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一槍鎮盡浮華氣,千騎揚塵擋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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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八,清晨。

  山谷中霧還沒散乾淨,白茫茫一片,樹梢掛著水珠,偶爾落下來,砸在石頭上啪嗒一聲。

  北遷隊伍在一處寬闊的谷底歇了一夜。

  比起前些天走野路時隨便找個背風坡就地蜷縮的狼狽模樣,昨夜這一覺,算得上是平州出發以來最安穩的。

  原因很簡單。

  一千名黑甲騎兵環繞著三千人紮下營寨,外圈是戰馬,內圈是騾車,四個方向各設了哨位,斥候隊整夜不停地沿外圍巡弋。

  這陣仗,別說是緝查司的百十號人,就是來一支千人的兵卒,也未必敢輕易靠近。

  伙夫們天不亮就起了炊,幾口行軍大鍋架在溪邊,鍋底燒的是昨夜白龍騎後勤伍長安排砍好的硬柴,火旺,水滾得快。

  熱粥是粟米粥,稠的,不是那種清湯寡水能照出人影的貨色。

  乾糧是壓緊實了的雜糧餅子,一人兩塊,掰開來裡面有碎鹽粒,嚼著有味。

  曹家的一個老婦人端著碗粥蹲在騾車旁邊,喝了一口,抬頭看向身旁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

  「這粥比咱在平州路上喝的那幾頓強。」

  年輕媳婦沒答話,把手裡的餅子掰碎了泡進粥里,一勺一勺餵懷中的孩子。

  隊伍前段,幾個商幫的夥計蹲在一起吃飯,有人壓低了嗓子嘀咕。

  「昨日那些緝查司的人真走了?」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搖頭。

  「走了走了,人家一千騎兵擱這兒呢,緝查司那百十號人敢回來?」

  「那往後呢?」

  「往後的事往後再說,先把這口粥喝完。」

  隊伍中段,幾戶官宦出身的世家子弟聚在一處,吃相講究些,雖然也是粗碗粗勺,但坐姿端正,不出聲響。

  他們的家眷在騾車裡沒下來,有丫鬟端了吃食送上去。

  再往後,是商幫的大隊人馬。

  這些人占了整個北遷隊伍的大半,有的是各家的遠親旁支,有的是掛在於家名下做生意的中小商戶,拖家帶口,行囊雜亂。

  昨天被緝查司堵在山道上的驚恐還沒完全消退,不少人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李歡余坐在一塊平石上慢條斯理地啃著一塊乾糧。

  他嚼了兩口餅子,下意識伸手去捻下巴。

  手指捏了個空。

  他把手放下來,往四周掃了一眼。

  三千人的隊伍在山谷里舖開,老弱婦孺集中在中間,壯丁分散在外圍幫忙搬運行李、餵牲口、清點物件。

  白龍騎的騎兵們已經吃完了早飯,正在給戰馬餵料。

  這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條不紊。

  ......

  谷地西側有一道矮坡,坡頂長著幾棵歪脖子松樹,樹下站著一人一馬。

  晨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他眯著眼睛,視線從谷底的隊伍上緩緩掃過,從頭掃到尾。

  雪夜獅站在他身後,低頭啃食坡上的野草,白色馬鬃垂下來,被露水打得一縷一縷。

  蘇知恩看完整支隊伍的狀態,收回目光。

  「雲烈。」

  矮坡下方三步遠的地方,雲烈牽著馬立在原地。

  「大統領。」

  「去跟於伯庸說,隊伍即刻出發。」

  蘇知恩偏過頭看了一眼東方的天色,霧在散,日頭還沒出來。

  「今日趕六十里。爭取三十日晚間進卞州地界。」

  「末將這就去。」

  雲烈翻身上馬,沿著矮坡的側面小路朝隊伍中段馳去,馬蹄踩在濕土上,聲音沉悶。

  蘇知恩轉過身,拍了拍雪夜獅的脖子,雪夜獅抬起頭,嘴邊還叼著兩根草莖,打了個響鼻,草莖掉了一根。

  「吃快點。」

  ......

