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莫道棋中皆是子,刀盾相煎血未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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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鬼關外的風,要把人的骨髓都凍成冰渣。

  雪雖然停了,但那種壓在人心頭的陰霾卻比漫天飛雪還要厚重。

  天地間一片蒼茫,只有關隘下那兩支正在集結的龐大騎軍,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遲臨騎在一匹高大的青鬃馬上,身上那套在此前戰鬥中有些破損的甲冑已經被修補妥當,只是那些新補上去的甲片顏色稍亮,與周圍暗沉的老鐵顯得格格不入。

  他身後,是一萬名平陵騎。

  沒有戰前的喧譁,沒有戰馬的嘶鳴,甚至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低了。

  那一雙雙眼睛裡,看不出太多的狂熱,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

  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過無數次的老兵才有的眼神。

  而在另一側,百里瓊瑤所率領的八千懷順軍則顯得躁動許多。

  這些曾經的草原狼崽子,如今換上了安北軍的制式皮甲,雖然陣型依舊嚴整,但那股子刻在骨子裡的野性還是時不時地冒出來。

  戰馬不安地刨動著雪地,士卒們緊握韁繩,眼神在敬畏與渴望之間游移。

  「大統領。」

  周雄策馬來到遲臨身側,他那滿臉的大鬍子上掛滿了白霜,說話間噴出一團團濃重的白氣。

  「平陵軍集結完畢。」

  「隨時可以出發。」

  遲臨微微頷首,目光越過周雄,看向不遠處那一身戎裝的百里瓊瑤。

  那個曾經的大鬼國公主,此刻正冷著臉,對著手下的幾名千戶訓話。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硬是把那幾個桀驁不馴的草原漢子訓得服服帖帖。

  「這女人,是個帶兵的料。」

  遲臨收回目光,低聲評價了一句。

  遲臨沒抬起頭,望向東方。

  那裡是青瀾河的方向。

  「分兵吧。」

  遲臨的聲音沉了下來。

  「按照之前的計劃,你我各帶本部兵馬。」

  「我去咬住端瑞,哪怕把牙崩了,我也不會讓他往東邁進一步。」

  「你帶懷順軍去救人。」

  百里瓊瑤此時也策馬走了過來。

  她聽到了遲臨的話,只是點了點頭,那張絕美的臉上沒有絲毫兒女情長的優柔。

  「遲統領,保重。」

  她拱了拱手,調轉馬頭。

  遲臨也沒有多說,握緊韁繩,準備帶兵出發。

  就在兩軍主將即將下令開拔之際。

  西方地平線的盡頭,突然騰起了一股煙塵。

  那煙塵在雪白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正在以一種瘋狂的速度向著逐鬼關蔓延。

  「報——!!!」

  悽厲的嘶吼聲,哪怕隔著數里地,都能聽出那嗓音里的絕望與焦急。

  遲臨和百里瓊瑤同時勒馬,目光如電般射向那個方向。

  只見一名身穿雁翎騎服飾的斥候,正趴在馬背上,瘋狂地抽打著戰馬。

  那匹馬顯然已經跑到了極限,四蹄每一次落地都在打顫,卻依舊在騎卒的催促下壓榨著最後一絲生命力。

  「是雁翎騎的兄弟!」

  周雄臉色一變。

  「怎麼只有一個人?」

  砰!

  戰馬在距離大軍陣前百步的地方,終於支撐不住,前蹄一軟,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

  那名斥候被甩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幾圈,連頭盔都摔飛了,滿臉是雪。

  但他沒有暈過去。

  他手腳並用地從雪地里爬起來,甚至顧不上擦一把臉上的雪,踉踉蹌蹌地向著遲臨這邊狂奔。

  「急報!急報!!!」

  斥候的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鐵狼城……鐵狼城動了!!!」

  遲臨心中猛地一沉,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

  他翻身下馬,幾步衝到那名斥候面前,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士兵。


  「慢點說!怎麼回事?!」

  斥候死死抓著遲臨的臂甲,指甲深深地嵌進縫隙里。

  「赤魯巴……赤魯巴親率主力出城了!」

  「三萬……整整三萬騎兵!」

  「正向逐鬼關全速而來!距離此地……不足三十里!!!」

  ......

  一句話,換來的是鴉雀無聲。

  戰馬似乎感受到了這股令人窒息的恐懼,不安地打著響鼻,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雪坑。

  周雄張大了嘴巴,那雙原本充滿殺氣的眼睛裡,此刻滿是不可置信。

  「三……三萬?」

  加上之前端瑞帶走的一萬人,這就是四萬騎兵!

  鐵狼城一共才多少兵馬?

  這是要把家底都打光嗎?!

