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待得明年春草綠,群羊壯碩馬牛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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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風卷著碎雪,抽打在連綿的營帳之上,發出沉悶的嗚咽。

  這裡是草原的腹地,大鬼國最核心的王庭所在。

  一座巨大無比,用上百張完整牛皮縫製而成的帳篷,矗立在營地的最中央。

  帳內,溫暖如春。

  中央的巨大火盆里,油脂飽滿的木柴燒得噼啪作響,熱浪將帳內熏得暖洋洋的。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烤羊肉、馬奶酒和劣質薰香混合在一起的獨特氣味。

  數十名來自草原各部族的首領,圍坐在一張張矮几之後。

  他們大多身材魁梧,面容被風霜刻滿了痕跡,眼神里透著野獸般的精悍與貪婪。

  然而此刻,這溫暖的金帳之內,氣氛卻比帳外的風雪還要冰冷、還要壓抑。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五次為了是否要再次南下攻打大梁而召開的議事了。

  每一次,都是以無休止的爭吵告終。

  角落裡,一個鬚髮半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閉著雙眼,對周圍的一切喧囂都充耳不聞。

  然而,自從逐鬼關一役慘敗歸來,他身上那智珠在握的光環,便已黯淡無光。

  如今的他,在這金帳之中,更像是一尊無人問津的泥塑。

  「夠了!」

  一聲暴喝,在帳內炸響。

  一名臉上有三道刀疤,身形壯碩如熊的部族首領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震得上面的酒杯都跳了起來。

  「逐鬼關之敗,是我大鬼國百年未有之奇恥大辱!」

  他通紅著雙眼,環視四周,聲音里充滿了屈辱與憤怒。

  「我族數萬勇士的屍骨,還埋在那片雪原之下!」

  「這筆血債,難道就這麼算了?」

  此言一出,瞬間點燃了帳內壓抑已久的情緒。

  「沒錯!必須用南朝人的鮮血,來洗刷我們的恥辱!」

  「殺回去!踏平逐鬼關,兵臨戌城之下!」

  「讓那些孱弱的南朝人知道,誰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群情激奮,喊殺聲此起彼伏,仿佛下一刻,他們便能集結起大軍,踏碎南朝的關隘。

  然而,那刀疤臉首領的下一句話,卻讓這股狂熱的戰意,陡然轉了個方向。

  他猛地轉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角落裡閉目養神的百里元治。

  「可是,我們還能相信誰?」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陰冷,充滿了質疑。

  「我們還能指望一個連戰連敗,丟了數萬勇士性命,連雄關都守不住的老傢伙,再帶領我們去復仇嗎?」

  一瞬間,整個金帳內的喧囂,都為之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匯聚到了百里元治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鄙夷,有懷疑,有幸災樂禍。

  「沒錯,狼神已經不再眷顧他了!」

  「他老了!」

  「銳氣早就被南朝的安逸磨平了!」

  「讓他再領兵?」

  「難道還要再讓我們數萬勇士的性命,去填他那無底洞一般的失敗嗎?」

  「若是再敗一次,我們還有什麼顏面,去見草原上沉睡的祖先英靈!」

  一句句誅心之言,毫不留情地刺向那個曾經為大鬼國殫精竭慮的老人。

  百里元治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卻依舊沒有睜開。

  似乎那所有的羞辱與攻訐,都與他無關。

  王座之上,鋪著一張完整的雪白熊皮。

  大鬼國的現任鬼王,百里札,就那麼靠坐在上面。

  他饒有興致地聽著下方的爭吵,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在百里元治的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將目光投向了自己身側不遠處,一個穿著華貴絲綢長袍,面容白皙,顯得與周圍一眾粗獷首領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那是他最寵愛的小兒子,百里穹蒼。


  「穹蒼。」

  百里札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慵懶的威嚴。

  「你的看法呢?」

  隨著鬼王的問話,所有的目光,又齊刷刷地從百里元治身上,轉移到了百里穹蒼的身上。

  百里穹蒼享受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纖塵不染的衣袍,臉上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

  「父王,各位叔伯。」

  他先是彬彬有禮地行了一圈禮,姿態優雅,盡顯王族風範。

  「兒臣以為,此戰,必打!」

  他的聲音清朗,斬釘截鐵。

  「南朝人帶給我們的恥辱,必須用他們的頭顱來償還!」

  這番話,說得在場的部族首領們個個熱血沸騰,紛紛點頭稱是。

  百里穹蒼滿意地看著這一切,得意地揚起了嘴角。

  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運籌帷幄的智者腔調。

  「但是,領兵之人,我看,就不必勞煩國師大人了。」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便將百里元治徹底排除在外。

