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閒養幽蘭觀世事,靜待秋風舉戰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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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牙庭城,國師府。

  達勒然走在前面,腳步重而快,鐵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聲響連成一片。

  羯柔嵐跟在他右後方半步,步子輕,節奏卻和他一樣。

  兩人從赤勒騎的草場一路快馬趕回城中,馬沒歇,人沒停,徑直奔國師府而來。

  府門前站著兩名親衛。

  見二人到來,親衛側身讓路,右拳擊胸行禮,不通報,不攔阻,只伸手朝內院方向指了指。

  達勒然大步跨過門檻。

  他穿過前院的時候掃了一眼,院子裡那幾株從南朝移植來的梅樹比上回見時枯了兩根枝丫,地面掃過了,但石階縫裡還殘著幾片干葉子。下人不多,一個端水的都沒瞧見。

  有些冷清。

  達勒然的腳步慢了一拍,羯柔嵐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從廊柱上收回來,落在達勒然的後背上,沒有開口。

  引路的親衛將二人帶到了內院盡頭一處偏僻的小暖房前。

  暖房不大,三面牆都開了窗,窗扇半敞,透進來的日光將室內照得亮堂堂的,屋內陳設簡單,一張矮榻,兩把竹椅,一方茶案,案上擺著一隻紅泥小爐和幾隻青瓷茶盞。

  靠近南窗的位置,擱著一隻粗陶花盆。

  百里元治就蹲在那隻花盆前面。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灰白色的布袍,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乾瘦的手腕,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有幾縷散落在耳後,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他手裡捏著一把小銅剪,正低著頭,一點一點地修剪著花盆裡那株半死不活的蘭草。

  蘭草的葉片大半已經發黃,根部的土壤乾裂了好幾道縫,只有靠近中心的兩三片新葉還勉強撐著一點綠意。

  百里元治的剪刀極慢,每一刀下去之前,他都要端詳片刻,歪著頭看看這片葉子該不該留。

  達勒然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的視線從百里元治身上移到那盆蘭草上,又從蘭草上移回來。

  羯柔嵐已經先他一步跨過了門檻,她的靴底落在暖房的木地板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百里元治沒有回頭,剪刀咔嚓一聲,落下一片枯黃的葉尖,碎葉飄進了花盆底下的接水盤裡。

  「來了。」

  百里元治的聲音從蹲著的背影后頭飄出來。

  他抬起空著的那隻手,朝身後擺了擺,手指虛指茶案的方向。

  「坐。」

  達勒然這才邁步進了暖房,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茶案旁邊,目光落在百里元治彎曲的脊背上。

  羯柔嵐已經在竹椅上坐了下來,坐姿端正,雙手擱在膝上。

  百里元治繼續修剪他的蘭草,剪了第三片枯葉之後,他從旁邊的粗陶壺裡倒出小半杯水,沿著花盆邊緣慢慢澆了下去。

  「這東西難養。」

  百里元治盯著那盆蘭草,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

  「從南邊弄過來的時候還有四五根新芽,到了咱們這地方,水土不服,死了大半。」

  他放下銅剪,在袍子上擦了擦手。

  「換了三回土,挪了兩次位置,又從那些南朝奴僕手裡討了養花的法子。」

  他站起身來,膝蓋嘎吱響了一聲,他用手撐了一下腿,慢悠悠地直起腰。

  「折騰了大半年,就活下來這麼一小撮。」

  百里元治轉過身,目光從達勒然臉上掃過,又落在羯柔嵐身上,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像個慈祥老人。

  「不過活下來的這幾片,根扎得倒也紮實。」

  達勒然站在那裡,沒有接話。

  百里元治走到茶案前,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了下來,伸手撥了撥紅泥小爐里的炭火,銅壺裡的水還沒燒開,發出細微的咕嘟聲。