  雲烈找到於伯庸時,後者正蹲在一輛騾車旁,和自家管事核對著一份名冊。

  「於家主。」

  於伯庸抬起頭,看見雲烈翻身下馬走過來,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雲統領。」

  「大統領令,隊伍即刻出發,今日趕六十里。」

  於伯庸點了點頭,沒有猶豫。

  「我這就安排。」

  他轉身對管事吩咐下去。

  「傳話各家,收拾行裝,一刻鐘內起行。」

  「老人孩子先上車上馬,壯丁步行在兩側護著騾車走。」

  管事應聲去了。

  於伯庸朝四周看了一圈,正要邁步去前頭的梁家處交代,身後忽然響起一個年輕的聲音。

  「又要走了?!」

  聲音不低,在安靜的山谷里傳出去老遠。

  於伯庸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頭,說話的人站在隊伍後段,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褐,頭髮扎得松松垮垮,臉上帶著一種睡不夠的煩躁。

  這人姓方,方家老三的庶子,排行第五,叫方秉元。

  不是方家的核心子弟,但跟著方家一起北遷,路上一直嫌這嫌那,只是之前有方家家主壓著,沒敢鬧大。

  「天還沒亮就要趕路,走了十幾天了,連個囫圇覺都沒睡過!」

  方秉元揚著脖子,聲音越來越大。

  「昨天差點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今天連口熱粥都不讓喝完就又催......」

  「咱們到底是北遷還是逃命啊?!」

  他這一嗓子喊出去,四周立刻有人抬起了頭。

  幾個同樣是商幫出身的年輕子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跟著開了口。

  「就是,這什麼日子……」

  「走的全是爛路,騾車一天陷三回,老人孩子顛得七葷八素,這叫什麼事?」

  「安北王說來接咱們,就派了這麼點人?」

  「萬一朝廷派了數千人過來,光一千騎兵夠幹啥?」

  議論聲不絕於耳。

  隊伍中段,幾戶官宦世家的子弟聞聲皺起了眉。

  一個穿石青袍的中年人低聲對身旁的家僕說了句什麼,家僕立刻轉身去約束自家的年輕人。

  另一戶人家的老家主幹脆背過身去,不看那邊,也不吭聲。

  這些人心裡未必沒有怨氣,但他們知道輕重,不會在這種時候跳出來。

  商幫的人不一樣。

  這些人做慣了買賣,骨子裡認的是錢和利,吃苦受罪不是不行,但得有個盼頭。

  連著走了十幾天爛路,又被緝查司追著堵,積攢的憋悶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方秉元看周圍有人附和,氣焰更壯了,扭頭沖於伯庸喊道:「於家主!你替安北王府賣了這麼大的命,把咱們這些人從平州拖出來,走到這荒山野嶺里,到頭來是個什麼章程?」

  「你自個兒倒好,有安北軍統領護著,咱們呢?!」

  於伯庸的面色沉了下來。

  他快步走到方秉元面前,壓低了聲音。

  「閉嘴。」

  方秉元沒閉嘴,他梗著脖子,聲音反而更高了一截。

  「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

  「於家主,咱們拼了身家性命跟著你走,是相信你的話。你說安北王能給咱們活路,行,可這活路在哪兒?」

  「我到現在什麼都沒看見!」

  他朝前跨了一步,手指戳向於伯庸的方向。

  「你於伯庸是平州商幫的頭,你為什麼要替安北王賣命?」

  「你到底圖什麼?!」

  於伯庸手上那枚翡翠扳指轉了半圈,沒有說話。

  他心裡清楚,這個方秉元不是領頭的,他沒那個腦子,也沒那個膽子。

  他不過是個出頭鳥,替所有不敢開口的人把話喊出來了而已。

  真正的問題不在這一個人身上,在所有人心裡。

  十幾天了。

  從平州到這裡,走的是小路、野路、山路,避開所有官道城鎮,風餐露宿,提心弔膽。

  三千人拖著老弱婦孺在荒野里一步一步地挪,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看看有沒有官兵追上來,睡前最後一件事是看看自己腳上又多了幾個泡。


  昨天緝查司追到跟前,謝凜當著所有人的面宣讀了太子的諭旨。

  那八個字,三千人都聽見了。

  安北軍是來了,一千騎兵把緝查司逼退了。

  但那又怎樣?

