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一巷深幽鎖書香,門無匾額意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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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雀巷比白皓明說的還要窄。

  兩側的院牆貼得近,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

  牆面是老舊的灰磚,靠底部那一截長著深淺不一的苔痕,雨水沖刷過的漬印從牆頭一道道淌下來。

  蘇承錦走在前面,顧清清跟在他左後方半步。

  丁余在最前面探路,趙傑殿後。

  四個人的腳步踩在夯土路面上,聲音被兩側的高牆壓得沉悶。

  巷子裡沒什麼人。

  偶爾有一扇側門開著半邊,裡面能看到掛著衣裳的晾衣竿和蹲在牆根下打盹的老狗。

  拐過一個彎,再往前走了一段。

  丁余的腳步慢了下來,回身的時候壓低了聲音。

  「到了。」

  蘇承錦停在巷口,目光順著丁余的方向看過去。

  巷子盡頭是一座宅院。

  門面比白府窄了不少,沒有石獅子,台階只有兩級,青石砌的,邊角磕掉了一小塊。

  大門是木頭的,原色,沒有上過漆,木紋裸露在外面。

  門楣上方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連個橫匾的影子都沒有。

  門框兩側倒是貼著一副對聯。

  紙已經舊了,邊角翹起來,風一吹就顫。

  紅色褪成了暗粉,字跡大半模糊,蘇承錦眯著眼辨了一會兒,只認出上聯的五個字。

  讀書傳家久。

  下聯已經看不清了。

  門關的嚴嚴實實的。

  蘇承錦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

  門縫裡塞著一團草紙,是從裡面堵上的。

  堵得仔細,紙團和門縫貼得嚴絲合縫,顯然是被人仔細堵上的。

  他又看了一眼台階。

  台階上積著一層薄灰,均勻的鋪著,沒有腳印。

  至少三五天沒人從這扇門進出過。

  蘇承錦收回目光。

  他沒有往前走,轉頭看了丁餘一眼。

  丁余會意,彎腰從牆根下撿起一顆小石子,在手心掂了掂,朝巷口東面揚了一下下巴。

  趙傑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巷口另一端。

  兩個人一東一西,分開站到了巷子兩頭。

  丁余靠在牆角,偏過頭朝巷外掃了一圈,回身沖蘇承錦微微搖了一下頭。

  蘇承錦雙手攏回袖中,抬腳走上台階。

  他站在木門前,伸出右手,握住鐵環,往門板上叩了三下。

  力道不重。

  節奏勻稱。

  叩完之後,他鬆開鐵環,雙手重新攏回袖中,站在原地。

  門內沒有回應。

  蘇承錦也沒有再叩。

  顧清清站在台階下方,微微仰著頭。

  她的目光落在門框兩側的對聯旁邊。

  她的眼神動了動。

  蔣家原來是掛匾的。

  後來自己摘了。

  顧清清把目光收回來,沒有說話。

  巷子裡很安靜。

  遠處有幾聲雞叫,斷斷續續的,從哪家院子裡傳出來的也說不清。

  蘇承錦站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

  門內終於傳來腳步聲。

  很輕。

  比正常走路的聲音要輕得多,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的,像是刻意壓低。

  腳步聲到了門後停住了。

  蘇承錦聽到門縫裡那團草紙被人從裡面拽掉的聲音。

  然後是門閂被拉開的吱呀聲。

  不止一道。

  木門從中間打開了一條縫。

  剛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的寬度。

  一隻手從門縫裡伸出來。

  手指骨節粗大,指甲修剪得齊整,但甲面發黃。


  蘇承錦看得出來,這是常年捏筆研墨的手。

  手的主人沒有露臉。

  門縫裡只看得到半張嘴和一截下巴。

  下巴上有短須,灰白相間,不算長,但有些日子沒修剪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

  「哪位?」

  聲音壓得低,帶著幾分小心。

  蘇承錦開口,語速不快。

  「路過卞州,久聞蔣家治學之名,特來登門拜訪。」

  那隻手聞言往回縮了一截,手指搭在門板邊緣上。

  「蔣家不見客。」

  門開始往回合。

  蘇承錦沒有伸手去擋。

