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憨將肩扛開山斧,敢憑蠻力鎮狼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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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風如刀,刮過蒼茫的草原。

  萬人的懷順軍,像一條沉默的黑色長龍,在這片灰白色的天地間緩緩蠕動。

  隊列算得上整齊,但那股無形的隔閡,依舊清晰可辨。

  一邊,是經歷過血火考驗,眼神冷硬的安北軍老卒。

  另一邊,是新近歸降,神情複雜,帶著幾分桀驁與不安的草原降卒。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在凜冽的寒風中碰撞,交織成一種詭異的寧靜。

  軍陣之中,最為扎眼的,不是迎風招展的懷順大旗,而是一個山巒般的身影。

  朱大寶。

  以及他胯下那頭巨獸般的坐騎。

  那是一頭肩高接近一丈二的恐怖巨馬,毛色是野火燎過荒草的枯黃,唯有寬闊的胸口處,生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純白。

  它的一雙眼眸,不似尋常馬匹的溫順,反而透著一股野性的兇悍。

  碗口大的馬蹄每一次落下,都讓堅硬的凍土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記。

  朱大寶那山一般的身軀壓在它背上,竟不見絲毫吃力。

  不僅如此,這頭巨獸的背上,還額外馱著一副疊放整齊的沉重甲冑,以及一個鼓鼓囊囊的巨大包裹,可它的步伐依舊平穩得可怕,呼吸悠長。

  一陣細微的馬蹄聲靠近。

  百里瓊瑤策馬而來,與朱大寶並行。

  她身披制式甲冑,烏黑的長髮高高束起,英姿颯爽中,透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那頭裂山蠻的身上,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

  「朱統領。」

  百里瓊瑤開口,聲音清冷,穿透風聲,清晰地傳入朱大寶耳中。

  「安北王待你,當真是恩寵無雙。」

  朱大寶正從懷裡掏出一塊硬邦邦的肉乾,聞言,有些茫然地啊了一聲,不解地看向她。

  百里瓊瑤的視線從裂山蠻的身上收回,看著朱大寶那張純粹憨厚的臉,平靜地解釋道。

  「你這匹坐騎,名為裂山蠻。」

  「就算是草原王庭,也只有幾十頭的絕品寶駒。」

  她的話語很平靜。

  但一旁的孟曉,以及周圍幾名耳尖的將領,聽到這話,心頭卻是猛地一跳。

  大鬼王庭才有幾十頭?

  這是何等珍貴!

  殿下竟然將此等神駒,隨手就賜給了一個憨子?

  百里瓊瑤的目光再次變得深邃,她盯著朱大寶,看似隨意地繼續說道。

  「此等寶駒,只應出現在王庭最核心的牧場。」

  「卻在逐鬼關附近被殿下所得,當真是有些蹊蹺。」

  這話語裡,藏著鉤子。

  既是在試探朱大寶是否知曉內情,也是在暗示,安北王府的觸手,或許早已伸到了所有人都想像不到的地方。

  然而,朱大寶完全沒聽懂。

  他只是聽明白了,這馬很厲害。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高興地拍了拍裂山蠻粗壯的脖頸,那力道讓戰馬打了個響鼻,卻不見絲毫不適。

  「它能馱得動俺。」

  朱大寶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憨厚地回應。

  「還能讓俺披上甲,再拿上東西。」

  「是好馬,俺喜歡。」

  最樸素的邏輯,最直接的結論。

  能馱動我,還能帶東西,所以是好馬。

  百里瓊瑤精心準備的試探,像是打在了一團棉花上,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她看著朱大寶那清澈見底的眼神,心中那絲懷疑,不由得動搖了。

  難道……他真的只是個純粹的憨子?

  她壓下心中的思緒,臉上不動聲色,反而耐心地解釋起來。

  「裂山蠻,是天生的負重王者,尋常戰馬馱一人一甲已是極限,它卻能負五百斤而行。」

  「它日行可達三百里,且從不挑食,草根樹皮亦可果腹,在任何惡劣環境下都能存活。」


  「最關鍵的是,它性情暴烈,衝鋒陷陣之時,其衝撞之力,不亞於猛獸出籠。」

  朱大寶聽得似懂非懂,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嗯嗯嗯。」

  周圍的孟曉等人,卻是聽得心驚肉跳。

  他們再次刷新了對朱大寶在殿下心中地位的認知。

  這已經不是恩寵了。

  這簡直是把一件鎮國之寶,當成了尋常的代步工具!