  「瘋了……這群大鬼人瘋了……」

  周雄喃喃自語。

  「他們就不怕我們趁機偷襲鐵狼城嗎?」

  「怎麼敢把主力全拉出來?」

  百里瓊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三萬大軍壓境。

  而他們這邊,滿打滿算只有一萬八千人。

  「怎麼辦?」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看向了遲臨。

  遲臨站在原地,保持著扶住斥候的姿勢。

  他的臉藏在面甲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身體,卻在這一刻挺得筆直。

  「呼……」

  遲臨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團白氣在冷風中迅速消散。

  他鬆開斥候,轉過身,看向百里瓊瑤。

  「我留下。」

  遲臨的聲音很平靜。

  「若是全部留下,東部的那兩個小子必死無疑。」

  百里瓊瑤面容平靜,沒有半分表情。」

  「平陵軍,本就是為了死戰而生的。」

  遲臨繼續開口。

  「我帶一萬人,就在這裡,列陣迎敵。」

  「我會死死咬住赤魯巴。」

  「哪怕是用牙咬,用肉填,我也不會讓他越過逐鬼關半步。」

  他看著百里瓊瑤,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疲憊的眼裡,此刻燃起了一團火。

  「你帶懷順軍走。」

  「去東部。」

  「不管這裡打成什麼樣,哪怕天塌了,你也不要回頭。」

  「把那兩個小子帶回來。」

  周圍的平陵軍將士們聽到了這番話。

  沒有騷動。

  沒有恐懼。

  那一萬名沉默的騎卒,只是默默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有人甚至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馬匹的鬃毛,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長髮。

  他們聽懂了。

  統領是要帶他們去死。

  那就去死好了。

  反正這條命,早在當年平陵關破的時候,就已經該交待了。

  「不行!」

  一聲厲喝,打破了這悲壯的氣氛。

  百里瓊瑤策馬來到遲臨面前。

  她那張絕美的臉上此刻卻顯得清寂淡然,眉梢皆無暖意,平靜開口。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百里瓊瑤瞥了遲臨一眼。

  「一萬人對三萬人的平原野戰。」

  「你拿什麼擋?」

  「你以為你是誰?」

  「一旦接戰,最多兩個時辰,你的一萬人會被他們踩成肉泥。」

  她語速飛快地分析道:「一旦平陵軍潰敗,赤魯巴的三萬大軍就會長驅直入。」

  「到時候,我和懷順軍還在半路上。」


  「不僅救不了蘇掠他們,連我們自己也要搭進去。」

  遲臨抬起頭,靜靜地看著百里瓊瑤。

  「那你說怎麼辦?」

  百里瓊瑤望著遠方,沉思許久。

  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這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鐵狼城為什麼會突然傾巢而出?

  百里穹蒼那個蠢貨她是了解的,狂妄自大,剛愎自用。

  這種人,在連續吃了幾次敗仗,又聽到東部鬧出的動靜後,第一反應應該是暴怒,然後派人去圍剿。

  但他絕沒有這種魄力,敢把老巢的主力全拉出來,只為了在這個節骨眼上堵住安北軍的援軍。

  這不僅僅是兵力上的壓制。

  這更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

  一個把安北軍的反應、把蘇承錦對麾下的看重、把所有人的心理都算計進去的局。

  「百里穹蒼那個蠢貨,做不出這種局……」

  百里瓊瑤喃喃自語。

  突然,一個名字,浮現在心頭。

  「是他……」

  百里瓊瑤的臉色終於變化了幾分。

  「是百里元治!」

  「除了他,沒人有這種算計!」

  她轉頭看向遲臨,眼神銳利如刀。

  「赤魯巴不是來跟我們決戰的。」

  「他是來當牆的。」

  遲臨眉頭一皺。

  「什麼意思?」

  「百里元治算準了我們會去救人。」

  百里瓊瑤語速極快。

  「所以他讓端瑞去殺人,讓赤魯巴來堵門。」

  「赤魯巴的三萬大軍,就是一堵牆。」

  「只要這堵牆橫在這裡,我們就過不去。」

  「只要我們過不去,東部的蘇掠和蘇知恩就是瓮中之鱉。」

  「所以……」

  百里瓊瑤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我們不能分兵。」

  「我們需要合兵一處。」

  「你的一萬平陵軍,加上我的八千懷順軍。」

  「主動迎戰。」

  遲臨愣住了。

  「主動迎戰」

  百里瓊瑤點了點頭。

  「百里元治想要出其不意。」

  「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

  「趁著赤魯巴立足未穩,我們全軍壓上,與其交鋒。」

  「只要把他打疼了,打懵了,讓他覺得我們是塊啃不動的硬骨頭,他就會猶豫,甚至撤退。」

  「只要他一退。」

  「我們就可任意直奔東部。」

  風更大了。

  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兩人的甲冑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遲臨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

  在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不久前在逐鬼關前的王爺。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瘋狂與理智,簡直如出一轍。

  「呵……」

  遲臨突然笑了一聲。

  這次的笑,不再僵硬,反而帶著幾分釋然和豪邁。

  他轉過身,面向那一萬名沉默的平陵軍將士。

  「傳令!」

  遲臨拿起那杆鑌鐵長棍,高高舉起。

  「全軍列陣!」

  「目標,正前方三十里!」

  「隨我……沖陣!!!」

  「吼!!!」

  一萬平陵軍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那一刻,那股壓抑已久的死氣瞬間爆發,化作了沖天的戰意。