  他只是在門板即將合攏的那一刻,不緊不慢的說了一句。

  「我遠道而來,總不能讓我連面都見不上一面就原路走回去。」

  「蔣家便是這般做學問的?」

  門停住了。

  合了一半的門板頓在那裡,不進不退。

  安靜了一會。

  門重新往外推了推,這一次,開了一條比方才稍寬一些的縫。

  那張半露的臉往外多探了幾分。

  一雙眼睛透過門縫打量著蘇承錦。

  目光先落在他臉上,又從上到下掃過他的衣著。

  不是緝查司的制服。

  不是衙役的打扮。

  也不是趙家人常穿的那種綢面料子。

  普通的青灰色長袍,料子一般。

  那雙眼睛又越過蘇承錦的肩膀,看了一眼台階下面站著的顧清清。

  同樣的打量,從頭到腳。

  門縫又開了幾寸。

  「你是什麼人?」

  蘇承錦沒有直接回答。

  「不是衙門的人,也不是趙家的人。」

  「這兩條夠不夠先讓我進門?」

  門縫裡的那雙眼睛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蘇承錦站在那裡,手攏在袖中,姿態鬆弛。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多解釋,就那麼等著。

  巷子裡的風從身後吹過來,掀了一下他袍角的下擺。

  門吱的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

  ……

  開門的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僕。

  穿著粗布衣裳,但漿洗得乾淨平整。

  腰板還直,不駝,走路的時候肩膀端得穩當。

  兩鬢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但五官端正,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僕役。

  蘇承錦邁過門檻的時候,餘光掃到了老僕身後站著一個人。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少年站在門後的廊柱旁邊,手裡攥著一根擀麵杖。

  杖頭朝上,握得用力。

  他的身量還沒長開,瘦,個子不高,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襖。

  少年的眼睛盯著蘇承錦,目光里的戒備沒有任何遮掩。

  蘇承錦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老僕將門在身後關上。

  門閂重新插好,上面一道,下面一道。

  然後他彎腰,把那團草紙重新塞進了門縫裡。

  前院不大。

  一棵老柳樹長在院子東側的角落裡,樹幹上纏著幾圈麻繩。

  柳條垂下來掃在地面上,沒人修剪。

  院子西側靠牆放著一張石桌和兩條石凳,石凳上落了一層灰,灰上面有幾片枯黃的柳葉。

  甬道兩側的花池裡種著幾叢蘭草。無人打理的樣子,葉片歪歪扭扭,有幾片尖端已經枯萎髮捲。

  蘇承錦跟在老僕身後走在甬道上。

  他的目光沒有看兩側的景致,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青磚地面。


  地面上有新的劃痕。

  長條形的,在甬道正中延伸了一段,深淺不一。

  蘇承錦的目光順著劃痕的方向往回看了一眼。

  院門後面的牆根處,靠著一條木門閂。

  門閂比普通農戶用的粗了一倍,兩端綁著鐵皮,鐵皮上還包了一層布,是為了防止夜裡上閂時發出聲響。

  蘇承錦收回目光,沒有出聲。

  老僕引著兩人穿過前院,走向正堂。

  正堂的門帘掛著,但沒有放下來,卷在門楣的銅鉤上,露出堂內的布置。

  堂內擺設簡素。

  正中一張紅木主案,案面擦得乾淨,上面什麼也沒擺。

  兩排木椅分列左右,每邊三把,椅子上沒有鋪墊子,紅木面裸著,靠背上的雕花磨得光滑。

  牆上掛著一幅中堂。

  白底黑字,寫的是耕讀二字。

  字體渾厚端方,是有功底的人寫的。

  落款在右下角,但紙色泛黃,落款的墨跡已經褪得看不清名字了。

  靠東牆有一張條案,案上碼著十幾卷書冊,書冊摞得整整齊齊,但封面上落了一層薄灰。

  書冊旁邊放著一方硯台,硯池裡的墨幹了,凝成一層黑殼,裂出幾道細紋。

  蘇承錦把這些逐一收入視線。

  這個正堂已經很久沒有人坐下來讀書寫字了。

  也很久沒有正式待過客。

  老僕伸手朝客位的方向引了引。

  「請坐。」

  蘇承錦在左側第一把椅子上坐下。

  顧清清在他下首的第二把椅子上落座,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老僕轉過身,朝後堂走去。