  前面的路還長著,誰知道後面還有沒有人追上來?誰知道一千騎兵擋不擋得住?

  人心散了,隊伍就完了。

  於伯庸正要開口,身後響起一聲馬蹄。

  方秉元的視線被那聲馬蹄拉了過去,話到嘴邊停了。

  蘇知恩騎著雪夜獅從矮坡方向緩緩行來。

  雪夜獅渾身雪白,長鬃在晨霧裡一飄一飄。

  馬上的人穿著鐵甲,手中攥著一桿長槍。

  馬蹄聲在安靜的山谷里一下一下地響,隊伍里說話的人漸漸都不出聲了。

  蘇知恩騎到方秉元面前三步遠的地方,雪夜獅站定,前蹄在地上踢了一下,濺起一點泥水。

  蘇知恩從馬上俯視著方秉元。

  方秉元仰著頭看著馬上那張年輕的臉,張了張嘴,正要把剛才的話接著說下去。

  一道雪亮的光從他的視野里划過。

  槍尖停在他的喉結前方一寸。

  整個過程快到方秉元連眼皮都沒來得及眨。

  他只覺得面前的空氣驟然變冷,鼻尖聞到了鐵腥味,然後就看見那杆寒玉長槍橫在自己眼前,槍尖泛著寒光,一動不動地懸在那裡。

  方秉元的喉結動了一下,整個人僵住了,他想後退,但兩條腿不聽使喚,膝蓋一軟,雙腿一彎,癱坐在了地上。

  槍尖跟著他的喉嚨往下移了半寸,始終保持著那個距離。不近一分,不遠一分。

  山谷里安靜到能聽見溪水的聲音。

  三千人看著這一幕,沒有一個人說話。

  蘇知恩把槍收回來,槍尾往雪夜獅的鞍側一靠,槍身斜搭在肩上。

  他看著坐在地上的方秉元。

  「我還以為你是個硬骨頭。」

  方秉元的嘴唇一直抖,說不出話。

  蘇知恩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了一圈四周那些方才還在附和的人。

  那些人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有怨氣的,站出來。」

  沒有人動。

  「路難走,吃不好,睡不夠,這些我都知道。」

  「你們在平州住了幾十年的宅子,穿了幾十年的綢緞,吃了幾十年的好飯,如今走了半個月的爛路,受不了了。」

  「你們受不了,可以走。」

  他把槍收回來,橫放在馬鞍上。

  「往南走,回平州,路上碰見緝查司,看他們殺不殺你們。」

  「或者投官府,把自己的名字和今天走到這裡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朝廷興許會念你們迷途知返,打五十板子放了,也興許不會。」

  「想走的,現在就走,我不攔。」

  他說完,山谷陷入沉默。

  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

  方秉元坐在地上,頭垂得很低。

  蘇知恩收回目光,提起韁繩,雪夜獅轉了半個身。

  「出發。」

  整支隊伍像被拽了一下,緩緩動了起來。

  壯丁們彎腰扛起行囊,婦人們抱著孩子往騾車上爬,老人被扶上了白龍騎騰出來的戰馬。

  騾車的輪子在泥地里碾出聲響,馬蹄聲、腳步聲、行李碰撞聲混在一起,匯成一片低沉的動靜。

  於伯庸走到蘇知恩馬前,拱了拱手,什麼都沒說,轉身大步朝隊伍中段走去。

  他的管事小跑過來湊到他耳邊。

  「家主,方家那小子......」

  「不用管他。」

  於伯庸頭也不回。

  「他自己會爬起來跟上的。」

  管事張了張嘴,看了一眼還癱坐在原地的方秉元,沒再說話。


  李歡余收起啃了一半的乾糧,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

  他看著蘇知恩策馬從隊伍前方經過,目光在那杆寒玉長槍上停了一瞬。

  十六歲。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下這個數字。

  然後他伸手去捻下巴,又捏了個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搖了搖頭,混入了緩緩前行的人群里。

  ......

