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縱是朝堂風浪急,不違兒女一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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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懷瑾回到城南客居時,天已經黑透了。

  院子裡的燈籠只點了兩盞,昏黃的光照不到牆角,隨從們遠遠站著,沒有人上前。

  他推開書房的門,走進去,反手把門閂落下。

  書房裡很暗,只有案上一盞油燈。

  裴懷瑾在案前坐下,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燈芯跳了兩下,油盞里的火焰歪過去,又慢慢正回來。

  他坐了很久。

  久到油燈的燈芯燒出一截黑色的燈花,垂下來,搭在燈盞的

  邊緣上,發出細微的嗞嗞聲。

  裴懷瑾伸手把燈花捻掉,火焰重新亮了一些。

  他從案角的匣子裡取出一張宣紙,鋪平,用鎮紙壓住兩端。

  又從筆洗里拿起那支用了十幾年的羊毫,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墨在筆尖聚成一顆小珠,越來越重,最終滴落下來,在宣紙上洇出一個黑色的圓點。

  裴懷瑾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兩息,把這張紙揉成一團,丟到腳邊,重新取了一張。

  這一次,他沒有再猶豫。

  筆鋒落紙。

  「今日午後,望湖茶肆開壇講學,有一蒙面男子當眾發難,言及臣去歲臘月入京之行程、車夫姓氏、換車地點,俱與實情吻合。」

  寫到這裡,裴懷瑾停了一下筆,把下面要寫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繼續。

  「臣以為,此等細節非秦州本地所能探知,必系京城方向或沿途驛站之所得。」

  「能在秦州城中調動此等情報之人極少,故而斗膽推斷,此人極有可能為安北王本人。」

  「蓋因唯安北王有此動機,於講壇之上公開發難,而非私下威脅。」

  最後一段,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用了力。

  「懇請殿下示下,當如何應對。」

  裴懷瑾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將紙折成三折,塞入銅筒,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塊蠟餅,就著燈火化開,封了口。

  他起身走到門前,拉開門閂。

  門外廊下,一個灰衣隨從一直站著,背靠柱子,聽到門響,立刻轉身。

  裴懷瑾把銅筒遞過去。

  「送到京城,走老路,不要停。」

  隨從雙手接過銅筒,沒有多問,轉身從後門出了院子,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

  裴懷瑾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沒有立刻回屋。

  夜風從院牆外灌進來,吹得檐角的燈籠晃了一下。

  這封信不僅僅是在匯報。

  他需要一個答案。

  今日茶肆的事,明天就會傳遍秦州城的每一個書齋茶館。

  那個戴面具的人只問了幾個問題就走了,什麼證據都沒亮,什麼身份都沒報,但留下的東西比證據更要命。

  他留下了疑問。

  讀書人最怕的不是被罵,是被懷疑。

  裴懷瑾清楚。

  如果太子還需要他,他就還有價值,有價值就有人替他堵洞。

  如果太子覺得他這顆棋子已經碎了......

  裴懷瑾轉身走進書房。

  油燈還在亮著,案上那張揉成一團的廢紙靜靜躺在地上,上面那個洇開的墨點已經干透了。

  ......

  翌日清晨。

  蘇承錦睜眼的時候,窗戶已經打開了半扇,晨光從外面斜著照進來,照在對面的牆上。

  顧清清坐在窗邊的矮凳上,穿戴整齊,膝上攤著一本冊子,正翻到中間的位置,手指壓著某一頁,看得很專注。

  蘇承錦在床上躺了一會,翻了個身,聲音帶著沒醒透的沙啞。

  「今日跟我去李家?」

  顧清清沒有抬頭,翻了一頁。

  「今日不跟你一起了,讓盧巧成陪你便是。」

  蘇承錦撐著胳膊坐起來,看了她一眼。


  「身子不舒服?」

  顧清清這才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

  「想在秦州城裡轉轉。」

  蘇承錦嗯了一聲,開始起身穿衣。

  「讓蘇一跟著你。」

  顧清清把冊子合上,站起來走到床邊。

  「我心裡有數,不用擔心。」

  她低下頭,伸手替他把歪到一邊的衣領翻正,又拉過搭在床尾的腰帶,繞過他的腰,系了一個利落的扣。

  然後兩隻手抵在他肩膀上,把他往門的方向推了一下。

  蘇承錦被推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回過頭的時候,顧清清已經在關門了,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隻按在門板上的手。

  他無奈地笑了一下,轉身下樓。

  ......