  他從茶罐里捏了一撮茶葉,抖進紫砂壺中,動作不緊不慢,指尖上沾了幾片細碎的茶末,他湊到跟前看了看,又抖掉了一小半。

  達勒然終於坐了下來。竹椅在他的體重下嘎吱響了兩聲,他的膝蓋寬過了椅子扶手的間距,坐得並不舒坦,但他沒有調整,只是將雙手按在膝蓋上,目視前方。

  銅壺裡細密的氣泡在壺底翻滾,發出越來越響的聲音,百里元治提起銅壺,熱水注入紫砂壺,壺口冒出一縷白氣,茶葉在壺中翻了個身,香味慢慢散了出來。


  「赤勒騎的新卒,練了多久了?」

  百里元治的聲音隨著倒茶水的動作響起來。

  達勒然的嘴唇動了一下。

  「四個月。」

  百里元治將茶盞推到他面前一隻,又推了一隻到羯柔嵐面前。

  「四個月。」

  他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

  「成效如何?」

  達勒然看了一眼面前的茶盞,沒有端起來。

  「能騎馬,能拉弓,能聽令衝鋒。」

  百里元治端起自己那隻茶盞,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眉頭舒展了一些。

  「草場的草料夠不夠?再養四個月的馬,能撐到入冬嗎?」

  達勒然的眉頭挑了一下。

  「夠,今年夏草長得旺,幾個附庸部族又送了一批乾草來,入冬之前不會斷。」

  百里元治嗯了一聲,抿了口茶,然後他轉頭看向羯柔嵐。

  「小阿嵐,你那邊呢?」

  羯柔嵐的手指在膝頭輕輕敲了一下。

  「弓箭儲備充足,入冬前可另存二十萬支以上。」

  百里元治又嗯了一聲,目光回到茶盞上。

  「傷馬呢?上次從城外軍營調走的那批瘸腿馬,養回來了幾匹?」

  羯柔嵐的嘴角抿了抿。

  「十七匹能重新上陣,剩下的只能當馱馬用。」

  百里元治點了點頭,放下茶盞。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將方才捲起來的袖子重新放了下來,布料覆住了那截乾瘦的手腕,然後他又提起了那盆蘭草的事。

  「你們說這東西,是不是我澆水澆多了?前幾日連著澆了三天,葉尖又開始發黃了。」

  達勒然沒說話,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分。

  百里元治看著他那雙手,笑了笑,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南邊的花匠跟我說,蘭草忌澇,寧干勿濕,可這草原上的空氣幹得能裂石頭,不澆又怕旱死。」

  他嘆了口氣。

  「難伺候。」

  達勒然的椅子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他的上半身前傾了兩寸,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正對著百里元治。

  「國師。」

  達勒然的嗓音在暖房裡震了一下,茶案上的茶盞跟著晃了晃,水面泛起一圈細紋。

  「您召我二人來,到底有何軍令?」

  暖房裡安靜了一瞬。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百里元治半邊臉上,將他臉上那些溝壑深深淺淺地勾勒出來。

  羯柔嵐沒有開口,但她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分。

  百里元治看著達勒然,歉意一笑。

  「沒有軍令。」

  達勒然的眉頭擰了起來。

  「沒有軍令?」

  百里元治搖了搖頭,伸手又給自己添了一杯茶。

  「老夫在這府里待得久了,成日對著幾個連話都不敢多說的下人,實在悶得慌。」

  他抬起頭,目光在達勒然和羯柔嵐臉上來回掃了一圈。

  「就是想找兩個人,說說話。」

  達勒然愣了,那張粗獷的面孔上,滿是「你認真的?」的表情

  羯柔嵐也偏過了頭,她的右眉微微挑起,目光落在百里元治那張寫滿真誠的老臉上。

  兩人對視了一眼,眼中充滿著不解和無奈。

  暖房裡又安靜了下來。

  銅壺裡剩餘的水在爐火上發出輕微的嗡鳴聲,茶案上三隻茶盞,只有百里元治面前那隻少了大半。

  羯柔嵐率先開口了。

  她沒有糾纏在「說說話」這個由頭上,百里元治想聊蘭草也好,想聊天氣也罷,能讓他們二人同時趕到國師府的事情不會小。

  既然老人不想先說正事,她便先把自己心裡那根刺拔出來。

  「國師。」


  羯柔嵐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暖房裡字字分明。

  「有一件事,我想確認。」

  百里元治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滯,然後繼續將茶水送到唇邊,喝了一口。

  「你說。」

  羯柔嵐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百里元治的眼睛上。

  「安北王,是死了還是活著?」

  達勒然的脊背挺了起來,他的目光從羯柔嵐身上移到百里元治臉上。

  百里元治嘴角那絲笑意緩緩收了回去。

  他放下茶盞,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他沒有立即回答,目光從羯柔嵐身上移開,投向那扇半敞的南窗。

  窗外院子裡那幾株半枯的梅樹在日光下投出幾道歪斜的影子,有隻灰雀落在枝頭,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百里元治轉過頭,看向達勒然。