  腳步聲穿過正堂後面的門帘,消失了。

  那個握著擀麵杖的少年沒有跟去。

  他靠在正堂門口的柱子旁站著,手裡的擀麵杖從左手換到了右手。

  身子靠著柱子,肩膀一高一低,但眼睛始終沒有從蘇承錦和顧清清身上移開。

  蘇承錦看了門口一眼。

  少年穿著的那件灰色短襖,袖口處磨破了一小塊,但用針線補過了。

  針腳密實,一針壓著一針,縫得整整齊齊。

  蘇承錦收回目光,沒有跟少年搭話。

  後堂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不止一個人。

  聲音很小,字句傳不到正堂來,但斷斷續續的嗡嗡聲持續了好一會兒。

  有人說了什麼,另一個人回了一句,然後又安靜了一陣,又有人開口。

  從持續的時間來看,後面正在商量。

  商量要不要出來見他。

  蘇承錦沒有催。

  他靠在椅背上,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正對面牆上那幅耕讀的中堂上。

  顧清清坐在旁邊,同樣安靜。

  她的眼睛掃了一圈堂內的陳設,目光在條案上那方乾涸的硯台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

  堂內安靜得能聽到門口少年呼吸的聲音。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後堂的門帘動了。

  布簾先是被人從裡面掀起一角,停了一息,又放下。

  然後才被徹底挑開。

  一個人走了出來。

  五十多歲。

  身量中等偏瘦。

  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儒袍。

  頭髮束著,用一根竹簪固定,鬢角已經灰白了。

  臉面清瘦,顴骨略高,下巴蓄著一縷短須,修得整齊。

  他走到主案後面站定。

  沒有坐下。

  他看著蘇承錦。

  蘇承錦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正堂中間的過道對視了一下。


  蔣家家主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低,嗓音有些啞。

  「老僕說你不是衙門的人,也不是趙家的人。」

  「那你是誰?」

  蘇承錦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抱了一下拳,身子微微前傾,行了一個拜禮。

  「我姓蘇。」

  「路經卞州。」

  「久仰蔣家教書治學之名,冒昧登門,還望蔣先生不要介意。」

  蔣家家主的目光從蘇承錦臉上移開。

  先移到蘇承錦的衣著上。

  領口和袖口都乾乾淨淨,不像是趕路數日不換的。

  又移到坐在下首的顧清清身上,女子穿著素色的衣裙,容貌端正,氣質沉穩。

  身上沒有任何首飾。

  但坐姿極正,雙手交疊於膝,脊背挺直。

  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婦人。

  蔣家家主收回目光。

  他沒有坐下,也沒有讓蘇承錦坐回去。

  「蔣家已經不教書了。」

  「你久仰的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蘇承錦沒有坐回椅子。

  他站在客位旁邊,手攏在袖中。

  「蔣先生是不教了?還是不敢教了?」

  蔣家家主的手指在案面上按了一下。

  「蔣某今日身體不適,不便接待。」

  他的語氣仍然平淡,但說話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分。

  「請回吧。」

  他轉過身,準備往後堂走。

  蘇承錦沒有攔他。

  他只是在蔣家家主轉身的那一刻,不急不慢的開了口。

  「蔣先生。」

  蔣家家主的腳步沒有停。

  蘇承錦的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字說得清楚。

  「卞州趙家遞給緝查司的文書里,羅列了三條罪名。」

  「一、私開講堂。」

  蔣家家主的腳步停了。

  「二、蠱惑鄉里。」

  蔣家家主的背對著蘇承錦,脊背僵直了一下。

  「三、暗結朋黨。」

  蔣家家主沒有轉身。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右手的手指微微彎曲著,然後又鬆開。

  後堂的門帘微微晃了一下。

  門口靠著柱子的少年攥緊了手中的擀麵杖。

  他的身子往前傾了一寸,嘴唇抿成一條線。

  蘇承錦沒有看少年。

  他看著蔣家家主的背影。

  「這三條,蔣先生心裡應當比我清楚,哪條站得住腳,哪條是憑空捏造。」

  蔣家家主轉身看向蘇承錦,蘇承錦笑了笑。

  「蔣先生坐下來。」

  「我今天來,不是來問罪的,也不是來打聽消息的。」

  「我是來給蔣家送一條路。」

  蔣應德轉過身來。

  他的腳步比方才慢了半拍,走到主案後面,右手按在案沿上,撩了一下袍擺,在椅子上坐下了。

  蔣應德的脊背靠上椅背,目光從蘇承錦臉上掃過,落在他面前空著的那把紅木椅上。

  他伸手指了一下。

  蘇承錦也沒客氣,走回去坐下了。

  正堂里安靜了幾息。

  蔣應德沒有先開口。

  他的右手擱在案面上,手指併攏,指尖輕輕抵著案面的木紋,姿態不算放鬆,但比方才站著的時候穩當了一些。