  大堂里,盧巧成已經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邊了。

  蘇承錦下樓的時候先愣了一下。

  盧巧成今天換了行頭。

  不是他平時穿的那種料子考究、繡紋精細的錦緞長衫,而是一件顏色偏深的素麵直裰,藏青色,沒有暗紋,腰間也沒掛那塊他走哪兒帶哪兒的翠玉佩。

  頭髮束得比平日規矩,用一根烏木簪子別住,連鬢角的碎發都抿得服帖。

  蘇承錦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遍,走過去坐下。

  「今天怎麼換了行頭?」

  盧巧成端起桌上的粥碗喝了一口,頭也不抬。

  「去人家家裡拜訪,總得有個樣子。」

  蘇承錦笑著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吃完早食,出了客棧。

  丁余在門外等著,趙傑在街對面的布鋪檐下站著,兩個人一前一後散開,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秦州城的早市比卞州要熱鬧得多。

  巷子深處傳來此起彼伏的叫賣聲,挑擔的貨郎、趕著驢車進城的菜農、扛著成捆竹竿的匠人,把路口堵得嚴嚴實實。

  蘇承錦側身避開一個背著半人高籮筐的婦人,從人縫裡穿過去,沒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盧巧成跟在他身後,兩人沿著主街往東走了兩條街,拐進一條更安靜的巷子。

  巷子兩側是連片的宅院,門面都不算大,但牆頭的瓦片和門前的石階看上去都有些年頭了。

  越往裡走,行人越少。

  再走百步,前面就是李家宅邸的門樓了。

  ......

  三間四柱的石牌坊式門樓立在巷子盡頭,不高,但占了整條巷子的寬度。

  門面說不上氣派,兩扇黑漆木門上沒有銅釘,只有兩隻鐵環。

  門楣上方嵌著一塊青石匾,匾上刻了兩個字,筆畫已經被風雨打磨得淺了,但還看得清楚。

  兩側門柱上的楹聯也是石刻的,字跡比門匾更舊,聯面上有細密的青苔紋。

  蘇承錦抬頭看了一眼門匾上的字,沒有讀出聲。

  盧巧成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氣,抬手叩了三下門。。

  開門的是上回擋過盧巧成的那個管事,四十出頭,面相精幹,穿一身灰藍色短褂,袖口扎得緊。

  管事先看了盧巧成一眼,目光里沒有上回的冷淡,也沒有熱絡,就是平平的,像看一個已經認識但不需要客套的人。

  然後他的視線挪到盧巧成身後的蘇承錦臉上,隨後側身讓開門。

  「二位請進吧。」

  聲音平淡,不高不低。

  「家主已經等候多時了。」

  盧巧成眉頭動了一下,扭頭看了蘇承錦一眼。

  蘇承錦的表情沒有變化,率先邁步跨過門檻,跟著管事往裡走。

  ......

  青石甬道從大門一直延伸到院子深處,兩側是修剪得極其規整的矮松,每棵松樹的高度幾乎一模一樣,枝條的走勢也被約束在一個方圓之內。

  松樹後面是連片的院落。

  灰瓦白牆,屋脊上沒有走獸,沒有鴟吻,連瓦當上的花紋都是最樸素的雲紋。


  甬道拐了兩道彎。

  經過一座半舊的石拱橋,橋身上爬滿了青苔,橋下是一條窄窄的活水渠,水很清,流得不快,能看見渠底鋪的鵝卵石,大小均勻,顏色一致。

  過了橋,前面是一道月洞門。

  蘇承錦一路走過來,始終沒有說話。

  院子裡沒有假山,沒有魚池。

  沒有太湖石,沒有錦鯉,沒有任何一樣用來炫耀財力的東西。

  但每一處轉角的地磚接縫都嚴絲合縫,看不到半塊翹起的磚角。

  每一面牆體的灰縫寬度都是一樣的,沒有一處鼓包或脫落。

  處處透露著規矩二字。

  這個宅子裡住過很多代人,每一代人都在同一套規矩里生活,同一套規矩里修繕,同一套規矩里老去。

  盧巧成跟在蘇承錦身後,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比我家的院子規矩多了。」

  蘇承錦沒有接話。

  ......