  隊伍重新上路。

  蘇知恩騎在隊伍最前端,身後跟著雲烈,於長和幾名親衛。

  霧在散,日頭從東邊的山頭後面露出來半個,光線還是灰濛濛的,但視野比方才開闊了不少。

  這條路是李歡余提供的。

  避開官道,走的是獵戶和樵夫常用的小徑,路況不好,但隱蔽。

  蘇知恩在心裡算了一下路程。

  今天走六十里,明天再走六十里,才能進卞州界。

  要想回到關北,按現在的速度,還得將近二十天。

  他的手在槍桿上收緊了一下。

  二十天。

  三千人拖著老弱婦孺,在太子的追兵和緝查司的搜查之間穿行二十天。

  他不怕打仗,他有信心擋住兩倍於己的敵人。

  他怕的是這三千人。

  三千條命,有一半多是老人、婦人和孩子。

  這些人跑不動,藏不住,一旦遭遇戰事,就是最大的拖累,也是最容易崩潰的環節。

  昨天緝查司追上來的時候,隊伍差一點就散了。

  如果不是白龍騎及時趕到,那些青萍司臨時拼湊的九十幾個持刀漢子能擋住緝查司的緹騎?

  擋不住,一個照面就會被衝垮。

  所以速度不得不加快。

  蘇知恩正想著這些事,身後的雲烈忽然偏過頭來。

  「大統領。」

  蘇知恩回頭。

  雲烈的目光看著前方的山道轉彎處。

  「前方半里,有斥候回來了。」

  蘇知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山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彎,彎道口有一個騎馬的身影正朝這邊飛馳而來,馬跑得極快,蹄鐵落地的金屬音不絕於耳。

  他在蘇知恩馬前二十步遠的地方猛地勒住韁繩,戰馬前蹄騰空,長嘶一聲。

  「大統領!」

  蘇知恩拉住雪夜獅的韁繩。

  「說。」

  「前方二十里發現大股騎兵!」

  斥候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

  「人數不下三千,正朝我方行來!」

  「三千。」

  蘇知恩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打的什麼旗號?」

  「黑底白字。」

  蘇知恩的眉頭動了一下。

  「什麼字?」

  「可是長風騎?」

  斥候搖頭。

  「並非長風騎,長風騎的旗是銀底藍字,屬下認得。」

  「這支騎兵的甲冑和旗號都與長風騎不同,屬下沒見過。」

  「好像是……『定寧』二字。」

  「定寧?」

  蘇知恩挑了挑眉頭。

  雲烈在旁邊聽見了,語氣也帶著意外?

  「定寧軍?大梁什麼時候有這個番號了?」

  蘇知恩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應該是太子借用衛所裁撤組建的新軍。」

  他頓了一下,發出一聲輕笑。

  「定寧......」

  「太子倒是會起名字,定誰的寧?」

  蘇知恩把目光從前方的山道上收回來,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支緩緩行進的龐大隊伍。

  三千人的隊伍拉出去將近一里地長,騾車、步行的壯丁、騎在馬上的老人孩子,蜿蜒在山谷里,看不見尾。


  他收回目光。

  「喊於伯庸和李歡余過來。」

  ......

