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不做草莽劫財寇,願為天朝剔蠹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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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光透過窗欞紙,斑駁地灑在書房的金絲楠木地板上,卻沒能給這屋子帶來多少暖意。

  蘇承錦只覺得自己的腦袋沉重且發脹。

  昨夜那頓接風宴,白皓明那個江湖客實在太能喝了,那是把酒當水灌的架勢。

  自己這一時興起捨命陪君子,結果就是此刻這般生不如死的下場。

  他伸手端起案几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醒酒湯,這是白知月一大早差人送來的。

  湯色澄澈,飄著幾縷酸筍絲和蔥花,聞著便讓人胃口微開。

  蘇承錦仰頭灌了一大口。

  酸辣適口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胃裡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噁心勁兒。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身子向後一仰,癱在寬大的太師椅里,半眯著眼,享受著這片刻的舒緩。

  然而,這舒緩沒能持續多久。

  視線稍微一偏,就撞上了案幾正中央那摞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帳冊。

  那是昨天白知月整理出來的。

  最上面那張總表,用刺眼的硃砂筆圈出了一個巨大的數字。

  那鮮紅的顏色,在清晨微冷的空氣里,顯得格外觸目驚心,甚至比宿醉的頭疼更讓人腦仁疼。

  蘇承錦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指尖在那紅圈上點了點,發出一聲無奈的苦笑。

  「二百萬兩……」

  這哪裡是赤字,這簡直就是關北的催命符。

  若是放在以前,當個混吃等死的皇子,這筆錢夠他揮霍幾輩子。

  可如今,他是安北王,手底下十萬張嘴等著吃飯,十幾萬流民等著過冬,還有那一座座正在修繕的城池、一個個等著發餉的工坊。

  這二百萬兩扔進去,怕是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急不緩,兩道腳步聲重疊在一起,顯得格外有節奏。

  蘇承錦都不用抬頭,光聽這動靜就知道是誰來了。

  「進。」

  門被推開,一股冷風卷著幾片雪沫子撲了進來,隨後又被迅速關上。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聯袂而至。

  這兩人今日倒是默契,都穿著一身青灰色的棉袍,外面罩著厚實的披風。

  上官白秀手裡依舊捧著那個紫銅手爐,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精神頭看起來不錯。

  諸葛凡則是雙手攏袖。

  「殿下。」

  兩人齊齊行禮。

  蘇承錦擺了擺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還有些沙啞。

  「坐吧,別在那兒杵著了。」

  兩人落座。

  並沒有往日那種閒話家常的寒暄。

  三人的目光,幾乎在同一時間,匯聚到了案几上那份朱紅色的清單上。

  炭盆里的銀絲炭燒得正旺,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炸裂聲,在這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諸葛凡盯著那個數字看了許久。

  「殿下。」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子不容忽視的凝重。

  「這帳,臣和上官昨夜也大略盤算過了。」

  「如今關北的局面,看似繁花似錦,實則烈火烹油。」

  「商路雖通,但回款尚需時日。」

  「眼下正是擴軍的關鍵時刻,鐵狼城那邊百里瓊瑤還在耗著,每日的糧草消耗就是個天文數字。再加上安置流民、修繕城防、打造軍械……」

  諸葛凡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直視蘇承錦。

  「若是沒有一筆橫財注入,最多一個月,咱們的庫房就得見底。」

  「到時候,不用大鬼國來打,咱們自己就先亂了。」

  蘇承錦端著醒酒湯的手微微一頓。

  他自然知道諸葛凡說得沒錯。

  錢不是萬能的,但沒錢是萬萬不能的。

  尤其是是爭霸天下這種燒錢的買賣。

  「橫財……」


  蘇承錦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放下湯碗,身子前傾,手肘撐在案几上,十指交叉,目光在面前這兩位謀士的臉上掃過。

  「既然你把話都挑明了。」

  「那二位今日聯袂而來,想必不是專門來給本王添堵的吧?」

  「說說看,這橫財,從哪兒來?」

  蘇承錦沒有直接給出方案,而是將皮球踢了回去。

  這也是一種試探,或者說,是一種上位者的惡趣味。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對視了一眼。

  隨後,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看向蘇承錦。

  三人的臉上,幾乎在同一時間,浮現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讀書人的清高,反倒透著一股子讓人後背發涼的算計。