  蘇承錦笑了笑。

  「既然蔣先生願意坐下來聽我說一說,那討杯茶喝不過分吧?」

  他偏過頭,看向門口靠著柱子的少年。

  少年攥著擀麵杖的手指緊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蘇承錦和蔣應德之間來迴轉了兩趟。

  蔣應德微微點了一下頭。

  少年咬了一下牙,把擀麵杖往柱子上一靠。

  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正堂里只剩三個人。

  蘇承錦收回目光,看著對面的蔣應德。

  「蔣先生教了多少年書?」

  蔣應德的回答沒有停頓。

  「三十一年。」

  「教出了多少學生?」

  蔣應德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挪了挪位置。

  「記不清了。」

  蘇承錦點了一下頭。

  「連蔣先生的父親、祖父教的算在一起呢?」

  蔣應德抬起眼睛。

  「蔣家三代人,教出來的學生遍布卞州十三個縣府。」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

  沒什麼炫耀的意思。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手攏回袖中。

  「這便是趙家要動你的原因。」

  蔣應德默不作聲,因為他心裡也清楚。

  蘇承錦看著他。

  「蔣先生心裡清楚,趙家遞上去的那三條罪名,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蔣家三代人積攢下來的這些學生。」

  「這些人在各縣各府做事,蔣先生說一句話,他們聽。」

  「趙逢源說一句話,他們不一定聽。」

  蔣應德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這才是蔣家的命根子,也是蔣家的催命符。」

  正堂里安靜了一會兒。

  牆上那幅中堂在微風裡顫了一下,捲軸底部的木棍碰在牆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蔣應德的手指在案面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他的目光從蘇承錦臉上移開,掃過坐在下首一直沒有說話的顧清清,又收回來。

  「你到底是誰?」

  蘇承錦端起茶几上放著的空杯子,看了一眼杯底,又放回去。

  「蔣先生別急,先說正事。」

  腳步聲從廊道那頭傳回來了。

  少年端著一個舊茶盤走進來。

  茶盤是暗紅色的漆木,盤上放著一把陶壺和三隻粗瓷杯,杯子已經倒滿了茶水,熱氣升騰。

  少年走到蔣應德面前,先彎了一下腰,雙手將茶盤端平,把第一杯茶遞給蔣應德。

  蔣應德接過,擱在案面上。

  少年轉過身,走到蘇承錦跟前,把第二杯茶遞過來。

  動作沒什麼毛病,但先後順序擺得明明白白。

  蘇承錦伸手接過茶杯。

  他的目光從杯子上抬起來,落在少年的臉上。

  少年的表情繃著,嘴角往下撇了一絲,下巴微微揚起,一副你要說什麼就說的架勢。

  蘇承錦笑了笑。

  沒說什麼。

  少年把剩下那杯茶放在顧清清手邊的茶几上,直起身退到門口,重新靠回柱子旁邊。

  他沒去拿擀麵杖,但站的位置剛好擋在擀麵杖前面,手背貼著柱身。

  蘇承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澀味在舌根上掛了一層。

  他把茶杯放下。

  「蔣先生,我問你三件事,你如實答我。」

  蔣應德端著茶杯沒喝,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摩挲著。

  「你問。」

  「第一件事。」

  蘇承錦的身子往前傾了一寸。

  「蔣家現在還有多少人?」

  蔣應德的手停了一下。

  「連老僕和家眷在內,二十三口。」

  「蔣某本人,妻子一人,長子一人,長媳一人,次子一人。」


  「胞弟一人,弟媳一人,侄兒兩人。」

  「家中老僕四人,幫仆三人。」

  「長子有一兒一女。」

  「其餘皆是上了年紀的長輩。」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分。

  「家父已經臥床不起。」

  蘇承錦把這些數字在腦中過了一遍。

  他點了一下頭。

  「第二件事。」

  「蔣家目前的銀錢糧食還能撐多久?」

  蔣應德沉默了。

  這個問題比第一個難答得多。

  它等同於向一個陌生人交出自己的底牌。

  家底厚還好說,家底薄了,開口就矮了三分。

  蔣應德的目光落在茶杯里的水面上。

  茶葉沉在杯底,碎末浮在上面,打著圈。

  「糧食還夠一個半月。」

  「銀子……不多了。」

  他說完這兩句,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咽了什麼東西。

  「蔣家不做生意,歷來靠束脩度日。」

  「自從關了學堂之後,便沒有進項了。」

  蘇承錦眯著眼睛看著他。

  蔣應德說這些話的時候,脊背越來越低了。

  算下來,蔣家已經在用存糧度日了。

  等一個半月一過,糧缸見底,要麼找人借,要麼賣東西。

  可蔣家門匾都摘了,大門草紙堵死,學堂關了,外面趙家的刀還架著。

  誰肯借?又能賣什麼?

