下。
「那我們不如重建赤金城？」
他伸出手，在地圖上赤金城的位置上點了一下。
「這樣……」
話還沒說完，帳中幾道目光同時轉了過來。
趙無疆看著他，諸葛凡看著他，上官白秀也看著他，那幾道目光里的意味各不相同，但都帶著一絲古怪。
呂長庚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那只能拍碎石頭的大手在自己腦門上摩挲了兩下。
「俺說錯了？」
蘇承錦搖了搖頭。
「也沒錯。」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赤金城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這的確是個辦法。」
呂長庚的臉色好看了一些，手從腦門上放了下來，蘇承錦的聲音沒有停。
「只是重建赤金城的時間誰能保證？」
他將手從地圖上收回來，五指併攏，在案面上輕輕拍了一下。
「哪怕只是搭建簡易的草棚，清場，臨時搶修，還要防止敵軍突襲。」
他伸出一隻手，豎起兩根指頭。
「起碼也要兩個月的時間。」
呂長庚的嘴角往下拉了拉，沒有接話。
「況且我們只能讓士卒們下場做活，濱膠二州的人動不了，也沒人動，想要完全搭建成中轉站，時間太久。」
呂長庚咧了一下嘴，將撓腦門的手縮了回去，老老實實地重新抱在胸前，沒有再開口。
帳中又安靜了下來，百里瓊瑤站在帳簾旁邊，目光一直落在地圖上，從頭到尾沒有挪開過。這時候她的視線從地圖上抬起來，落在蘇承錦臉上。
「所以你叫我們過來，是想讓人數表決一下，是打還是穩？」
蘇承錦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百里瓊瑤沒有接著往下說，她將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地圖上，嘴唇抿了抿，退回到一旁。
上官白秀站在案面右側，兩手攏在袖中，從方才眾人討論到此刻一直沒有開口，聽到百里瓊瑤的話之後，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了蘇承錦一眼，然後輕聲開口。
「我們目前有兩種辦法。」
帳中幾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上官白秀的右手從袖中伸出來，指尖在地圖上從赤金城往北劃了一條線，一直劃到鬼牙庭城。
「第一個，繼續北進。」
他的指尖在鬼牙庭城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只不過這般做法，身後的輜重壓力會壓得很大，屆時不免要調集守軍以及分兵沿途拒守，以防大鬼人偷襲。」
他將手指收回來，又點了一下赤金城。
「第二個，便是按剛才呂長庚所說。」
呂長庚的耳朵動了一下，抬起頭來，聽見自己的名字，臉上露出幾分意外，上官白秀沒有看他，繼續說下去。
「重建赤金城，將赤金城作為中轉站，以供後續北伐之用。」
他的手從地圖上收了回來，重新攏進袖中。
「只不過北伐的時間，要往後再拖一拖了。」
帳中安靜了兩息，諸葛凡在蘇承錦左手邊點了一下頭。
「只不過第二點可能還是會存在風險。」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將手點在地圖上赤金城的位置。
「赤金城損毀，城牆還在，但城內已經被燒得精光，完全不可做守城之用。」
他將手從赤金城移到赤金城南面的一段路上。
「我們如若重建赤金城，敵軍必會派兵騷擾。」
手在路上敲了兩下。
「屆時赤金城附近想必敵軍會絡繹不絕，少不了打仗。」
他抬起頭，看向蘇承錦。
「而且一旦敵軍繞過防線，衝進赤金城，城內還是會陷入危機。」
隨後又將手劃回鐵狼城。
「以及鐵狼城到赤金城的輜重線，都會有問題。」
帳中的空氣沉了下來，幾個人的目光在地圖上那幾個位置來回掃，沒有人開口，蘇承錦的手搭在案面上，指尖在木框邊緣一下一下地敲著，敲了七八下之後，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關臨的肩甲從帳簾底下刮過去，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大步跨進來，身後跟著莊崖，莊崖進帳的動作比關臨穩當得多，側身閃進來，帳簾幾乎沒怎麼動。
關臨站定之後，目光在帳中掃了一圈，看見眾人都圍在案前，臉色一沉。
「什麼情況？」