  蘇承錦看著兩人的表情,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看來,咱們想到一塊去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那份赤字清單。

  「既然關北沒錢,那就只能去別處找錢。」

  「放眼天下,如今哪裡最有錢?」

  諸葛凡的手指向了南方。

  「京城。」

  上官白秀緊了緊懷裡的手爐,輕聲補充了一句。

  「或者說,是正在運往京城的路上。」

  蘇承錦哈哈一笑,猛地一拍大腿。

  「沒錯!」

  「我那個好三哥,如今可是忙得很。」

  「他在各地打著整頓吏治的旗號,把那些世家大族抄得底朝天。」

  「聽說光是前陣子從翎州查抄出的第一批銀子,就有足足五百萬兩!」

  說到這,蘇承錦的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

  「五百萬兩啊……」

  「這筆錢若是進了國庫,那是資敵,是給我那個三哥添磚加瓦,讓他以後有更多的兵馬糧草來對付我。」

  「既然如此……」

  蘇承錦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股子悍匪般的凶戾。

  「咱們為什麼不直接把它截下來?」

  「反正咱們現在跟朝廷也就是隔著一層窗戶紙。」

  「我打算讓趙無疆和梁至,帶一支騎兵,換上馬匪的裝束,半路截殺!」

  「直接搶他娘的!」

  蘇承錦越說越興奮,手掌重重地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杯蓋子亂顫。

  「只要做得乾淨點,死無對證。」

  「就算蘇承明猜到是我乾的,他又能奈我何?」

  蘇承錦說完,一臉期待地看著面前的兩位謀士,等著他們的附和與讚嘆。

  然而。

  預想中的掌聲並沒有響起。

  書房裡,陷入了一種比剛才還要死寂的沉默。

  諸葛凡嘴巴微張,看著蘇承錦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剛從山裡跑出來的土匪頭子。

  上官白秀更是連手爐都忘了摩挲,那雙總是蘊含著智慧的眸子裡,此刻寫滿了錯愕與……嫌棄。

  兩人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蘇承錦,足足過了好幾息的時間。

  蘇承錦被看得有些發毛,摸了摸鼻子,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怎麼?」

  「這法子……不行?」

  諸葛凡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端起面前的茶盞,似乎是想借著喝茶的動作來掩飾臉上的尷尬,但那微微顫抖的手指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殿下。」

  諸葛凡放下茶盞,看著蘇承錦,臉上的表情極其誠懇,甚至帶著幾分語重心長的勸慰。

  「我覺得,酒這東西,雖然是個好物,但確實傷身。」

  「尤其是傷腦子。」

  「殿下日後,還是少喝為妙。」

  蘇承錦臉上的笑容一僵。


  諸葛凡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上官白秀,示意該你上了。

  上官白秀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蘇承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狡黠,還有幾分讓人看不透的深沉。

  「殿下,搶劫,那是落草為寇的流寇才幹的事。」

  「咱們是安北軍,是朝廷冊封的藩王之師。」

  「若是真的扮作馬匪去搶,且不說能不能瞞過天下人的眼睛。」

  「單說這名聲,一旦傳出去,咱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大義』形象,可就全毀了。」

  上官白秀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珠璣。

  「而且,殿下想過沒有。」

  「若是咱們搶了運銀車,那就是公然造反,給了朝廷名正言順出兵討伐的藉口。」

  「到時候,咱們占理也變成沒理了。」

  蘇承錦撇了撇嘴,有些泄氣地靠回椅子上。

  「那你們說怎麼辦?」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流進京城吧?」

  「再說了,咱們現在是真的缺錢啊!」

  上官白秀輕輕摩挲著手爐,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忽然閃過一道寒光。

  「殿下,咱們不僅要錢,還要名。」

  「這錢,咱們得拿。」

  「但這名聲,咱們也得要。」

  蘇承錦一愣,隨即來了興趣。

  「哦?」

  上官白秀微微前傾身子,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陰狠。

  「殿下剛才說,太子正在南方清洗世家,搜刮民脂民膏。」

  「這是朝廷的旨意,是整頓吏治的大義。」

  「既然是大義,那您身為大梁的藩王,身為太子的親弟弟,是不是應該……幫幫場子?」

  蘇承錦眨了眨眼,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上官白秀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咱們可以給雲朔郡王去封信,借道翎州。」