  接著,他伸出一根手指,高傲地說道:「眼下,我軍糧草不濟,不是出兵的最好時機。」

  「我們應當等到開春,等到草原上的青草再次長出,我們的戰馬膘肥體壯之時。」

  「屆時,我們可以故意示弱,將逐鬼關的防線向後收縮,引誘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南朝王爺,率領他的大軍,主動踏入我們草原的腹地!」

  百里穹蒼眼中閃爍著自以為得計的光芒,底色卻是無知與傲慢。

  「草原,是我們的獵場!」

  「只要他們敢進來,我們便能像驅趕牛羊一樣,將他們分割,包圍,最後,一舉全殲!」

  「屆時,我們不僅能洗刷恥辱,更能將那群南朝人,盡數留在這片草原上,讓他們成為滋養我們草場的肥料!」

  一個聽上去完美無缺,充滿了誘惑力的計劃,被他描繪了出來。

  帳內,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興奮叫好聲。

  就連王座上的百里札,眼中也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覺得,自己的這個兒子,終於長大了,有了獨當一面的謀略與智慧。

  整個金帳之內,都沉浸在一種即將大獲全勝的狂熱幻想之中。

  唯有那個角落裡的老人,在此時,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他緩緩站起身,那略顯單薄的身影,在周圍一群壯碩如熊的部族首領襯托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一站起身,金帳內狂熱的氣氛為之一滯。

  「王上。」

  百里元治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那位南朝的安北王,以及他麾下的南朝軍,已今非昔比。」

  他沒有去反駁百里穹蒼那看似精妙的計劃,只是陳述著一個最基本的事實。

  「他們的兵刃之利,甲冑之堅,遠超我軍。」

  「其軍心士氣,更是悍不畏死。」

  「小覷此人,將會為我大鬼國,招來滅頂之災。」

  他的話語平淡,卻帶著一種源於事實的沉重分量,讓帳內剛剛還熱血上頭的首領們,不由得冷靜了幾分。

  百里元治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轉向王座上的百里札,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老臣,尚能一戰。」

  他的腰彎得很深,聲音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請王上准許老臣,再次領兵南下,為我大鬼國,奪回失去的榮耀。」

  他知道,自己說這番話,必然會招來更多的羞辱。

  但他必須說。

  這是他身為國師的責任。

  果然。

  他話音剛落,一聲極盡輕蔑的嗤笑聲,便從一旁響了起來。

  百里穹蒼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毫不掩飾自己的嘲弄。

  他踱步走到百里元治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比自己父親年紀還大的老人,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語調問道:「國師大人,莫不是……」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臉上的譏諷之色濃得化不開。

  「被南朝人,打怕了膽?」

  這句話,瞬間引爆了全場。

  那些本就對百里元治心懷不滿,以及百里穹蒼的黨羽們,立刻爆發出了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怕了!我看就是怕了!」

  「想當年國師何等威風,沒想到老了老了,竟成了這副熊樣!」

  刺耳的嘲笑聲,充滿了整個金帳。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政見之爭,而是赤裸裸的人格羞辱。

  然而,面對這一切,百里元治卻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在他眼中,眼前這個上躥下跳,自以為聰明的王子,連他那位被流放的姐姐的一根頭髮都比不上。

  跟這種蠢貨置氣,只會拉低自己的身份。

  他的沉默,在眾人看來,卻成了默認。

  就連那些原本對百里元治還存有幾分敬意的中立首領,此刻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或許,國師真的老了,真的怕了。

  王座之上,百里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百里元治已經老朽無用,不堪大任。

  只有這樣,他才能順理成章地,將兵權徹底收回到王室的手中。

  時機,已經成熟。

  百里札輕輕咳嗽了一聲。

  帳內所有的笑聲和議論聲,瞬間戛然而止。

  鬼王的威嚴,在這一刻顯露無疑。

  他看著依舊躬身不起的百里元治,聲音里充滿了體恤與溫和。

  「國師,為我大鬼國操勞一生,勞苦功高。」

  「如今,你年事已高,也該到了頤養天年的時候了。」

  「逐鬼關一戰,非你之過,實乃天意。」

  他先是肯定了百里元治的功勞,又將戰敗的責任歸於虛無縹緲的天意,盡顯君主恩威。

  「南征之事,就不必再勞煩國師了。」

  「你便安心在王庭休養,為本王,為穹蒼,多出出主意,便是我大鬼國最大的福氣了。」

  一番話,說得是何等的冠冕堂皇。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出了鬼王話語中的真正含義。

  從今天起,大鬼國的軍權,將再與百里元治無關。

  屬於這位老國師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百里元治緩緩直起了身子。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對著王座上的百里札,再次深深一揖。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只剩下了無盡的疲憊。

  「老臣,遵命。」

  四個字,宣告了一個時代的落幕。

  百里穹蒼看著這一幕,眼中閃爍著壓抑不住的狂喜與得意。

  他贏了。

  他終於將這個壓在自己頭頂,如同山嶽一般的老傢伙,徹底踩在了腳下!