他又朝外面看了一眼。
「我們步軍剛走到這，就看見你們休整了。」
他將視線收回來，落在蘇承錦臉上。
「出事了？」
蘇承錦沒有立刻回話，目光在關臨臉上停了一息，又看了一眼莊崖，眼神動了動，嘴角沒有變化，但神色里多了些什麼東西。
趙無疆轉過身來，面朝關臨和莊崖，聲音不大不小，將赤金城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關臨聽著趙無疆的話，臉上的表情也沉了下來，走到案前，低頭看著地圖。
帳中又安靜了幾息，關臨的目光在地圖上赤金城的位置停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向蘇承錦。
「殿下。」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分，但底氣很足。
「讓我們步軍的兄弟去簡單地重建赤金城的城防以及清場。」
他伸出一隻手，在地圖上赤金城的位置拍了一下。
「一個月內應該可以搞定。」
帳中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趙無疆看著他，沒有說話，遲臨站在帳子右側，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關臨臉上停了一息，也沒有開口。
莊崖站在關臨身後半步的位置上，臉上浮過一絲遺憾的神色，嘴唇動了一下，終究什麼都沒說。
帳中安靜了兩息，呂長庚在角落裡看著關臨，嘴巴張了張。
「老關。」
關臨偏過頭來看他，呂長庚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
「你不是巴不得想跟大鬼騎軍打一場嗎？」
他將兩條粗壯的手臂從胸前放下來，往前走了一步。
「帶著人去重建赤金城，可就沒機會了。」
關臨白了他一眼。
「廢話，老子不知道啊！」
他轉過身來，面朝呂長庚，胸甲上的鐵片在動作間碰出一聲悶響。
「不過赤金城都已經沒人了，我們步軍也沒什麼用了。」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將目光從呂長庚身上移開，看向帳中的地圖。
「等到日後打上鬼牙庭的時候再出場，也不遲。」
呂長庚看著他的側臉，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閉上了，臉上的憨厚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抬起手，在關臨的肩甲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小，拍得關臨的身子微微晃了一晃，關臨沒有回頭，嘴角卻扯了一下。
蘇承錦站在案後，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最後一下。
「其實，步軍也未必沒有用處。」
關臨和呂長庚同時轉過頭來，帳中其餘幾人的目光也跟著落在蘇承錦身上。
蘇承錦的手指點在地圖上赤金城的位置。
「百里元治絕對不想讓我們重建赤金城。」
他的指尖在赤金城周圍畫了一個圈。
「為此他會發動不少襲擾，打亂我們重建的速度。」
他抬起頭。
「但他絕不會大軍繞到赤金城來。」
他的目光掃過帳中眾人，在關臨的臉上停了一息。
「所以襲擾只能是小規模的。」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你手下的斬騎營，絕對可以應付。」
關臨聽到斬騎營三個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扯開，牙齒露了出來。
「我就知道殿下肯定能用得上我們步軍。」
蘇承錦笑了笑，手從地圖上鬆開，直起身子，目光在帳中掃了一圈，落在每一個人身上的時間都不長，但每一個人都從那道目光里讀到了不同的東西。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帳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既然如此。」
「大軍繼續北進。」
他先看向上官白秀和諸葛凡。
「白秀，小凡，你們跟老趙商量一下搭建簡易輜重站的路線，在赤金城重建期間，大軍的輜重不能出問題，如若兵力不足，便從鐵狼城調兵過來。」