  快走到月洞門的時候,蘇承錦停了腳步。

  月洞門右側的迴廊下,一個身影正站在那裡。

  穿的是一件水藍色的錦繡長裙,裙擺拖地,袖口收窄,腰間繫著一根同色的絛帶,頭髮綰了一個規矩的低髻,插了一支素銀簪。

  李令儀低著頭,正跟一個端著托盤的丫鬟說著什麼。

  「正堂的茶點換成松仁酥和桂花糕,客人用的杯盞把青瓷的撤了,用白瓷那一套。」

  丫鬟點了點頭。

  「午膳的菜式減兩道葷的,加一道素湯。」

  丫鬟又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開。

  李令儀抬起頭來。

  正好看見甬道上走過來的兩個人。

  盧巧成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那裡,眼睛盯著迴廊下的那個人。

  蘇承錦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揚起來,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麼了,看傻了?」

  盧巧成把腦袋別過去,耳根紅了一層,嘟囔了一句。

  「這回看上去倒像是個大家閨秀了。」

  李令儀走了過來,步子不急不緩。

  她走到二人面前,站定。

  然後微微屈膝,雙手交疊於腹前,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見禮,從頭到腳挑不出半點毛病。

  聲音也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盧巧成從來沒在她身上聽到過的柔和。

  「令儀見過王爺。」

  蘇承錦笑著擺了擺手。

  「李家主可在?」

  「家父在正堂候著。」

  李令儀直起身,朝身後的管事揮了揮手。

  管事點了點頭,無聲地退了下去。

  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蘇承錦往正堂方向走。

  蘇承錦笑著點了點頭,抬腳往前邁了一步。

  盧巧成也抬腳,準備跟上去。

  李令儀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不小,盧巧成被拽得身子一歪。

  「跟你有什麼關係,老實待著。」

  盧巧成皺了皺鼻子,低頭看了一眼她抓著自己胳膊的那隻手,嘴角往下一撇。

  「穿上這身衣服,脾氣也變不了,你沒救了。」

  李令儀伸出另一隻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

  盧巧成齜了一下牙,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令儀鬆開手,瞪了他一眼。

  「閉嘴。」

  蘇承錦笑著搖了搖頭,邁步走入正堂。

  正堂不大。

  一張長案,兩把圈椅,靠牆一座條幾,條几上擺著一隻銅爐,沒有點香。

  中堂處掛著一幅字,裝裱用的是最普通的絹底,沒鑲金邊,沒嵌玉石。

  上書四個大字。


  守拙藏鋒。

  落款是一個李姓的名字,蘇承錦沒見過,但筆力沉厚,墨色老舊,絹底的邊角已經泛出淡淡的褐黃,少說五六十年了。

  蘇承錦站在那幅字下面,看了幾息。

  主位上坐著一個人。

  知天命的歲數,身形不胖不瘦,穿一件深褐色的長衫,料子尋常,沒有暗紋。

  頭髮半白,用一根木簪束著,面容平平,放在街面上就是一個賣雜貨的老掌柜,絕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李從章看了一眼走進來的蘇承錦,沒有起身。

  「王爺既然來了,便坐吧。」

  語氣平淡,像是在招呼一個串門的晚輩。

  蘇承錦也沒客氣,繞過長案,在左側首位上坐了下來,姿態自然。

  「看來李先生等了我許久了?」

  李從章笑了笑,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茶案邊,親手提壺倒了一杯茶,雙手遞到蘇承錦面前。

  「昨日望湖茶肆的風波,想必就出自王爺之手。」

  蘇承錦接過茶杯。

  李從章退回座位,不緊不慢地接著說。

  「所以老夫也不算苦等,畢竟王爺的行程並不難猜。」

  蘇承錦端著茶杯,低頭吹了吹浮沫。

  「本來還以為李先生是收到了什麼消息,故意針對於我。」

  他抬起眼,看著李從章。

  「現在看來倒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從章笑著擺了擺手,沒有接這話。

  蘇承錦放下茶杯,看著他,語氣隨意了幾分。

  「李先生能猜到這些,想必也能猜到我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李從章點了點頭。

  「並不難猜。」

  「王爺未到秦州之前,蔣家離開卞州的消息便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想必是京中散的消息。」

  蘇承錦笑了笑。

  「看來李先生是不打算站在京城那邊了。」

  李從章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只是帶著一抹淡然的笑意,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蘇承錦盯著他看了兩息,繼續開口。