  蘇承錦點了一下頭。

  「第三件事。」

  他把茶杯擱在茶几上,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

  「如果我現在告訴蔣先生,有一個地方,需要教書先生,需要修撰典籍的人,需要能管一縣文教的人。」

  「那個地方不看你姓什麼,不問你祖上有沒有當過官,只要你有本事,就能做事。」

  「蔣先生願不願意聽一聽?」

  蔣應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從茶杯上收回來,擱在案面上抵著木面。

  正堂里安靜了好一會。

  後堂門帘後面,有人的呼吸聲變重了。

  呼吸聲粗了一截,忍了兩下,又壓回去了。

  在後面聽著的人不止一個。

  門口靠著柱子的少年往正堂裡面偏了半個身子。

  蔣應德看著蘇承錦。

  「你說的那個地方,是關北。」

  蘇承錦的表情沒有變化。

  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你姓蘇。」

  他眯了眯眼睛。

  他的目光在蘇承錦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安北王,蘇承錦。」

  這六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

  門口的少年猛地站直了,手伸向身後去摸擀麵杖。

  蘇承錦端著茶杯,目光平平的落在蔣應德臉上。

  「蔣先生猜的?」

  蔣應德搖了一下頭,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

  「不是猜的。」

  「普天之下,除了聖上,沒有第二個姓蘇的人敢在這個時候登蔣家的門。」

  「而聖上不會親自來。」

  蘇承錦看著他,笑了笑沒說話。

  「安北王的傳聞,蔣某雖然閉門不出,但也聽得到。」

  「你姓蘇,身邊帶著女眷,穿著普通衣裳,身後跟著兩個身手不弱的隨從。」

  他偏了一下頭,看向正堂門外。

  丁余和趙傑靠在廊柱旁邊,身形沉穩,目光內斂。

  就算不動,站在那裡的氣勢也不是普通護院能有的。


  蔣應德收回目光。

  「你知道趙家遞給緝查司的三條罪名,一字不差。」

  「這不是一個普通人能掌握的消息。」

  他把手擱在膝蓋上。

  蘇承錦笑著點頭。

  「蔣先生果然教了三十一年的書,腦子好使。」

  蔣應德沒有接這句話。

  他直起了腰板。

  脊背從椅背上離開,兩肩端平。

  這個動作讓他的坐姿從方才的略有放鬆變成了正襟危坐。

  「你來蔣家,是要招攬蔣家北遷關北?」

  蘇承錦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對。」

  蔣應德搖了搖頭。

  「安北王殿下。」

  「蔣家三代人,沒有一個人做過官。」

  「不是做不了,是不願做。」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手攏進袖中。

  「蔣先生繼續說。」

  蔣應德伸出手指了指頭頂那幅中堂。

  「蔣家先祖立過一條規矩。」

  「蔣家子弟,只教書,不做官。」

  「教書是傳學問,做官是攪渾水。」

  「蔣某的祖父守了一輩子,家父守了一輩子,蔣某也守了三十一年。」

  蘇承錦沒有打斷他。

  蔣應德說完了這些,把手指收回來,看著蘇承錦。

  「殿下要的是做事的人。」

  「蔣家不做事,只教書。」

  「殿下怕是找錯人了。」

  正堂里安靜了下來。

  門口的少年攥著擀麵杖,他的目光在蔣應德和蘇承錦之間來迴轉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後堂門帘後面的呼吸聲更重了。

  有人壓不住了,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顧清清笑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說話。