  殿下的心思,當真是深不可測。

  就在這詭異的氛圍中,軍陣的最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斥候伏在馬背上,以一種近乎不要命的速度狂奔而回,戰馬的口鼻中噴出大團大團的白霧。

  「報——!」

  那斥候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慌而變得尖利刺耳。

  「報!將軍!」

  他勒緊韁繩,臉色煞白如紙。

  「前方十里!」

  「發現王庭游騎軍主力!」

  「黑……黑壓壓一片!」

  「人數……人數約莫萬人!」

  「正朝我軍方向,高速奔襲而來!」

  霎時間,軍陣中那股原本還算平靜的氣氛,瞬間凝固!

  肅殺之氣,陡然瀰漫開來。

  十里!

  對於步卒而言,是遙不可及的距離。

  但對於騎兵衝鋒,不過是一炷香的功夫!

  甚至更短!

  這個距離,已經沒有從容布陣的時間了。

  這是一場猝不及防的遭遇戰!

  百里瓊瑤的眉頭,瞬間緊緊鎖起。

  她沒有絲毫的慌亂,那雙鳳眸之中,閃過無數道精光,大腦在瞬間高速運轉。

  幾乎是在斥候話音落下的同一時間,她便做出了決斷。

  「傳我將令!」

  她的聲音,冰冷而果決,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全軍備戰!」

  她勒轉馬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將領。

  「我親率五千降卒騎軍,於正面迎敵,遲滯敵軍鋒芒!」

  此言一出,那些降卒將領的臉上,頓時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而安北軍這邊的將領,則是微微鬆了口氣。

  百里瓊瑤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目光轉向孟曉,繼續下令。

  「孟曉!」

  「你即刻帶著朱統領及麾下五千安北軍精銳,向左翼轉向,脫離正面戰場!」

  「尋找戰機,從側翼給予敵軍致命一擊!」

  這個命令,聽起來天衣無縫。

  主帥身先士卒,親冒矢石,迎戰最兇悍的敵人,將己方最精銳的部隊保存下來,作為決定勝負的奇兵。

  有擔當,有謀略。

  然而,孟曉的心頭,卻猛地一沉。

  他瞬間明白了百里瓊瑤的真實意圖。

  這哪裡是身先士卒!

  這分明是一次毫不掩飾的奪權!

  正面戰場,瞬息萬變。

  一旦開戰,側翼的部隊何時切入,從何處切入,全憑正面主帥的號令。

  她將蘇承錦的嫡系部隊調離,自己掌控了正面戰場的絕對指揮權。

  此戰若勝,首功是她百里瓊瑤的。

  此戰若敗,她也可以說安北軍精銳未能及時支援,責任不在她一人。

  更深一層,她是在試探。

  試探孟曉,試探朱大寶,試探他們這些安北王嫡系,是否會聽從她這個新任主帥的號令。

  這是一步陽謀。

  孟曉心中念頭急轉,額頭已經滲出了冷汗。

  接令,則兵權旁落。

  不接,便是陣前抗命,動搖軍心。

  他正要咬牙領命,準備事後再向殿下稟明一切。


  就在這時,一個憨厚的,帶著一絲疑惑的聲音,忽然響徹在死寂的陣前。

  「你去一旁。」

  是朱大寶。

  他看著百里瓊瑤,撓了撓頭,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讓所有人大腦都瞬間宕機的話。

  「俺留正面。」

  凜冽的寒風,似乎停止了呼嘯。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個山巒般的身影上。

  孟曉準備領命的話,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滿臉錯愕地看著朱大寶,眼神里寫滿了難以置信。

  那些安北軍的將領,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而百里瓊瑤身後的那些降卒頭人,更是神情呆滯,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這一幕。

  百里瓊瑤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鳳眸,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看著朱大寶,那張憨厚純粹的臉上,寫滿了真誠的困惑,仿佛不明白大家為什麼是這種反應。

  他……是看穿了自己的意圖嗎?

  不可能!

  自己剛才的命令,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就算是蘇承錦以及他那幾個謀士親至,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個憨子,怎麼可能……

  難道,這是蘇承錦提前授意的?

  是在用這個憨子,來敲打自己?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百里瓊瑤的腦海中閃過,讓她那顆總是冷靜異常的心,第一次,亂了。

  就在她心緒翻騰之際,朱大寶又開口了。

  他似乎覺得自己的話沒說清楚,又撓了撓頭,用一種更加理所當然的語氣,看著百里瓊瑤,認真地補充道。

  「俺不知道啥時候該打。」

  「留在正面,看得清楚,也方便。」

  他頓了頓,清澈的眼眸里,甚至帶上了一絲純粹的信任。

  「你應該會看準時機來幫我的,對吧?」

  百里瓊瑤徹底愣住了。

  她精心設計的,用以奪取戰場主導權的陽謀,被這兩句最簡單、最質樸的話,輕而易舉地,從根基上徹底瓦解。

  甚至,被反將了一軍!

