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不向狼庭為走狗,願隨梁幟賭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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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還在刮,比前幾日更緊了些。

  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慘白,混沌得讓人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車輪碾過凍硬的雪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這是一支龐大而臃腫的隊伍,牛羊的叫聲、婦孺的低語、漢子的牢騷,被呼嘯的北風揉碎了,撒在漫長的行軍路上。

  赤扈騎在馬上,皮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在他身側不遠處,四匹馬並排而行。

  狼山部族長阿古齒、青河部族長博爾津、捷羅部族長捷羅瀾、巫山部族長巴達汗。

  這四個人,曾經是這片草原東部說一不二的人物,如今卻像是喪家之犬,裹著厚厚的羊皮襖,縮著脖子,任由風雪灌進領口。

  阿古齒的馬稍微快了半個馬頭,他頻頻回頭,看向隊伍的後方,又看向空蕩蕩的側翼。

  那裡本該有白龍騎的影子,但現在,只有漫天的風雪。

  終於,阿古齒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勒韁繩,馬蹄在雪地上刨出一個淺坑。

  「赤扈。」

  阿古齒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壓抑許久的火氣。

  「南朝的那位蘇統領,到底去哪了?」

  隊伍還在前行,沒有人停下。

  赤扈甚至沒有轉頭,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他一眼。

  「不該問的,別問。」

  「別問?」

  阿古齒冷笑一聲,索性策馬靠近了些,那股子草原人特有的彪悍勁頭上來了。

  「咱們把全族的命都壓上了,跟著你們往西跑。」

  「現在倒好,正主不見了,就剩咱們這群沒牙的老狼在這風雪裡瞎轉悠?」

  「赤扈,你是不是把我們賣了?」

  旁邊的捷羅瀾也湊了過來。

  這個平日裡最圓滑的族長,此刻臉上也寫滿了驚惶。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試探。

  「赤扈兄弟,昨兒個夜裡,我可是親眼瞧見那位小蘇統領帶著騎軍出了營。」

  「這方向可是咱們的另一路。」

  「若是真出了事,你得跟大夥交個底。」

  「咱們底下還有幾千張嘴,若是亂起來……」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恐慌已經在隊伍里蔓延了,若是沒有安北軍的精銳鎮場子,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隨時可能炸營。

  赤扈勒住了馬。

  他這一停,身邊的四位族長也跟著停了下來。

  後方的隊伍雖然還在蠕動,但這一小塊區域,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風聲。

  赤扈轉過頭,視線一一掃過眾人的臉。

  阿古齒滿臉橫肉緊繃,手按在刀柄上。

  捷羅瀾眼神閃爍,一臉苦相。

  博爾津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只有老狐狸巴達汗,半閉著眼,像是在馬背上睡著了。

  「你們想知道?」

  赤扈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凍僵的臉上顯得有些僵硬,甚至有些詭異。

  「巴達汗,博爾津,你們也想知道?」

  一直裝睡的巴達汗緩緩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一閃而逝。

  他攏了攏袖子,慢吞吞地說道:「事情恐怕不小。」

  「赤扈,咱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知道底細,幾位族長心裡才有數,才能幫你壓住底下的人。」

  「好。」

  赤扈點了點頭,抬起馬鞭,指了指正西方向。

  「王庭派人了。」

  簡簡單單五個字,讓在場的四人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一萬游騎軍,領頭的是端瑞。」

  赤扈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

  「他們直奔青瀾河而來,目標很明確,就是要吃掉南朝人的那兩支騎軍。」


  阿古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一萬游騎軍。

  在草原上,這就意味著毀滅性的力量。

  他們這些中小部族,平日裡見到西側的千人隊都要點頭哈腰,更別提萬人大軍。

  「還有。」

  赤扈似乎覺得這把火燒得還不夠旺,繼續說道。

  「前日在兩岸口匯合時,玄狼騎為什麼沒跟上來?」

  「因為他們去擋頡律部了。」

  「頡律部?」

  博爾津猛地抬起頭。

  「他們也動了?」

  「王庭給了消息,許了重利,頡律部自然要動。」

  赤扈淡淡開口。

  此刻只有風聲瀰漫。

  風雪似乎更大了,刮在臉上生疼。

  阿古齒的手開始顫抖,那是極度恐懼後的本能反應。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赤扈,像是看著一個瘋子。

  「兩千人……擋五千人?」

  阿古齒的聲音尖銳起來。

  「那不是擋,那是送死!」

  「南朝人瘋了,你也瘋了?!」

  「前面有一萬大軍堵截,後面有頡律部追殺。」

  阿古齒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咱們這近萬人,帶著牛羊輜重,一天能走多少里?」

  「三十里?五十里?」

  「一旦被追上,就是個死!全族盡滅!」

  捷羅瀾也慌了神,他哆哆嗦嗦地說道:「完了……這下全完了。」

  「咱們這是自投羅網啊。」

  「王庭那幫人的手段你們是知道的,叛徒的下場,那就是男的殺光,女的充奴……」

  他們之所以投降,是因為安北軍展現出了碾壓的實力,更是因為蘇知恩給的那條活路。

  可現在,活路變成了死路。

  安北軍自身難保,他們這些降兵,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那你們想如何?」

  赤扈歪著頭,看著阿古齒。

  「想走?」

  阿古齒喘著粗氣,眼神在赤扈和後方的隊伍之間來回遊移。

  「走?往哪走?」

  阿古齒咬著牙。

  「這茫茫雪原,說不準誰就是王庭的眼線。」

  「咱們身上已經烙上了叛徒的印子,走到哪都是死。」

  忽然,阿古齒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絕境中生出的狠戾,一種賭徒輸紅了眼後的瘋狂。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赤扈,壓低了聲音,語氣陰森。