  「然後,讓趙將軍和梁將軍,打著奉旨協助朝廷查抄貪腐的旗號,大張旗鼓地進入翎、酉、清三州。」

  「太子的人手畢竟有限,有些硬骨頭他們未必啃得動,有些漏網之魚他們未必抓得完。」

  「咱們安北軍,作為朝廷的精銳,協助太子殿下清理這些國之蛀蟲。」

  「這難道不是兄弟情深?難道不是忠君體國?」

  蘇承錦的眼睛越睜越大。

  上官白秀繼續說道,語速平緩。

  「咱們拿著朝廷的名單,甚至可以自己補充一份名單。」

  「到了地方,直接把那些世家大族連根拔起。」

  「至於抄出來的銀子、糧草、古董字畫……」

  上官白秀頓了頓,輕笑一聲。

  「路途遙遠,運回京城多有不便,萬一路上遇到馬匪劫掠就不好了。」

  「所以,為了安全起見,咱們安北軍可以代為暫存。」

  「或者,直接以邊關戰事吃緊,急需軍餉為由,先行徵用。」

  「到時候,給朝廷補一份奏摺,說明情況即可。」

  「錢,咱們拿回來了。」

  「事,咱們替朝廷辦了。」

  「這惡名,是那些貪腐世家背的;這清名,是朝廷和咱們安北軍得的。」

  「朝廷就算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咱們是在黑吃黑。」

  「但在法理上,他們挑不出半點毛病。」

  「甚至,太子還得捏著鼻子,給咱們發一封嘉獎令,表彰咱們助力有功』/。」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蘇承錦他轉過頭,看了看一臉淡定的諸葛凡,又看了看笑得人畜無害的上官白秀。

  良久,蘇承錦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脖頸,感覺那裡涼颼颼的。

  「嘖嘖嘖……」


  蘇承錦一邊搖頭,一邊感嘆。

  「本王剛才只是想當個土匪,搶點錢而已。」

  「你們倒好,直接把搶劫說成了忠君愛國,把黑吃黑做成了奉旨辦差。」

  「還要讓被搶的人沒話說,讓朝廷還得給咱們發獎賞。」

  蘇承錦指了指上官白秀,又指了指諸葛凡,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跟你們這兩個讀書人比起來。」

  「本王這顆心。」

  「還是太善良了啊。」

  「噗嗤——」

  諸葛凡實在是沒忍住,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

  他連忙放下茶盞,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指著蘇承錦笑罵道:「殿下,您這就有點得了便宜還賣乖了。」

  「這法子若是沒有殿下之前的鋪墊,沒有殿下在關北打下的這片基業做底氣,咱們也不敢這麼想。」

  「說到底,這還是殿下的威望到了。」

  上官白秀也跟著笑了起來。

  「殿下過獎了。」

  「這不過是因勢利導,順水推舟罷了。」

  「既然太子把刀都遞過來了,咱們若是不借著用用,豈不是辜負了他的一番美意?」

  蘇承錦聽著兩人的恭維,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運籌帷幄的霸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灌入,吹散了屋內的酒氣和炭火氣,讓人精神一振。

  「好!」

  「就按你們說的辦!」

  「奉旨打劫!」

  「這四個字,本王喜歡!」

  蘇承錦轉過身,快步走回案幾前,鋪開一張信紙,提起狼毫筆,飽蘸濃墨。

  筆走龍蛇,頃刻間,一封密信便已寫就。

  他從腰間解下那枚象徵著安北王權威的私印,在紅泥里重重一按,然後蓋在了信紙的落款處。

  「啪!」

  一聲脆響。

  「來人!」

  蘇承錦對著門外喝道。

  一名親衛推門而入,單膝跪地。

  蘇承錦將密信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好,遞給親衛。

  「即刻將此信送往趙無疆將軍處。」

  「另外,傳本王軍令。」

  蘇承錦的眼中,閃爍著狼一般的光芒,那是即將狩獵的興奮。

  「命趙無疆與梁至,即刻點齊五千騎兵,帶足乾糧。」

  「明日一早,拔營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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