  「不過李先生,您連我這邊都不打算站,就不怕李家真的毀於一旦?」

  這句話出來,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李從章放下茶杯,笑了笑。

  「王爺是如何看出來的?」

  蘇承錦無奈一笑,搖了搖頭。

  「李先生太過直接了,也太過坦然。」

  「一個被太子盯上的世家家主,見到我這個亂臣賊子登門,既不慌張,也不攀附,甚至連試探都省了。」

  「想必李先生早就想好了。」

  李從章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的確。」

  他把茶杯擱在扶手邊的小几上,聲音平緩。

  「自新朝建立,清掃世家如今已經是第三次了吧。」

  蘇承錦沉默著點了點頭。

  前兩次他在宮中時翻過記錄。

  太祖皇帝建國之初清掃了一批站錯隊的前朝遺老世家,那是開國清洗。

  梁帝登基後又清理了一批在奪嫡之爭中押錯寶的世家,那是鞏固皇權。

  但那兩次針對的都是站錯隊的世家,動的範圍有限,不像這一次來得這般兇猛。

  李從章看著他的表情,沒有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頭。

  「我李家是如何發家的,王爺可知道?」

  蘇承錦點了點頭。

  「明月曾與我說過。」

  他的聲音放緩了些。

  「說李先生的父親是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幕僚,當時在太祖帳下出謀劃策。」

  「隨後太祖薨逝,大梁內憂外患之時,李先生是我父皇帳下的幕僚。」

  「我記得我兒時還見過李先生,只不過當時小子沒什麼本事,也未曾和李先生說過話。」


  李從章笑了笑,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倒是昔年孱弱的九殿下,如今已經變成了大樑柱石,倒是我們這群老傢伙都眼拙了。」

  蘇承錦笑了笑,沒接這話。

  李從章也不在意。

  「那王爺可知,李家是如何存活到現在的?」

  蘇承錦搖了搖頭。

  「小子愚鈍,這倒是有些看不出來。」

  他看著李從章,語氣坦誠。

  「父皇並非過河拆橋之輩,李先生反倒是在父皇登基之後,便退回秦州當一個富家翁。」

  「這倒是小子不解的。」

  「我大梁如今的三王五侯,除了兩個侯爺以及兩個王爺是太祖所封,剩下的皆是父皇所賜。」

  「如若李先生一直跟著父皇,封侯拜相併非難事。」

  李從章聽完這番話,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上面的皮膚已經起了老人斑,青筋突出。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笑了笑。

  「封侯拜相,百姓眼中的至高權威罷了。」

  他把目光投向中堂那幅字。

  「我沒有家父那種馬上的本事,反倒是長了一副好腦子。」

  「經過數年波瀾,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收回目光,看著蘇承錦。

  「相比較先祖留下的守拙藏鋒四字,我倒是更喜歡另外八個字。」

  蘇承錦看著他。

  李從章一字一句地說。

  「亂世即出,盛世即退。」

  蘇承錦愣神。

  八個字。

  說起來輕巧。

  亂世的時候站出來,是因為有本事的人不甘心看著天下亂下去。

  這需要勇氣。

  天下多的是有勇氣的人,這不稀罕。

  盛世的時候退回去。

  這才是要命的。

  功成名就之後,最難的不是更進一步,而是抽身而退。

  你手裡握著的東西越多,放下的時候就越疼。

  權力、地位、榮耀、恩寵,每一樣都在拉著你往前走,告訴你還能更高、還能更遠。

  能在那個時候停下來,轉身走掉,不是勇氣能做到的事。

  是對人性和權力的透徹理解。

  李從章的父親跟太祖打天下,功成身退。

  李從章自己跟梁帝定江山,又功成身退。

  兩代人,做了同一個選擇。

  蘇承錦沉默了兩息,然後拱了拱手。

  「李先生所言,不負世家之風骨。」

  李從章擺了擺手。

  「王爺無需敬佩。」

  他把茶杯擱回扶手邊的小几上。

  「我這本事,說好聽的是世家風骨,說不好聽的……」

  他笑了一下。

  「就是膽子小。」

  蘇承錦搖頭一笑,沒有接話。

  李從章也不在意,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動作不緊不慢。

  「其實是很簡單的事情。」

  他把茶壺放回去,手指在壺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皇權傾軋之下,覆巢安有完卵?」

  「我們這些從龍之臣,當年跟著聖上打江山的時候是刀口舔血,可打完了之後呢?」

  他抬起眼看著蘇承錦。

  「刀是聖上的,血也是聖上的。」

  「如若將來真的出事,刀揮下來的時候不會有任何猶豫。」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李從章的目光落在中堂那幅字上,聲音慢下來。