  蘇承錦聽完,沒有立刻反駁。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邊的茶杯。

  「蔣先生。」

  「我要的就是教書的人。」

  蔣應德愣了愣。

  他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蘇承錦的身子往前傾了傾,兩手搭在膝蓋上。

  他抬起頭看著蔣應德。

  「關北兩州,三十萬人口。」

  「其中識字的不到一成。」

  「會算帳的更少。」

  「我在關北開了一座書院,叫敷文書院。」

  蔣應德的眉頭又動了一下。

  蘇承錦注意到了他的變化,繼續開口。

  「開蒙院有六十個孩童,一個先生忙得腳不沾地。」

  「政論齋有四十個吏員和士子,教他們怎麼管糧食、查賦稅、安置流民。」

  「武略堂有五十個軍吏和壯丁,教他們怎麼排兵布陣。」

  「一座書院,五個院,加上雜役總共不到二十個先生。」

  「二十個先生,教三十萬人的未來。」

  這句話說完,正堂里又安靜了。

  蔣應德的目光落在蘇承錦臉上,眉心那條豎紋擰得更深了。

  二十個先生。

  三十萬人。

  他教了三十一年的書,太清楚這兩個數字擺在一起意味著什麼了。

  蘇承錦看著他。

  「蔣先生說教書不是做官。」

  「那我問你。」

  「教一個孩子認字,他將來能看懂地契,不會被人騙走田產。」

  「這算不算做事?」

  蔣應德沒有接話。

  「教一個吏員算帳,他能把一縣的糧倉管得滴水不漏,百姓不挨餓。」


  「這算不算做事?」

  「蔣家祖訓說不做官。我不要蔣家做官。」

  「我要蔣家繼續教書。」

  「只不過教書的地方,從卞州換到關北。」

  蔣應德沒有立刻回應。

  他端起茶杯,杯沿抵在唇邊,停了一下,才傾過去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不燙了。

  他把茶杯放下的時候,後堂門帘後面,有人往外探了一下頭,又縮了回去。

  門帘晃了兩下,歸於靜止。

  蔣應德的目光落在蘇承錦臉上。

  「殿下說的好聽。」

  「但蔣某要問幾件實在的事。」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手攏在袖中,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蔣應德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蔣家二十三口人北遷關北。」