諸葛凡點了一下頭，雙手收進了袖中，上官白秀嗯了一聲，兩手同樣攏回袖中，沒有多言。
蘇承錦的目光移到關臨身上。
「老關。」
關臨上前一步。
「你帶著兩萬步卒參與赤金城的清場和簡易搭建。一個月之內搞定。」
蘇承錦的聲音沉了半分。
「同時斬騎營隨時準備，以防敵軍襲擾。」
他的目光在關臨臉上停了一息，嘴角那抹笑意收了回來。
「只要敵軍敢來，就讓他們死在赤金城下。」
關臨咧嘴一笑，右拳抵上胸甲，鐵片碰出一聲脆響。
「末將領命。」
蘇承錦將目光移到趙無疆身上。
「老趙，同時從鐵狼城調一萬騎軍給老關，讓騎軍護著他們。」
蘇承錦的手指在地圖上從赤金城劃到鐵狼城，又從鐵狼城劃到大軍行進的最前方。
「此番動作，我們的輜重線會拉長，輜重護衛的任務便變得格外之重。」
他抬起頭，看著趙無疆的眼睛。
「老趙，擔子可就壓你和安北騎軍身上了。」
趙無疆伸出右手，掌心拍在胸甲上，拍得甲片一陣脆響。
「殿下放心，末將省得。」
蘇承錦點了點頭，手從案面上鬆開，往後退了半步。
「都去忙吧。」
眾將轉身朝帳簾走去。
帳內只剩下蘇承錦、諸葛凡和上官白秀三人。
蘇承錦在案後站了一息，沒有坐下來，目光落在地圖上赤金城與鬼牙庭城之間那段八百里的空白上，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諸葛凡站在他身邊，將手抽了出來。
「輜重站的選址我心裡有幾個想法，回頭和老趙細談。」
上官白秀嗯了一聲。
「最好隔百里設一處，每處留五百騎駐守。」
諸葛凡的手在地圖上赤金城以北的位置上點了一下。
「五百騎夠嗎？」
上官白秀沉默了兩息。
「不夠便加。」
蘇承錦把手從案面上抬起來，拍了一下木框。
「先按這個路子走，走到哪一步，出了什麼變數，再改。」
他直起身子，將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看了看諸葛凡，又看了看上官白秀。
「今晚你們倆把輜重站的位置先粗定下來，明日一早給老趙看。」
二人點頭，蘇承錦抬腳朝帳簾走去。
……
帳簾掀開，日光從外面湧進來，蘇承錦眯了一下眼睛，走出帳子。
朱大寶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後背靠著斧柄，仰著腦袋，嘴裡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下來。
蘇承錦在他身邊站了一步，低頭看著他。
朱大寶聽見腳步聲，腦袋歪過來，沖蘇承錦咧了一下嘴，嘴角還掛著一粒碎末，不知道方才在吃什麼。
蘇承錦看了他兩息，沒說什麼，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朱大寶嘿嘿笑了一聲，又把腦袋歪了回去，繼續望天。
蘇承錦的手從他頭頂收了回來，嘴角動了一下，轉身朝營地的方向走去。
……
帳外的空地上，趙無疆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不慢，甲冑在身上碰出有節奏的響聲，關臨走在他左側半步的位置，莊崖在關臨身後，遲臨在趙無疆右側，呂長庚走在最後面，步子最大，每一步都能跨出別人一步半的距離。
百里瓊瑤沒有跟他們走在一起，出帳之後便獨自朝西面的方向去了。
趙無疆走了十幾步之後，偏過頭來，看向關臨。
「不後悔？」
關臨聽見這兩個字，腳步慢了一拍，嘴角扯了一下。
「後悔什麼？」
他回頭看向遲臨。
「遲大哥，我們認識這麼久，你見過我後悔嗎？」
遲臨走在趙無疆身旁，手還按在刀柄上，聽見關臨叫他，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笑著搖了搖頭。
趙無疆笑了笑，沒再多說，收回目光，腳步重新加快了一些，走出去幾步之後，他忽然又停了一下。
「遲大哥。」
遲臨抬頭看他，趙無疆的聲音放低了半分，目光從關臨身上挪開，落在遲臨臉上。
「此番行動，輜重護衛恐怕得隔個百里便要分出一撥人。」
「我手下的騎軍指定參與不上前軍交鋒了。」
他的聲音頓了一息，語氣沉了幾分。
「你和老呂屆時要護好殿下，莫要再出了上次的事情。」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周遭安靜了些許。
遲臨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他笑了笑，右手伸出來，掌心拍在自己胸口的甲冑上，鐵片碰出一聲悶響。