  「尤其是步入朝堂。」

  「一步踏進去容易,每一步都要小心。」


  「今日你是肱骨,明日便可能是眼中釘。」

  「功勞太大是罪,勢力太廣也是罪。」

  「連交朋友都得掂量三遍,今天喝茶的知己,明天就可能是彈劾你的人。」

  他收回視線,看著蘇承錦。

  「就比如那卓知平。」

  蘇承錦的手指在扶手上頓了一下。

  「老夫雖看不上他。」。

  「但也不得不佩服此人。」

  蘇承錦的眉梢挑了半分,沒有多言。

  李從章也沒有展開說,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隨口提了一嘴。

  蘇承錦看了他幾息,忽然笑了一下。

  「李先生提到卓知平,倒讓我想起一樁舊事。」

  李從章目光微動。

  「我記得父皇有一年在花園散步,身邊沒什麼外人,不知怎麼就聊到了朝中的幾個老臣。」

  蘇承錦的聲音放慢了些。

  「父皇說了一句話,原話是,李卓之謀,不負自身之所學。」

  李從章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蘇承錦看著他的表情。

  「當時我還小,聽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現在看來,父皇所言非虛。」

  李從章慢慢把茶杯放下,笑了笑,那個笑容里有些東西一閃而過。

  「聖上隨口說的玩笑話,當不得真。」

  蘇承錦沒接話。

  當不得真?

  在梁帝嘴裡,沒有隨口說的話。

  李卓之謀這四個字,把李從章和卓知平放在同一句里,等於是告訴天下人,在梁帝眼中,這兩個人是一個級別的棋手。

  一個入局為相,一個退局藏鋒。

  路不同,但分量相同。

  蘇承錦看著李從章,沒有再說什麼。

  有些話到這裡就夠了,再往下講就是刻意,反而不好。

  正堂里沉默了一陣。

  蘇承錦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

  「既然李先生心中已有定數,那小子便不再叨擾了。」

  李從章笑著點了點頭,也跟著站起身,走到蘇承錦旁邊,二人並肩往正堂門口走。

  跨出門檻的時候,院子裡的光比方才亮了不少,日頭已經爬到了中天。

  蘇承錦往左右看了一眼。

  迴廊下沒有人,甬道上也空蕩蕩的。

  方才管事被李令儀揮手打發走了,那兩個人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李從章低聲笑了一下。

  「我這個女兒出去幾個月,倒是野瘋了。」

  他沒有多解釋,轉過身,對蘇承錦做了個手勢。

  「王爺跟我來吧。」

  蘇承錦看了他一眼,沒有問去哪,跟著他沿迴廊往後院走。

  李家的後院比前院鬆散一些。

  前院處處規矩,後院則多了幾分生氣。

  繞過一道月洞門,後院裡有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投下一大片陰涼。

  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兩隻石凳,旁邊是一叢開得正好的薔薇。

  盧巧成和李令儀站在樹下,不知道在說什麼,李令儀指著樹上的一根枝丫,嘴裡嘀嘀咕咕的,盧巧成歪著頭聽,時不時接一句嘴,兩個人說著說著就笑起來,李令儀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盧巧成踉蹌了一下,回手抓住了她的袖口,兩個人拉拉扯扯的,誰也不肯先鬆手。

  李從章和蘇承錦站在迴廊的拐角處,隔著二十來步的距離,沒有走過去。

  蘇承錦靠在迴廊的柱子上,兩手攏在袖中。

  李從章負手立在他旁邊,也沒有往前走,就站在那裡看著。

  風吹過來,把樹下兩個人的笑聲送過來,又吹散了。

  蘇承錦看了一會兒,輕聲開口。

  「盧巧成的一番心思怕是要落空了。」


  既然李從章不打算站到任何一邊,那李令儀和盧巧成之間的事就不可能了。

  一個安北王的核心幕僚,和一個刻意保持中立的世家長女。

  這樁親事在哪一頭都說不通。

  蘇承錦這話說出來,做好了聽一聲確實如此的準備。

  但李從章沒有接他的話。

  李從章的視線沒有離開遠處樹下的兩個人,雙手依舊負在身後,聲音不大。

  「落不落空,跟你這個王爺有何關係?」

  蘇承錦愣了愣。

  他偏過頭看向李從章。

  李從章沒有回頭,目光還掛在樹下那個正伸手去擰盧巧成胳膊的姑娘身上。

  「他盧升好歹是個工部尚書,連自家兒子的聘禮都拿不出?」

  蘇承錦臉色呆滯。

  「李先生?」

  李從章沒有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到李令儀身上。

  那丫頭正笑得沒心沒肺的,盧巧成不知道說了什麼,她笑彎了腰,一隻手撐著樹幹,另一隻手捶著盧巧成的胳膊。

  李從章的嘴角動了動,眼底浮上一層溫軟的光。

  「李家是李家。」

  「令儀是令儀。」

  遠處樹下傳來一聲盧巧成的哎喲,大概是又被擰了一把。

  「倘若連讓自己女兒與心儀男子在一起的本事都沒有。」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樹葉的沙沙聲蓋過去。