  「路途遙遠,加上最近風聲如此緊張,人走得了嗎?」

  手指沒收回去,又豎起第二根。

  「第二,到了關北之後,蔣家吃什麼、住哪裡?」

  「殿下方才說關北三十萬人口,連識字的都不到一成。」

  「這樣的地方,蔣家去了能活得下來?」

  隨後再豎起一根。

  「第三……」

  他看著蘇承錦。

  「殿下如今是朝廷明令的亂臣賊子。」

  「蔣家現在已經被趙家推進了火坑。」

  「蔣某若再跟殿下走,便不是一腳踩進火坑,是兩腳跳進油鍋。」

  「殿下拿什麼保證蔣家的性命?」

  正堂里安靜了一會兒。

  門口靠著柱子的少年直起了身子,後堂門帘後面的呼吸聲粗了一截,有人想往外走,被另一個人拽住了衣袖。

  蘇承錦將手從袖中抽出來,搭在茶几邊沿上。

  「第一,路的事不用蔣先生操心。」

  「我既然敢來,就有辦法帶你們走。」

  「怎麼走、走哪條路,三日內會有人來告知路線和接應點。」

  蔣應德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但他沒有插話。

  「第二,到了關北之後,蔣家與所有關北百姓一樣。」

  「按關北新政,分田分宅,第一年免賦。」

  「糧食由官府調配,不會餓死。」

  他頓了一下。

  「蔣先生若願在書院教書,按月領俸祿。」

  「多少銀子,到了那邊定。」

  「關北不虧待教書的人。」

  蔣應德的手指在案面上挪了一下位置,但仍然沒有開口。

  「第三……」

  「蔣先生,你在卞州待著,趙家捏造的那三條罪名,緝查司什麼時候來抄家,你說了不算。」

  蔣應德的手在案面上收緊了。

  蘇承錦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閃避。

  「糧食還夠一個半月,銀子快花完了,學堂關了,束脩沒有了。」

  正堂里的空氣沉了下來。

  蘇承錦的聲音壓低了半分。

  「蔣先生的父親臥床不起,長子有一個六歲的女兒。」

  蔣應德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們在這裡坐著等,等來的是什麼?」

  正堂里安靜了很久。

  蔣應德沒有說話。

  蘇承錦搖頭冷笑一聲。

  「蔣先生不是怕跟我走。」

  「蔣先生怕的是跟我走之後,蔣家三代人的名聲就沒了。」

  蘇承錦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往上抬了一寸,看著蔣應德頭頂那幅中堂。

  「在卞州,蔣家是受人尊敬的先生。」

  「北遷關北,蔣家就成了逃難的。」


  蔣應德聞言,僵在原地。

  蘇承錦收回目光,看著他。

  「蔣先生在意的不是活不活得下去,是蔣家那塊被你們自己摘下來的匾。」

  正堂里鴉雀無聲。

  門口的少年攥著擀麵杖的手鬆了。

  他往正堂裡面偏了偏身子,目光落在蔣應德的臉上。

  蔣應德的臉色很深,看不出什麼所以然。

  蘇承錦笑了笑,攏著袖子站起身。

  蔣應德抬起頭。

  蘇承錦看著蔣應德。

  「蔣先生,我不逼你。」

  「三天時間。」

  「三天之後我派人來取答覆。」

  「你要走,我帶著蔣家二十三口人一個不少的送到關北。」

  「你不走,我今天登門的事爛在肚子裡,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蔣應德沒有接話。

  蘇承錦直起身,退了一步。

  他最後看了一眼蔣應德,沒有再多說什麼。

  顧清清從椅子上站起來,兩人轉身往正堂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蘇承錦的餘光掃到了靠著柱子站著的少年。

  少年的身子繃得筆直,手裡的擀麵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靠回了柱子上,兩隻手垂在身側。

  蘇承錦沒有停步。

  走出正堂,穿過甬道,走向前院。

  老柳樹的柳條垂在地面上,拖著幾道影子。

  花池裡的蘭草在微風裡晃了一下葉片。

  甬道兩側的青磚地面上,來時那些刻劃的痕跡還在。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承錦停下轉過身。

  少年從正堂門口跑過來。

  他跑得不算快,腳步在甬道上踩得啪啪響,跑到蘇承錦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少年的胸口起伏著,嘴唇抿了一下。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雙手遞了出來。

  是一張折了兩折的紙。

  紙面泛黃,邊角有摺痕,摺痕處起了毛邊,看得出來被人反覆打開又折上過很多次。

  蘇承錦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

  他伸手接了過來。

  紙的手感粗糙,不是什麼好紙。

  箋紙的那種厚度,街邊書鋪里一文錢能買十張的貨色。

  蘇承錦把紙打開。

  紙上寫著一篇短文。

  字跡工整但稚嫩,橫豎撇捺的筆畫裡藏著用力過猛的痕跡,有幾處墨跡洇開了,在紙面上留下深淺不一的黑團。

  文章不長,不到兩百字。

  題目寫在最上面:何為先生。

  蘇承錦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段破題,寫先生不是教書匠,是點燈人。

  用詞直白,但點燈這個說法太軟了,像是從別人文章里借來的。

  第二段寫先生教的不是文章,是做人的道理。

  這一段規規矩矩,說了該說的話,沒有出格的地方,也沒有特別出彩的地方。

  第三段的最後一句:「先生之先,在於先天下之憂而憂;生之所生,在於使學者生路不絕。」

  蘇承錦的目光在這一句上多停了兩息。

  他把紙折回原樣,抬起頭。

  「你寫的?」

  少年點了一下頭。

  「你叫什麼?」

  「蔣瀚文。」

  「蔣先生是你什麼人?」

  「祖父。」

  蘇承錦把折好的紙遞還給蔣瀚文。

  蔣瀚文雙手接過,指尖在紙面上捏了一下。

  蘇承錦看著他。

  「這篇文章第三段的那句話寫得不錯。」


  蔣瀚文的眼睛亮了一下。

  極短的一下,隨即又壓下去了。

  「但第一段開篇太軟,破題要再硬一些。」

  蔣瀚文攥著那張紙,手指在紙面上摁出了新的摺痕。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

  然後抬起來。

  「關北真的有書院?」

  這句話從少年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

  蘇承錦看了他一眼。

  「有。」

  「六十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那裡學認字。」

  蔣瀚文攥著那張紙,咽了口唾沫。

  他沒有再問了。

  他退到甬道一側,讓出了路。

  蘇承錦邁步走過他身旁。

  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顧清清跟在蘇承錦身後,走過蔣瀚文面前的時候,她偏過頭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站在那裡,手裡攥著紙,兩隻腳並在一起,肩膀端得筆直。