  ……

  與此同時。

  距離逐鬼關五十里之外的一片雪原上。

  端瑞的一萬游騎軍正在這裡休整。

  戰馬在低頭啃食著馬料,士卒們圍坐在一起,默默地嚼著干硬的肉乾。

  端瑞坐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手裡把玩著一把精緻的小刀,正在削著一根木頭。

  他的動作很慢,很細緻。

  木屑一點點飄落,露出裡面白色的紋理。

  「報——」

  一名千戶策馬而來,在距離端瑞十步遠的地方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萬戶。」

  「赤魯巴萬戶率領三萬大軍正在向逐鬼關逼近。」

  「按照腳程,最多一個時辰,就能與南朝的軍隊碰上。」

  端瑞的手頓了一下。

  他吹掉木頭上的木屑,抬起頭,露出一張帶著刀疤的臉。

  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裡,此刻滿是笑意。

  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得意。

  「赤魯巴那個蠢貨,動作倒是挺快。」

  端瑞嗤笑一聲,將手中的木頭隨手扔進雪地里。

  「他肯定以為,自己才是這次大戰的主角吧?」

  端瑞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帶著三萬大軍,去迎戰安北王的主力,多威風啊。」

  「若是能擋住,那就是天大的功勞。」

  千戶有些不解地抬起頭。

  「萬戶大人,難道不是嗎?」

  「赤魯巴將軍若是能擊潰逐鬼關的守軍,咱們大鬼國就能長驅直入,這確實是大功一件啊。」

  端瑞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白痴。

  「擊潰?」

  「你太小看安北軍了,也太小看那個安北王了。」

  端瑞轉過身,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出征前的那一夜。

  ……

  帳內的燭火搖曳,將百里元治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帳篷壁上。

  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國師,如今看上去蒼老了許多。

  鬚髮皆白,身形佝僂,甚至連走路都需要拄著拐杖。

  但他那雙眼睛,卻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冷,還要亮。

  「端瑞啊。」

  百里元治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子腐朽的氣息。

  「你是不是覺得,這次讓你帶兵去東部,是去撿軟柿子捏?」

  端瑞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直視老人的眼睛。

  「末將不敢。」

  「哼。」

  百里元治冷哼一聲。

  端瑞身子一顫,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起來吧。」

  百里元治走到地圖前,乾枯的手指在上面輕輕划過。

  「南朝人有個最大的弱點。」

  「那就是他們太重情義。」

  百里元治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

  「一旦得知東部被圍,逐鬼關必然會派出援軍。」

  百里元治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逐鬼關的位置上。

  「你那一萬人,若是正面撞上這支援軍,勝負難料。」

  「甚至,你可能會輸。」

  端瑞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服。

  「國師,我也有一萬精騎……」

  「閉嘴。」

  百里元治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卻讓端瑞瞬間噤若寒蟬。

  「打仗,不是靠匹夫之勇。」

  「要學會用腦子。」

  百里元治轉過身,看著端瑞。

  「我已經安排好了。」

  「赤魯巴那個蠢貨,貪功冒進,又急於在特勒面前表現。」


  「我已經讓人告訴他,安北王的主力就在逐鬼關,只要他能拖住,就是首功。」

  「他會帶三萬大軍去替你擋住那支援軍。」

  「他就是你的盾。」

  「而你……」

  百里元治走到端瑞面前,伸出乾枯的手,輕輕拍了拍端瑞那滿是橫肉的臉。

  「你要做那把刀。」

  「趁著赤魯巴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趁著逐鬼關的兵力被牽制住的時候。」

  「你帶著你的人,像鬼一樣潛行過去。」

  「去青瀾河。」

  「去把那兩支南朝的騎兵,連人帶馬,給我剁碎了。」

  「我要讓蘇承錦知道,在這個棋盤上,我依舊可以落子。」

  ……

  冷風吹過,將端瑞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哪怕那個老人不在這裡,哪怕只是回想,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才是真正的算計。

  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甚至連自己國家的將軍、軍隊,都只是他手中的籌碼。

  赤魯巴以為自己是去立功的。

  殊不知,他只是被扔出去吸引火力的誘餌。

  「國師之名,名副其實啊……」

  端瑞輕聲呢喃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的敬畏。

  他翻身上馬,動作矯健如豹。

  鏘!

  彎刀出鞘,寒光凜冽。

  「傳令!」

  端瑞高舉彎刀,刀尖直指東方。

  「全軍開拔!」

  「目標,青瀾河!」

  「這一次,我要讓那群南朝的狗,有來無回!」

  「殺!!!」

  一萬游騎軍,在雪原上無聲地奔襲起來。

  而在他們的身後。

  逐鬼關的方向。

  一場更加慘烈、更加瘋狂的碰撞,即將拉開序幕。

  生死,只在一線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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