  「赤扈,你跟南朝人走得近,你是不是知道那兩支南朝騎軍的具體位置?」

  赤扈挑了挑眉。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阿古齒策馬逼近了一步,眼裡的凶光畢露。

  「若是知道,咱們現在湊齊各部的精銳,哪怕只有兩三千人,直插南朝人的後方!」

  「只要拿了那個蘇知恩,或者蘇掠的人頭,獻給端瑞將軍,這就是投名狀!」

  「咱們是被逼的!」

  「只要殺了南朝統領,咱們就能洗脫罪名,甚至還能立功!」

  「王庭那邊,未嘗不可免了咱們一死!」

  這話一出,在場的幾人都僵住了。

  捷羅瀾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阿古齒,又看看赤扈,眼裡的猶豫顯而易見。

  這也是一條路。

  雖然無恥,雖然卑鄙,但在草原上,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赤扈沒有生氣,甚至連臉上的笑容都沒有變。

  他轉頭看向捷羅瀾。

  「你也是這麼想的?」

  捷羅瀾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不敢看赤扈的眼睛。


  他心裡在打鼓。

  南朝人給的那些棉衣、那些糧食,還有那些讀書的孩子……

  那是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仁慈。

  可是,仁慈能當飯吃嗎?

  仁慈能擋得住王庭的彎刀嗎?

  若是賭贏了,跟著南朝人或許能過上好日子。

  可若是輸了……

  「我……」

  捷羅瀾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話。

  赤扈沒有逼他,目光轉向了另外兩人。

  「巴達汗,博爾津。」

  「你們呢?」

  巴達汗依舊是一副老態龍鐘的模樣。

  他看著赤扈,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能看透人心。

  他察覺到了。

  赤扈在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那雙眼睛深處,藏著一股殺意。

  巴達汗在心裡嘆了口氣。

  上了船,哪裡還有半途下去的道理?

  這赤扈既然敢把底牌亮出來,就說明他早就做好了準備。

  阿古齒這個蠢貨,死到臨頭還不自知。

  「我老了。」

  巴達汗慢悠悠地說道。

  「折騰不動了。」

  「既然選了這條路,那就走到黑吧。」

  「南朝人給的這碗飯,我吃得順口。」

  旁邊的博爾津也點了點頭,聲音沉穩。

  「南朝人這半個月,橫掃東部,半年來的幾場大戰贏得乾脆利落。」

  「就算是運氣,我也願意賭一把。」

  「賭什麼?」

  阿古齒冷哼一聲。

  「賭南朝人還能贏。」

  博爾津抬起頭,直視阿古齒。

  「贏了,我帶著族人過上像人的日子。」

  「輸了,無非就是個死。」

  「咱們以前在王庭底下當狗,日子也沒比死好上多少。」

  「好。」

  赤扈拍了拍手,掌聲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脆。

  「兩位族長看得通透。」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阿古齒和捷羅瀾。

  這一次,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漠。

  「蘇統領臨走前,留了話。」

  赤扈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倘若你們不問,我也就不說了,大家安安穩穩地走。」

  「既然問了,那我就代蘇統領問一句。」

  「走,還是不走?」

  赤扈指了指茫茫的雪原。

  「若是想走,即刻便帶著你們的族人離開。」

  「事後想去哪去哪,哪怕你們去給王庭報信,哪怕你們去捅蘇統領的後背,他都不管。」

  「但若是不走,就別再生出其他心思。」

  赤扈頓了頓,目光刮過阿古齒的臉。

  「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了。」

  「好好想想。」

  風雪呼嘯。

  阿古齒愣住了。

  他沒想到赤扈會這麼說。

  不管?

  任由他們離開?

  這南朝人難道真的傻了?

  還是說,他們根本就不怕?

  阿古齒看著巴達汗和博爾津那副堅定不移的樣子,心裡的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這兩個老東西,是被南朝人灌了迷魂湯嗎?