「囉里巴嗦，放心好了。」
趙無疆盯著他看了一息，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
幾個人的腳步重新動了起來，關臨朝東面的方向轉了一步。
「我先回去安排步軍的事。」
他看了一眼莊崖。
「莊崖。」
莊崖應了一聲。
「清場的活你來調度。」
「知道了。」
關臨又看了看趙無疆、遲臨和呂長庚三人，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咧了一下嘴，將那幾個字咽了回去，轉身大步走了，莊崖朝眾人抱了個拳，跟在關臨身後走了。
兩人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長，關臨的步子大，莊崖的步子穩，一前一後地踩在碎石路上，甲片的碰撞聲漸漸遠了。
趙無疆站在原地，看了幾息，收回目光。
「走吧。」
二人嗯了一聲，三個人朝各自營地的方向分開。
走出十來步之後，呂長庚回了一下頭，看了看關臨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趙無疆的背影，然後將目光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被自己踩碎的一顆硬土塊。
他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很輕，風裡聽不清楚。
然後他加快了步子，朝鐵桓衛的營地走去。
中軍大帳里舖著一幅三尺見方的獸皮地圖，邊緣起了毛，被四角的鐵釘繃得平平整整，蘇承錦站在案後，兩手撐在桌沿上，低頭盯著地圖上那條從鐵狼城一路延伸到赤金城的紅線。
諸葛凡站在他右手邊，目光落在紅線盡頭的那片空白處，眉頭皺著。
上官白秀坐在案側的矮凳上，身上裹著那件厚袍，雙手攏在袖中，帳簾掀開時帶進來的夜風吹得他眯了眯眼，將袍子又緊了緊。
朱大寶坐在帳子外面的空地上，離帳口大概七八步遠的位置，他的烏鐵開山巨斧豎在身旁，斧柄插在泥地里，斧頭朝天，他的後背靠著斧柄，兩條粗壯的腿伸得筆直，仰著腦袋望著天，不知道在想什麼。
偶爾有巡營的士卒走過他身邊，看他一眼，又看他身旁那把比人頭還大的巨斧，繞了個彎走了。
朱大寶沒有理會任何人，就那麼坐著，嘴裡嚼著什麼東西，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目光在天上慢慢移動，不知道跟著哪片雲走。
帳內三人沉默了有一陣子，諸葛凡率先開了口，聲音不大。
「花羽的斥候三撥都散出去了，北面目前沒有發現大股敵軍，但這不代表什麼。」
他將手在地圖上從赤金城往北劃了一條長線，在中間某處停住。
「百里元治選擇燒城而不是守城，這一手乾淨利落得讓人後背發涼。」
上官白秀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了諸葛凡一眼。
「他不是不想守。」
諸葛凡點了一下頭。
「他是守不起。」
上官白秀嗯了一聲，將目光收回地圖上，右手從袖中伸出來，指尖在赤金城與鬼牙庭之間輕叩了兩下案面。
「赤金城本就是一座過渡性城池，城防比鐵狼城矮了一截，拿來擋我們攻城，擋不住，與其白白消耗兵力守一座守不住的城，不如燒乾淨了，讓我們也用不了。」
蘇承錦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地圖上赤金城的位置，手指在那個黑點上按了兩下，然後緩緩向北移去，一路經過三處小字標註的地名，最終停在鬼牙庭城上。
「八百里。」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同時看向他。
蘇承錦的手指沒有離開地圖，從鬼牙庭城又折回來，在中間那段空白地帶上來回點了幾下。
「原先打赤金城，鐵狼城到赤金城二百里，輜重線還撐得住。」
他抬起頭，看了看諸葛凡，又看了看上官白秀。
「現在赤金城被燒成了白地，輜重線要從鐵狼城一路北拉到我們行軍的最前線，打到哪裡，拉到哪裡。」
他將手從地圖上收了回來。
「八百里。」
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分量比頭一次重了不少。
帳內安靜了幾息，帳簾動了一下，趙無疆的身影出現在帳口。
他進來的時候甲冑在帳簾底下颳了一聲，身後跟著呂長庚、遲臨和百里瓊瑤，四個人先後進帳。