  於伯庸是騎著一匹白龍騎勻出來的棕馬趕到前頭的。

  李歡余在隊伍後面,小跑了一段才到。

  蘇知恩沒有下馬,輕聲開口。

  「前方二十里,三千騎兵,太子派人來了。」

  於伯庸的臉色一下子白了,翡翠扳指猛地轉了一圈。

  「三千?」

  蘇知恩點了點頭,於伯庸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是商人,不是將軍。

  他能把幾千人的北遷組織得井井有條,能在談判桌上和蘇承錦討價還價,但打仗這種事,他完全插不上手。

  他能看出來的只有一件事,白龍騎只有一千人。

  三比一。

  李歡余到了之後,先喘了兩口氣,然後抬頭看了蘇知恩一眼。

  「多少人?」

  「三千。」

  李歡余咂了咂嘴。

  「不是長風騎?」

  「不是,打著定寧的旗號。」

  李歡余的眉毛挑了一下,手伸到下巴的位置,又放下來了。

  「應該便是前一陣京城傳回消息的那批新軍,太子借著裁撤衛所湊出來的兵,從西域弄來的馬搭建的。」

  他歪了歪頭。

  「蘇統領打算怎麼辦?」

  蘇知恩把腰間的路線圖抽出來,遞給於伯庸。

  「這是從這裡到卞州邊界的路線,每一個岔道口該往哪邊拐,圖上都標了。」

  於伯庸接過路線圖,手指微微發顫。

  「蘇統領的意思是……」

  「隊伍交給你們兩個。」

  蘇知恩看著他,語氣平靜。

  「按原計劃繼續北上,不要停,能走多快走多快,老人孩子全部上馬上車,壯丁跑著跟。」

  「你呢?」

  於伯庸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少年。

  「我帶人去前面擋一擋。」

  於伯庸的嘴唇動了兩下。

  「一千打三千?」

  蘇知恩看了他一眼。

  「又不是沒打過。」

  他拉了一下韁繩,雪夜獅往前走了兩步,他低下頭,直視著於伯庸的眼睛。

  「於家主,我只說一遍,隊伍不能停,不管前面打成什麼樣,後面的人一步都不能停下來。」

  「有人敢亂跑、敢鬧事、敢散播恐慌的,綁起來丟到騾車上。」

  於伯庸深吸了一口氣。

  「蘇統領放心。」

  他把路線圖收入懷中,翡翠扳指又轉了一圈。

  「於某做了一輩子買賣,押過大貨走過爛路,沒丟過一車,這三千人,一個不會少。」

  蘇知恩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轉向李歡余,李歡余點了點頭。

  「荊芒明白。」

  蘇知恩把目光從二人身上移開,拉轉馬頭,朝著雲烈和於長的方向策馬過去。

  於伯庸和李歡余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李道士。」

  「嗯?」

  「一千打三千,能贏嗎?」

  李歡余歪了歪腦袋。

  「於家主,你這話問的......」

  「貧道又不是帶兵的。」

  「但我給你起一卦。」

  他伸手從袖中摸出那三枚包漿圓潤的舊銅錢,在掌心裡顛了兩下,又收了回去。

  「不用起了,大吉。」

  於伯庸白了他一眼,沒接話。

  兩人轉身,快步朝隊伍中段走去。

  ......


  蘇知恩騎到雲烈和於長中間,勒住馬。

  三人並排立在山道上,身後是緩緩前行的三千人隊伍,前方是二十里外正在逼近的三千定寧軍。

  「雲烈。」

  「於長。」

  「末將在。」

  「傳令,白龍騎全軍脫離隊伍。」

  「隨我去看一看定寧軍。」

  雲烈和於長同時拱手。

  「末將領命!」

  兩人撥轉馬頭,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分頭朝各自的隊列馳去。

  號角聲隨即響了起來。

  低沉的一聲,從隊伍前端傳向後方,再從後方傳回來。

  散布在隊伍兩翼和殿後的白龍騎騎兵聽見號角,幾乎在同一時間動了。

  他們收攏隊形,脫離了北遷百姓的行列,戰馬從騾車旁邊的土路上轉向山道正中,一隊一隊地匯聚過來。

  甲片碰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一千匹戰馬在山道上列成縱隊,馬頭接著馬尾,綿延出去數百步。

  蘇知恩提起韁繩,雪夜獅昂起頭,發出一聲長嘶。

  這聲長嘶在山谷里迴蕩,撞在兩邊的崖壁上,碎成好幾層回音。

  蘇知恩一夾馬腹,雪夜獅抬蹄衝出。

  身後,雲烈與於長各領一翼,一千名白龍騎脫離了龐大的遷徙隊伍,捲起漫天煙塵,朝著南方那支三千人的定寧軍方向,正面迎了上去。

  蹄聲如雷。

  山道上,塵土翻湧,遮住了半個天。

  三千北遷的百姓停在原地,看著那支騎兵的背影消失在煙塵里。

  於伯庸站在一輛騾車旁邊,手按著車轅,一動不動。

  李歡余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眯著眼睛望向前方。

  煙塵落定之後,山道上空蕩蕩的,只剩下碎石和蹄印。

  蹄聲還在遠處滾著,一陣一陣的,越來越遠,越來越沉。

  於伯庸轉過身,三千張臉看著他。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路線圖,又看了一眼身後那條蜿蜒向北的山道。

  「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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