  「那我這個李家家主,豈不是白當了這麼多年。」

  蘇承錦站在迴廊的柱子旁邊,手攏在袖中,沒有動。

  他看著李從章的側臉。

  這張臉平平無奇。

  但此刻這張臉上的表情,蘇承錦見過。

  在盧府正堂里見過。

  盧升把盧巧成的一切託付給他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

  兩個父親,兩種選擇。

  盧升選擇放手,讓兒子跟著他走上一條不歸路。

  李從章選擇切割,把李家的政治立場和女兒的終身大事分開,各歸各處。

  路不同。

  但出發點一樣。

  蘇承錦愣了一會,然後笑了一下。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覺得有些事挺好。

  「既然如此,小子代盧巧成謝過。」

  他拱了拱手。

  「聘禮一事,小子會答對清楚。」

  李從章這迴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你出?」

  「盧尚書離京之時便將巧成交給了我。」

  蘇承錦把手收回袖中。

  「聘禮自當由關北出。」

  李從章看了他幾息,眼神裡帶著一絲說不上來的東西。

  「你一個王爺,對自己的幕僚這般好?」

  蘇承錦沒有立刻回答。

  目光穿過院子,落在盧巧成身上。

  那小子正蹲在地上撿什麼東西,李令儀站在旁邊,居高臨下地嫌棄著他,嘴裡罵罵咧咧的。

  蘇承錦把目光收回來。

  「盧巧成本就是被我拉上船的。」

  「如果沒有我,他此刻應該還在京中老老實實當他的貴公子。」

  「吃好的穿好的,每日逛逛鋪子、喝喝花酒,頂多被他爹罵上兩句不爭氣。」

  他頓了頓。

  「何須跟著我鬧成這般。」

  「父子不得見,有家不能回。」

  蘇承錦自嘲的笑了笑。

  「還要被滿朝文武,天下百姓扣上一個亂臣賊子的名頭。」

  他把兩隻手攏得更深了些。

  「說到底,是我欠了盧家的人情。」

  他搖了搖頭。


  「何談好與不好。」

  李從章看著蘇承錦的側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目光調回去,望向樹下的兩個年輕人。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樹葉在風裡沙沙地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鳥鳴。

  兩個人就這麼並肩站著,誰也沒再說話。

  樹下,盧巧成終於站起來了,手裡捏著一朵不知道從哪裡摘來的薔薇,往李令儀頭上比劃了一下。

  李令儀一巴掌拍開他的手,花瓣散了一地。

  盧巧成瞪著眼看著手裡光禿禿的花梗,李令儀已經笑著跑到了樹的另一邊。

  李從章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沒出聲。

  蘇承錦也笑了笑,收回目光,往回走了兩步。

  「李先生,小子告辭了。」

  李從章沒回頭,只是抬起一隻手,朝他擺了擺。

  「去吧。」

  蘇承錦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李先生。」

  「嗯?」

  「令儀在外這些日子,一直跟著巧成跑南跑北。」

  蘇承錦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帶著笑意。

  「吃過不少苦頭,也立了不少功勞。」

  李從章站在原地,背對著他,沒有轉身。

  「所以呢?」

  蘇承錦的腳步聲遠了。

  「所以李先生放心。」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一句話隔著迴廊傳過來,已經有些模糊了。

  「關北不會虧待她。」

  李從章站在後院裡,聽著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搭在身後的手。

  當他抬起頭時,樹下的盧巧成正在給李令儀講什麼,手舞足蹈的,李令儀抱著胳膊聽,臉上的表情從嫌棄變成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柔軟。

  李從章看了一會兒,轉過身,慢慢往正堂走回去。

  路過中堂那幅字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抬頭看著那四個字。

  他看了很久,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正堂里空無一人,沒有人聽見。

  然後他走到書案後面,坐下來,把面前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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