  他又看向捷羅瀾。

  捷羅瀾低著頭,雙手死死抓著韁繩,指節發白。

  「捷羅瀾!」

  阿古齒低吼一聲。


  「你還在猶豫什麼?」

  「跟著他們就是個死!」

  「咱們手裡有兵,有馬,只要離了這兒,天高任鳥飛!」

  捷羅瀾抬起頭,看了看阿古齒,又看了看赤扈。

  當他的目光觸及到赤扈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時,一股寒意直衝天靈。

  他打了個冷顫。

  「我……」

  捷羅瀾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我繼續走。」

  阿古齒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

  「你個慫貨!」

  阿古齒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既然你們都想送死,老子不奉陪了!」

  說罷,他猛地一撥馬頭,朝著自家部族的隊列衝去。

  「狼山部的兒郎們!」

  「都給我聽著!咱們不跟這群瘋子玩了!」

  「調頭!咱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發現,他的族人,那些狼山部的勇士和婦孺,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聚在一起。

  他們被赤鷹部的人,像撒芝麻一樣,夾雜在了龐大的隊伍中間。

  每一小股狼山部的人周圍,都圍著數倍於他們的赤鷹部、甚至是巫山部的人。

  阿古齒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剛要轉頭,想讓赤扈把他的族人放開。

  「崩——」

  一聲弓弦震顫的脆響,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是一道悽厲的破風聲。

  「噗嗤!」

  阿古齒只覺得胸口一涼。

  他低下頭。

  一支紅色的羽箭,從他的後心射入,貫穿了他的胸膛,帶出一蓬滾燙的血霧,灑落在潔白的雪地上。

  力量瞬間從身體裡抽離。

  阿古齒張大了嘴,想要喊叫,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泡聲。

  他艱難地轉過頭。

  最後一眼看到的,是赤扈依然保持著挽弓搭箭的姿勢。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酷。

  阿古齒的屍體栽落下馬,重重地砸在凍土上。

  隊伍前列瞬間騷動起來。

  「族長!」

  「殺人了!」

  幾個狼山部的親信見狀,怒吼著拔出彎刀,想要衝過來。

  然而,他們的刀才剛出鞘一半。

  「別動。」

  冰冷的聲音在他們耳邊響起。

  只見周圍那些原本沉默趕路的赤鷹部士兵,瞬間撕下了偽裝。

  無數把雪亮的彎刀,整齊劃一地架在了狼山部眾人的脖子上。

  不僅僅是親信。

  在整個龐大的行軍隊列中,只要是狼山部的人,此刻都被身邊的友軍死死控制住。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

  捷羅瀾嚇得差點從馬上掉下來,他臉色慘白,牙齒不停地打顫。

  巴達汗深深地看了一眼赤扈,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怪不得……」

  老人在心裡喃喃自語。

  「怪不得今日啟程前,他特意下令調整隊列,讓我部和青河部的人,與他們兩部混編。」

  原來,他早就打算好了。」

  赤扈緩緩放下手中的弓,策馬向前走了幾步,來到阿古齒的屍體旁。

  他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騷動的狼山部眾人。

  「阿古齒想要拿我們的命,去給王庭送禮。」

  赤扈朗聲開口。

  「他想拿你們的妻兒老小,去換他自己的榮華富貴。」

  「迫不得已,我只能如此。」


  他指了指那些被控制住的狼山部族人。

  「狼山部的物資,我們一分不動。」

  「狼山部的婦孺,我們依然照料。」

  「從現在起,狼山部由副族長暫代。」

  「所有決定,待到了逐鬼關,一切安穩之後,再行商討。」

  說到這裡,赤扈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死死盯著那幾個狼山部的親信。

  「現在,還有誰想跟著阿古齒去向王庭搖尾乞憐的?」

  「站出來。」

  沒有人動。

  連族長都死了,而且周圍全是明晃晃的刀子,誰還敢動?

  更重要的是,赤扈的話戳中了他們的軟肋。

  阿古齒想拿他們當投名狀,這事兒在草原上並不稀奇。

  比起跟著一個死掉的族長去送死,顯然還是保命更重要。

  騷動很快平息了下去。

  赤扈轉過身,看向剩下的三位族長。

  捷羅瀾已經嚇傻了,博爾津一臉肅然,巴達汗則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幾位,可還有問題?」

  赤扈笑著問道。

  三人齊齊搖了搖頭。

  開什麼玩笑。

  這時候誰敢有問題,下一個躺在地上的就是誰。

  「那就好。」

  赤扈收起笑容,揮了揮手。

  「繼續走吧。」

  隊伍再次啟動。

  咯吱咯吱的車輪聲重新響起,掩蓋了雪地上的那灘血跡。

  巴達汗策馬來到了赤扈身邊,兩匹馬並排而行。

  老人的目光落在前方茫茫的雪原上,聲音低沉。

  「赤扈,你就這麼篤定,南朝人會贏?」

  這是一場豪賭。

  拿四個部族,近萬條人命,去賭一個未知的結局。

  赤扈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飄落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成水。

  「巴達汗。」

  赤扈轉過頭,看著這位草原東部的老狐狸,嘴角微微上揚。

  「要不要跟我賭一把?」

  「我這個人,以前不好賭。」

  「因為我命不好,逢賭必輸。」

  赤扈握緊了拳頭,將那滴雪水攥在手心。

  「但今日。」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有感覺。」

  「這一次,我會贏。」

  「而且,會贏得很大。」

  巴達汗看著赤扈眼中的光芒,沉默了良久。

  最終,老人嘆了口氣,裹緊了身上的羊皮襖。

  「那就走吧。」

  「我也想看看,這變了天的草原,到底會是個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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