  最後這句,看似是天真的詢問。

  實則,卻將戰場指揮的最高權限,以及救援的責任,像一個包裹一樣,完完整整地,扔回到了她的手上。

  現在,變成了她百里瓊瑤,需要看朱大寶的臉色行事。

  她需要判斷,何時才是支援的準時機。

  支援早了,是搶功。

  支援晚了,導致大軍受損,那便是她百里瓊瑤指揮失當,居心叵測。

  主動與被動,在這一瞬間,徹底逆轉!

  百里瓊瑤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傳來一陣發悶的刺痛。

  她再次看向朱大寶。

  那雙眼睛,清澈,憨厚,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

  看不出任何偽裝的痕跡。

  要麼,是這個憨子已經蠢到了某種天人合一的境界,無意中說出了最符合戰場至理的話。

  要麼,就是他背後那個男人,安北王蘇承錦,已經將人心算計到了一個神鬼莫測的地步。

  無論是哪一種,她都敗了。

  敗得一塌糊塗。

  「好。」

  最終,百里瓊瑤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她不再糾結,那雙鳳眸中的所有情緒,在一瞬間盡數斂去,重新恢復了冰冷與果決。

  既然算計無用,那便用實力說話。

  她猛地勒轉馬頭,對著身後的降卒騎軍,厲聲喝道。

  「全軍聽令!」

  「向左翼轉向,準備側翼突襲!」

  「末將,遵命!」

  她對著朱大寶的方向,沉聲說出這四個字,隨即不再有任何猶豫,一夾馬腹,率先朝著側翼的方向,疾馳而去。

  五千降卒騎兵,緊隨其後,如同一片烏雲,迅速脫離了主陣。


  孟曉呆呆地望著百里瓊瑤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依舊一臉狀況外的朱大寶,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

  這就……解決了?

  他急忙湊到朱大寶身邊,壓低了聲音,急切地問道。

  「大寶!你……你剛才那話,是誰教你的?」

  朱大寶茫然地轉過頭,看著他。

  「啊?沒人教啊。」

  他依舊是那副憨厚的模樣,撓著頭,似乎在很努力地思考。

  「她看著不像壞人,應該不會騙俺跑了吧?」

  孟曉聽到這個回答,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險些從馬背上栽下去。

  完了。

  這個憨子,是真的憨。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孟曉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

  跟這個憨子,根本無法用正常的邏輯溝通。

  算了。

  打仗,他總該是懂的。

  朱大寶不再理會孟曉,他那雙純粹的眼眸,望向了正前方。

  那裡的地平線上,已經有隱約的煙塵升騰而起。

  他忽然轉過身,朝著後方,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聲震天的咆哮。

  「把俺的斧頭拿來!」

  聲音如洪鐘大呂,在整個軍陣上空迴蕩。

  後方的軍士聞聲,身體齊齊一震。

  兩名身材最為魁梧的親衛,立刻從一輛專門的器械車上,吃力地抬下了一柄被厚重油布包裹著的巨大兵器。

  油布揭開。

  一柄造型猙獰恐怖的烏鐵開山巨斧,出現在眾人眼前。

  斧柄長達九尺,由某種不知名的堅韌木料製成,上面纏繞著細密的防滑皮索。

  而那斧刃,更是闊大如門板,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森然寒芒。

  整柄巨斧,重達八十斤!

  兩名親衛抬著它,一步步走向朱大寶,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艱難,額頭上青筋暴起。

  然而,朱大寶只是隨意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輕而易舉地,就將那柄重達八十斤的開山巨斧,從兩名親衛的手中,單手抄了起來。

  那感覺,不像是拿起一柄沉重的兵器。

  更像是從地上,撿起了一根趁手的柴火。

  他將巨斧隨意地往肩膀上一扛。

  前方。

  地平線上的煙塵,愈發濃烈。

  萬馬奔騰的轟鳴聲,如滾滾雷霆,由遠及近,開始震動著所有人的耳膜。

  一股慘烈血腥的殺氣,鋪天蓋地而來。

  大鬼的游騎軍,到了!

  朱大寶扛著那柄與他身形相得益彰的恐怖兇器,眺望著敵軍來襲的方向。

  他那張憨厚的臉上,忽然露出一抹純粹的,甚至帶著幾分喜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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