呂長庚走到帳簾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看坐在外面的朱大寶。
「大寶，不進去聽聽？」
朱大寶仰著腦袋，嘴裡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一拍，歪過頭來看了呂長庚一眼。
「俺聽不懂。」
呂長庚笑了笑，沒再多說，彎腰鑽進了帳子。
帳簾落回原位。
朱大寶又把腦袋歪了回去，繼續望著天。
……
帳內，四人各自站定，趙無疆的目光先掃了一遍案面上的地圖，再看向蘇承錦，呂長庚在趙無疆旁邊找了個空地方，雙臂抱在胸前，腦袋差點蹭到帳頂的橫杆，遲臨走到右側，手按在腰間刀柄上，站得筆直，一言不發。
百里瓊瑤最後走進來，她將安北刀從腰間解下，刀鞘擱在帳角的兵器架上，動作乾脆利落，目光掃過地圖，沒有說話。
蘇承錦看了看四人，沒有多餘的鋪陳，輕聲開口。
「事情諸位已經知道了。」
他將手搭在案面上。
「提振士氣的法子我們也用了，但真正的問題想必你們四人心裡也清楚。」
帳中靜了一息，趙無疆點了點頭，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地圖前面，目光從赤金城的位置一路往北掃過去，開口的時候聲音沉穩。
「殿下，我明白。」
他抬起手，指尖在地圖上赤金城到鬼牙庭城之間那段空白地帶上劃了一條線。
「你在意的是輜重路線的問題。」
蘇承錦沒有打斷他，趙無疆繼續說了下去。
「此番大鬼人將赤金城焚毀，我們的輜重路線又要拉長，從鐵狼城奔至鬼牙庭，八百里的路程。」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兩下。
「輜重線這般長，而且路上幾乎沒什麼阻擋。」
他抬起頭，目光掃了一圈帳中的人。
「大鬼人想要繞路，有的是辦法繞過大軍直擊糧草，阻斷我軍退路。」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大軍行進，最忌諱的就是糧草被斷。」
這句話出口之後，帳中沒有人接話，蘇承錦點了點頭，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確實是這樣。」
他將目光從趙無疆臉上移開，重新落到地圖上。
「這也才是我正擔心的東西。」
他的手指點在赤金城的位置上。
「百里元治燒毀赤金城，擺明了自己的意圖就是想將戰線拉長。」
他停了一下。
「同時，大鬼人不擅守城，放棄掉赤金城，反倒是讓他們避免了無意義的傷亡。」
話到這裡，帳中靜了下來，油燈的火苗在風中偏了一偏，帳壁上的影子晃了兩下，沒有人出聲。
呂長庚站在趙無疆旁邊，兩條粗壯的手臂抱在胸前，低頭看著地圖，臉上的憨厚里多了幾分認真，他的目光在鐵狼城和赤金城之間來回跑了幾趟，停在赤金城上面，嘴唇動了一下。
「那我們不如重建赤金城？」
他伸出手，在地圖上赤金城的位置上點了一下。
「這樣……」
話還沒說完，帳中幾道目光同時轉了過來。
趙無疆看著他，諸葛凡看著他，上官白秀也看著他，那幾道目光里的意味各不相同，但都帶著一絲古怪。
呂長庚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那只能拍碎石頭的大手在自己腦門上摩挲了兩下。
「俺說錯了？」
蘇承錦搖了搖頭。
「也沒錯。」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赤金城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這的確是個辦法。」
呂長庚的臉色好看了一些，手從腦門上放了下來，蘇承錦的聲音沒有停。
「只是重建赤金城的時間誰能保證？」
他將手從地圖上收回來，五指併攏，在案面上輕輕拍了一下。
「哪怕只是搭建簡易的草棚，清場，臨時搶修，還要防止敵軍突襲。」
他伸出一隻手，豎起兩根指頭。
「起碼也要兩個月的時間。」
呂長庚的嘴角往下拉了拉，沒有接話。
「況且我們只能讓士卒們下場做活，濱膠二州的人動不了，也沒人動，想要完全搭建成中轉站，時間太久。」
呂長庚咧了一下嘴，將撓腦門的手縮了回去，老老實實地重新抱在胸前，沒有再開口。
帳中又安靜了下來，百里瓊瑤站在帳簾旁邊，目光一直落在地圖上，從頭到尾沒有挪開過。這時候她的視線從地圖上抬起來，落在蘇承錦臉上。
「所以你叫我們過來，是想讓人數表決一下，是打還是穩？」