  「達帥。」

  達勒然的肩膀繃緊了。

  「嗯。」

  「若你死了,達勒部會做什麼?」

  達勒然眨了一下眼,這個問題來得突兀,但他沒有猶豫,在草原上長大的人,從來不需要猶豫這種問題的答案。

  「復仇。」

  「踏平仇人的部落,殺光他們的男人,搶走他們的牛羊。」

  百里元治點了點頭,目光又回到了羯柔嵐身上。

  「那我換個問法。」

  他的聲音放輕了半分。

  「若安北王死了,他手底下那支軍隊,會做什麼?」

  羯柔嵐沒有接話,因為她知道老人不需要她回答。

  百里元治也確實沒等她回答,豎起一根手指

  「兩種可能。」

  「其一,群龍無首,爭權奪利,那些將領各有山頭,蘇承錦在,他們能擰成一股繩,蘇承錦不在,誰來坐那個位子?誰來發號施令?」

  他搖了搖頭。

  「內鬥是避不開的。」

  「其二,發瘋,像你說的那樣,復仇,不計代價地復仇。」

  「一支失去了主心骨的軍隊,要麼散,要麼瘋,就算有人能壓住,四個月的時間,一點亂象、一點動靜都沒有?」

  百里元治將兩根手指收回去,掌心朝下,按在茶案上。

  他站起身來,竹椅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百里元治繞過茶案,慢慢走到暖房門口。

  日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將他的影子壓在腳底,只剩一小團。

  他背對著二人,聲音從門口飄回來。

  「但我們看到了什麼?」

  達勒然和羯柔嵐同時看著他的背影。

  「鐵狼城,四個月,一片寂靜。」

  百里元治的聲音平靜得出奇。

  「城防在加固,巡邏隊按時換防,一刻不差,斥候在五十里外游弋,從不越界,不多走一步,也不少走一步。」

  他伸出一隻手,扶在門框上,乾枯的手指搭在陳舊的木紋上。

  「這不是一支失去了主心骨的軍隊該有的樣子。」

  達勒然的呼吸粗重了一拍,羯柔嵐不自覺地攥住了膝蓋上的衣料。

  百里元治的目光從二人臉上掃過。

  「他們不亂,不急,不慌,他們守著那座城,像是在等。」

  他頓了一下。

  「等他們的領頭人,下一道新的命令。」

  暖房裡再沒有任何聲音,銅壺裡的水早已不再翻滾,紅泥小爐里的炭火暗了下去,只剩幾點暗紅的餘燼,偶爾明滅一下。

  百里元治笑了笑,表情帶著些許遺憾。

  「所以,蘇承錦沒有死。」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達勒然整個人都繃緊了,拳頭在膝蓋上收緊,那雙慣於握刀的手,此刻攥得死死的,嘎吱作響。

  那一夜在鐵狼城的巷道里,他親手操著長戟,借著衝刺速度當頭劈下,戰馬被他一戟斬斷,碎肉和血漿濺了滿身。

  那一擊已經是他能打出的最狠的一擊。

  然後是羯柔嵐的三箭。

  他轉過頭,看向羯柔嵐。

  羯柔嵐的臉上雖然帶著遺憾的表情,但似乎並不意外,正在慢慢撫平衣料的褶皺。

  達勒然收回目光,看向百里元治,不知道該說什麼。

  親手設下的殺局,淬了劇毒的箭矢,萬全的配合,都沒能殺得了那個人。

  達勒然的喉結滾了一下,他將目光從百里元治身上移開,看向窗外。

  窗外什麼也沒有,碎石天井,矮灌木,白花花的日光。

  羯柔嵐似乎還想在掙扎一下。

  「能確定嗎?」

  百里元治走回茶案前,重新坐了下來,動作不急不緩。

  「不確定。」

  他的回答很坦然。

  「八成把握。」

  「但在老夫這裡,八成和十成沒什麼區別。」

  他拿起紫砂壺,往自己盞中續了半杯茶。

  「蘇承錦這個人,從玉棗關打到鐵狼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發了瘋才能做出來的。」

  「調兵、設伏、攻城、騎步協同,每一步都有章法。」

  「能把這些事做到這般地步的人,身邊不可能沒有解毒的手段。」

  他端起茶盞,吹了一口。

  「腐血草厲害,但不是無解之毒,中箭之後及時救治,活下來並非不可能。」

  達勒然的拳頭鬆開了一分,又攥緊了一分。

  「那豈不是白費了功夫。」

  百里元治看了他一眼。

  「不算白費。」

  他喝了口茶,放下盞。

  「就算沒殺死他,一箭腐血草入了肺腑,傷了根基,短則三月,長則半年,此人的身子都不可能恢復如初。」

  百里元治的手指在茶盞的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

  「一個帶傷的主帥,和一個無恙的主帥,打起仗來,是兩碼事。」

  他抬起頭。

  「該做的事情做了,結果不是最好的那個,但也不是最壞的那個。」

  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一瞬,聲音平淡。

  「接受它,然後接著往下走。」

  達勒然的拳頭終於鬆開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裡全是粗繭,硬如牛皮。

  羯柔嵐沒有再追問,她靠回了椅背上,右手擱在扶手上,兩根手指恢復了先前那種不緊不慢的摩挲節奏。

  暖房裡安靜了很久。

  那種安靜和方才聊蘭草時的安靜不同,方才是閒適的靜,這一刻是沉甸甸的靜,三個人各懷心思,坐在那張窄小的茶案旁邊,誰也沒有急著開口。

  紅泥小爐里的炭火徹底暗了下去,銅壺涼了,茶也涼了。

  百里元治伸手,將自己那隻已經空了大半的茶盞端起來。

  盞中還剩最後一口茶,茶色已經淡了,泡得太久,有些發澀。

  一口飲盡,然後將空盞倒扣在案上。

  「回去告訴兒郎們。」

  達勒然和羯柔嵐同時抬起了頭。

  百里元治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搭在扶手上,日光從他側面的窗戶照進來,在他灰白的鬢角上鍍了一層極淡的金邊。

  他的目光越過二人的頭頂,落在暖房深處那盆半死不活的蘭草上。

  那盆蘭草在日光里安安靜靜地立著,枯葉已經被他修剪乾淨,剩下的幾片新葉綠得發亮,在花盆裡頭扎著根,一動不動

  「仗,快來了。」

  「這一次,我們陪那位安北王,好好下一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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