  百里札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隨即下達了命令,聲音重新變得威嚴而冷酷。

  「傳令下去!」

  「增派雙倍的斥候,前往逐鬼關一帶!日夜不休,給本王死死盯住南朝人的一舉一動!」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絲殘忍的興奮。

  「若南朝人開春之後,真敢出關踏入我草原半步……」

  「倒是省了本王的心思!」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燃燒起嗜血的火焰。

  「本王也想親眼看看,能將我大鬼國的國師,都打得狼狽逃竄的,究竟是何等三頭六臂的人物!」

  狂妄的笑聲,在金帳之內迴蕩。

  百里元治在心中,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大局已定。

  多說無益。


  他不再停留,轉過身,邁著沉重而又緩慢的步伐,朝著金帳的門口,一步一步地走去。

  那略顯佝僂的背影,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充滿了說不出的蕭索與孤寂。

  百里穹蒼望著百里元治那緩緩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怨毒與殺意。

  老東西!

  他心中暗罵。

  別以為父王只是奪了你的兵權,你就能安穩地活下去!

  遲早有一日,我要親手拿了你的腦袋,掛在我的王帳之上!

  他堅信,只要這個老傢伙還活著一天,就是對他權威的潛在威脅。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百里元治沒有回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後那道怨毒的視線,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他掀開厚重的帳門,走了出去。

  一股夾雜著雪花的寒風,瞬間撲面而來,讓他那因為帳內燥熱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與帳內那溫暖如春,充滿了狂熱與愚昧的氣氛不同,帳外的世界,是如此的冰冷,又如此的清醒。

  天空陰沉,細碎的雪花,正從那灰濛濛的天空中,無聲地飄落。

  百里元治伸出一隻乾枯的手掌,任由那冰涼的雪花,落在自己的掌心。

  雪花觸碰到皮膚的瞬間,便迅速融化,化作一小灘冰冷的水漬,帶來一絲刺骨的涼意。

  他仰起頭,望著那片陰沉的天空,渾濁的老眼中,倒映著漫天飛舞的雪。

  帳內,依舊隱隱傳來百里札那狂妄的笑聲,以及眾首領們興奮的附和。

  他們正在為王子那英明的計策而歡呼。

  他們正在幻想著開春之後,如何將南朝的軍隊誘入草原,如何將他們屠殺殆盡,如何洗刷逐鬼關的恥辱。

  沒有人去想,為什麼曾經不堪一擊的南朝邊軍,會突然變得如此強大。

  沒有人去想,那種能夠輕易斬斷己方彎刀的精良兵刃,究竟是如何被鍛造出來的。

  更沒有人去想,那個年輕的南朝王爺,既然能看穿自己在逐鬼關設下的連環殺局,又怎麼會看不穿王子殿下那幼稚可笑的誘敵之計。

  所有人都被仇恨與狂妄蒙蔽了雙眼。

  他們只看到了勝利的可能,卻無視了那背後隱藏的,足以將整個大鬼國拖入深淵的巨大風險。

  百里元治緩緩收回手掌,任由那點水漬借著體溫蒸發。

  他這一生,都在為了大鬼國的強盛而奔走,為了讓自己的族人能有更廣闊的生存空間而謀劃。

  為此,他不惜背負罵名,不惜雙手沾滿鮮血。

  可到頭來……

  這或許,就是命運吧。

  百里元治佝僂的身影,在漫天的風雪中,顯得愈發單薄。

  他沒有返回自己的營帳,而是邁開腳步,朝著王庭之外,那片茫茫的雪原走去。

  風,越來越大。

  雪,也越下越密。

  很快,他的身影,便被那白茫茫的天地所吞沒。

  只留下一行孤單的腳印,在雪地上延伸向遠方,又很快被新的落雪所覆蓋。

  他仰望著這片養育了他們世世代代的蒼茫天空,喉結滾動,最終,只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低語。

  那聲音,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憂慮,瞬間便消散在了凜冽的寒風之中。

  「但願明歲……」

  「草地肥沃……」

  「牛羊依舊肥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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