蘇承錦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百里瓊瑤沒有接著往下說，她將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地圖上，嘴唇抿了抿，退回到一旁。
上官白秀站在案面右側，兩手攏在袖中，從方才眾人討論到此刻一直沒有開口，聽到百里瓊瑤的話之後，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了蘇承錦一眼，然後輕聲開口。
「我們目前有兩種辦法。」
帳中幾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上官白秀的右手從袖中伸出來，指尖在地圖上從赤金城往北劃了一條線，一直劃到鬼牙庭城。
「第一個，繼續北進。」
他的指尖在鬼牙庭城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只不過這般做法，身後的輜重壓力會壓得很大，屆時不免要調集守軍以及分兵沿途拒守，以防大鬼人偷襲。」
他將手指收回來，又點了一下赤金城。
「第二個，便是按剛才呂長庚所說。」
呂長庚的耳朵動了一下，抬起頭來，聽見自己的名字，臉上露出幾分意外，上官白秀沒有看他，繼續說下去。
「重建赤金城，將赤金城作為中轉站，以供後續北伐之用。」
他的手從地圖上收了回來，重新攏進袖中。
「只不過北伐的時間，要往後再拖一拖了。」
帳中安靜了兩息，諸葛凡在蘇承錦左手邊點了一下頭。
「只不過第二點可能還是會存在風險。」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將手點在地圖上赤金城的位置。
「赤金城損毀，城牆還在，但城內已經被燒得精光，完全不可做守城之用。」
他將手從赤金城移到赤金城南面的一段路上。
「我們如若重建赤金城，敵軍必會派兵騷擾。」
手在路上敲了兩下。
「屆時赤金城附近想必敵軍會絡繹不絕，少不了打仗。」
他抬起頭，看向蘇承錦。
「而且一旦敵軍繞過防線，衝進赤金城，城內還是會陷入危機。」
隨後又將手劃回鐵狼城。
「以及鐵狼城到赤金城的輜重線，都會有問題。」
帳中的空氣沉了下來，幾個人的目光在地圖上那幾個位置來回掃，沒有人開口，蘇承錦的手搭在案面上，指尖在木框邊緣一下一下地敲著，敲了七八下之後，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關臨的肩甲從帳簾底下刮過去，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大步跨進來，身後跟著莊崖，莊崖進帳的動作比關臨穩當得多，側身閃進來，帳簾幾乎沒怎麼動。
關臨站定之後，目光在帳中掃了一圈，看見眾人都圍在案前，臉色一沉。
「什麼情況？」
他又朝外面看了一眼。
「我們步軍剛走到這，就看見你們休整了。」
他將視線收回來，落在蘇承錦臉上。
「出事了？」
蘇承錦沒有立刻回話，目光在關臨臉上停了一息，又看了一眼莊崖，眼神動了動，嘴角沒有變化，但神色里多了些什麼東西。
趙無疆轉過身來，面朝關臨和莊崖，聲音不大不小，將赤金城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關臨聽著趙無疆的話，臉上的表情也沉了下來，走到案前，低頭看著地圖。
帳中又安靜了幾息，關臨的目光在地圖上赤金城的位置停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向蘇承錦。
「殿下。」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分，但底氣很足。
「讓我們步軍的兄弟去簡單地重建赤金城的城防以及清場。」
他伸出一隻手，在地圖上赤金城的位置拍了一下。
「一個月內應該可以搞定。」
帳中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趙無疆看著他，沒有說話，遲臨站在帳子右側，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關臨臉上停了一息，也沒有開口。
莊崖站在關臨身後半步的位置上，臉上浮過一絲遺憾的神色，嘴唇動了一下，終究什麼都沒說。
帳中安靜了兩息，呂長庚在角落裡看著關臨，嘴巴張了張。
「老關。」
關臨偏過頭來看他，呂長庚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