  穿著那件袖口打了補丁的灰色短襖,個子不高,人瘦,但站得很正。

  顧清清收回目光,沒有說話。

  前院大門前面,老僕已經把門閂拉開了。

  他彎著腰,兩手扣在門板上,把門拉開一條能過人的縫。

  蘇承錦跨出門檻,站在台階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蔣家的門面。

  門框兩側那副褪色的對聯在風裡顫著。

  門楣上空蕩蕩的。

  蘇承錦轉過身,走下台階。

  四人沿著原路往回走。

  日頭偏西,巷子裡的光線暗了一些,兩側牆壁上的陰影比來時長了一截。

  走出朱雀巷,光線一下子亮了。

  巷口的夯土路面被斜照的日光鋪成一片暖黃色。

  幾條參差不齊的影子從四個人腳下拖出去,在路面上歪歪扭扭。

  顧清清走到蘇承錦身旁。

  「他會答應。」

  蘇承錦手攏在袖中,腳步沒有停。

  「不一定。」

  顧清清笑著看他。

  「他的孫子替他答應了。」

  蘇承錦笑著牽起她的手沒有接話。

  四人的腳步聲在空巷中漸漸遠去。

  ……

  蔣家院裡。

  蔣瀚文站在甬道上。

  他把紙塞回袖子裡,攥緊了袖口。

  正堂裡面沒有聲音。

  蔣應德坐在主案後面。

  他沒有動。

  雙手擱在案面上,十指交疊。

  手背上青筋畢露。

  後堂的門帘動了。

  蔣應德的妻子走了出來。

  頭髮梳得整齊,臉上的表情端正,但眼眶紅了一圈。

  她走到主案側面站定,沒有說話。

  緊跟著出來的是蔣應德的長子。

  三十出頭,穿著青衫,肩膀比蔣應德寬一些。

  最後出來的是蔣應德的弟弟。

  比蔣應德矮半頭,身形瘦削,走路的時候右腳微微拖地,像是舊傷的毛病。

  他走到長子旁邊,雙手交疊在身前。

  四個人站在堂內。

  蔣應德的妻子最先開口。

  「方才的話,我都聽到了。」

  蔣應德沒有抬頭。

  「老爺,安北王殿下說得對。」

  蔣應德的手指動了一下。

  「緝查司的人早晚要來。」


  「趙家不會放過我們。」

  蔣應德還是沒有抬頭。

  他的長子站在左邊,嗓音悶沉。

  「爹,家裡的糧就快見底了。」

  蔣應德的弟弟沒有別的話,只說了一句。

  「兄長,大伯他還在床上。」

  「動一動就喘。」

  「這樣下去,拖不了多久。」

  正堂里安靜了。

  蔣應德的手指交疊著,十指收緊。

  他抬起頭。

  目光沒有看面前的任何一個人。

  他看著正堂門口。

  甬道上,蔣瀚文站在那裡。

  少年的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攥著那張紙。

  他的眼睛看著蔣應德。

  蔣應德和孫子對視了兩息。

  蔣瀚文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肩膀端正,背脊挺直,身形瘦小。

  蔣應德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門口。

  院子裡,老柳樹的柳條垂在地面上,被晚風吹得一搖一搖的。

  天色比方才暗了,從院門上方透進來的光線變成了橘色。

  蔣應德看著他的孫子。

  蔣瀚文抬起頭。

  祖孫兩人隔著三步的距離對視。

  蔣瀚文的嘴唇動了動。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把那張攥皺的紙舉到了胸口的位置。

  蔣應德看了那張紙一眼。

  然後他收回目光。

  他的脖子轉了半圈,仰起頭,看向大堂內的那幅中堂。

  過了不知道多久。

  大堂內除了蔣應德的長子,其餘人都已經離開了。

  院牆外面,遠處有幾聲狗吠。

  斷斷續續的,在巷子裡迴響了一下,散了。

  蔣應德把目光收回來。

  看向一旁的蔣翰文,在少年的頭頂上按了一下。

  力道不重。

  掌心在發頂上停了一息,就收了回去。

  蔣瀚文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蔣應德返回主案後面坐下。

  蔣應德的長子走到案前。

  「爹。」

  蔣應德看著他。

  長子的嗓音壓低了。

  「那……走不走?」

  蔣應德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長子的肩膀,看著正堂門口。

  蔣瀚文還站在那裡。

  蔣應德收回目光,落在未曾收拾的茶杯上。

  他伸手,把茶杯推到案面的一角。

  「讓你娘把好茶具收拾出來。」

  長子愣了一下。

  「收拾什麼?」

  蔣應德抬起眼。

  「家裡那套青花的。」

  「你祖父當年拿來待客用的那套。」

  「洗乾淨了。」

  他的目光從案面上抬起來,看著長子。

  「三天之後,有人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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