「你不是巴不得想跟大鬼騎軍打一場嗎？」
他將兩條粗壯的手臂從胸前放下來，往前走了一步。
「帶著人去重建赤金城，可就沒機會了。」
關臨白了他一眼。
「廢話，老子不知道啊！」
他轉過身來，面朝呂長庚，胸甲上的鐵片在動作間碰出一聲悶響。
「不過赤金城都已經沒人了，我們步軍也沒什麼用了。」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將目光從呂長庚身上移開，看向帳中的地圖。
「等到日後打上鬼牙庭的時候再出場，也不遲。」
呂長庚看著他的側臉，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閉上了，臉上的憨厚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抬起手，在關臨的肩甲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小，拍得關臨的身子微微晃了一晃，關臨沒有回頭，嘴角卻扯了一下。
蘇承錦站在案後，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最後一下。
「其實，步軍也未必沒有用處。」
關臨和呂長庚同時轉過頭來，帳中其餘幾人的目光也跟著落在蘇承錦身上。
蘇承錦的手指點在地圖上赤金城的位置。
「百里元治絕對不想讓我們重建赤金城。」
他的指尖在赤金城周圍畫了一個圈。
「為此他會發動不少襲擾，打亂我們重建的速度。」
他抬起頭。
「但他絕不會大軍繞到赤金城來。」
他的目光掃過帳中眾人，在關臨的臉上停了一息。
「所以襲擾只能是小規模的。」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你手下的斬騎營，絕對可以應付。」
關臨聽到斬騎營三個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扯開，牙齒露了出來。
「我就知道殿下肯定能用得上我們步軍。」
蘇承錦笑了笑，手從地圖上鬆開，直起身子，目光在帳中掃了一圈，落在每一個人身上的時間都不長，但每一個人都從那道目光里讀到了不同的東西。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帳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既然如此。」
「大軍繼續北進。」
他先看向上官白秀和諸葛凡。
「白秀，小凡，你們跟老趙商量一下搭建簡易輜重站的路線，在赤金城重建期間，大軍的輜重不能出問題，如若兵力不足，便從鐵狼城調兵過來。」
諸葛凡點了一下頭，雙手收進了袖中，上官白秀嗯了一聲，兩手同樣攏回袖中，沒有多言。
蘇承錦的目光移到關臨身上。
「老關。」
關臨上前一步。
「你帶著兩萬步卒參與赤金城的清場和簡易搭建。一個月之內搞定。」
蘇承錦的聲音沉了半分。
「同時斬騎營隨時準備，以防敵軍襲擾。」
他的目光在關臨臉上停了一息，嘴角那抹笑意收了回來。
「只要敵軍敢來，就讓他們死在赤金城下。」
關臨咧嘴一笑，右拳抵上胸甲，鐵片碰出一聲脆響。
「末將領命。」
蘇承錦將目光移到趙無疆身上。
「老趙，同時從鐵狼城調一萬騎軍給老關，讓騎軍護著他們。」
蘇承錦的手指在地圖上從赤金城劃到鐵狼城，又從鐵狼城劃到大軍行進的最前方。
「此番動作，我們的輜重線會拉長，輜重護衛的任務便變得格外之重。」
他抬起頭，看著趙無疆的眼睛。
「老趙，擔子可就壓你和安北騎軍身上了。」
趙無疆伸出右手，掌心拍在胸甲上，拍得甲片一陣脆響。
「殿下放心，末將省得。」
蘇承錦點了點頭，手從案面上鬆開，往後退了半步。
「都去忙吧。」
眾將轉身朝帳簾走去。
帳內只剩下蘇承錦、諸葛凡和上官白秀三人。
蘇承錦在案後站了一息，沒有坐下來，目光落在地圖上赤金城與鬼牙庭城之間那段八百里的空白上，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諸葛凡站在他身邊，將手抽了出來。
「輜重站的選址我心裡有幾個想法，回頭和老趙細談。」
上官白秀嗯了一聲。
「最好隔百里設一處，每處留五百騎駐守。」
諸葛凡的手在地圖上赤金城以北的位置上點了一下。
「五百騎夠嗎？」
上官白秀沉默了兩息。
「不夠便加。」
蘇承錦把手從案面上抬起來，拍了一下木框。
「先按這個路子走，走到哪一步，出了什麼變數，再改。」
他直起身子，將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看了看諸葛凡，又看了看上官白秀。
「今晚你們倆把輜重站的位置先粗定下來，明日一早給老趙看。」
二人點頭，蘇承錦抬腳朝帳簾走去。
……
帳簾掀開，日光從外面湧進來，蘇承錦眯了一下眼睛，走出帳子。
朱大寶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後背靠著斧柄，仰著腦袋，嘴裡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下來。
蘇承錦在他身邊站了一步，低頭看著他。
朱大寶聽見腳步聲，腦袋歪過來，沖蘇承錦咧了一下嘴，嘴角還掛著一粒碎末，不知道方才在吃什麼。
蘇承錦看了他兩息，沒說什麼，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朱大寶嘿嘿笑了一聲，又把腦袋歪了回去，繼續望天。
蘇承錦的手從他頭頂收了回來，嘴角動了一下，轉身朝營地的方向走去。
……
帳外的空地上，趙無疆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不慢，甲冑在身上碰出有節奏的響聲，關臨走在他左側半步的位置，莊崖在關臨身後，遲臨在趙無疆右側，呂長庚走在最後面，步子最大，每一步都能跨出別人一步半的距離。
百里瓊瑤沒有跟他們走在一起，出帳之後便獨自朝西面的方向去了。
趙無疆走了十幾步之後，偏過頭來，看向關臨。
「不後悔？」
關臨聽見這兩個字，腳步慢了一拍，嘴角扯了一下。
「後悔什麼？」
他回頭看向遲臨。
「遲大哥，我們認識這麼久，你見過我後悔嗎？」
遲臨走在趙無疆身旁，手還按在刀柄上，聽見關臨叫他，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笑著搖了搖頭。
趙無疆笑了笑，沒再多說，收回目光，腳步重新加快了一些，走出去幾步之後，他忽然又停了一下。
「遲大哥。」
遲臨抬頭看他，趙無疆的聲音放低了半分，目光從關臨身上挪開，落在遲臨臉上。
「此番行動，輜重護衛恐怕得隔個百里便要分出一撥人。」
「我手下的騎軍指定參與不上前軍交鋒了。」
他的聲音頓了一息，語氣沉了幾分。
「你和老呂屆時要護好殿下，莫要再出了上次的事情。」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周遭安靜了些許。
遲臨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他笑了笑，右手伸出來，掌心拍在自己胸口的甲冑上，鐵片碰出一聲悶響。
「囉里巴嗦，放心好了。」
趙無疆盯著他看了一息，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
幾個人的腳步重新動了起來，關臨朝東面的方向轉了一步。
「我先回去安排步軍的事。」
他看了一眼莊崖。
「莊崖。」
莊崖應了一聲。
「清場的活你來調度。」
「知道了。」
關臨又看了看趙無疆、遲臨和呂長庚三人，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咧了一下嘴，將那幾個字咽了回去，轉身大步走了，莊崖朝眾人抱了個拳，跟在關臨身後走了。
兩人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長，關臨的步子大，莊崖的步子穩，一前一後地踩在碎石路上，甲片的碰撞聲漸漸遠了。
趙無疆站在原地，看了幾息，收回目光。
「走吧。」
二人嗯了一聲，三個人朝各自營地的方向分開。
走出十來步之後，呂長庚回了一下頭，看了看關臨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趙無疆的背影，然後將目光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被自己踩碎的一顆硬土塊。
他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很輕，風裡聽不清楚。
然後他加快了步子，朝鐵桓衛的營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