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一入京華里,風波自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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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梁城的冬日,總是比別處多幾分肅穆。

  巍峨的城牆橫亘在灰白的天地之間。

  南門外,官道上的積雪被無數車馬碾壓得結實而骯髒,混雜著泥土,呈現出一種令人不悅的灰黑色。

  寒風卷著枯葉,在巨大的城門洞裡穿梭,發出嗚嗚的低鳴。

  一支車隊,緩緩出現在官道的盡頭。

  沒有旗幟招展,沒有鑼鼓喧天。

  這支隊伍顯得異常沉默,甚至有些狼狽。

  馬匹身上掛著未乾的泥漿,騎士們的甲冑上布滿了刀痕與暗紅色的血垢。

  然而,當這支隊伍靠近城門時,原本喧鬧的入城隊伍,卻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因為走在最前方的那一人,一馬。

  玄景並未策馬疾馳,他只是隨意地拉著韁繩,胯下的坐騎踏著碎步,馬蹄叩擊在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這聲音極輕,卻如同重錘,敲擊在城門口每一個人的心頭。

  守城的兵丁原本正懶洋洋地靠在長戟上烤火,見到來人,臉色瞬間煞白。

  「是……是緝查司!」

  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緊接著,一陣慌亂的甲冑碰撞聲響起。

  數名身著純黑錦衣、腰佩制式長刀的男子,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

  他們沒有像守城兵丁那樣慌亂,而是動作整齊劃一地快步上前,在距離玄景馬前十步遠的地方,齊齊行禮。

  「參見司主!」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冷硬與絕對的服從。

  周圍等待入城的百姓和商旅,雖然不知道這就究竟是何方神聖,但看到這陣仗,也都本能地向後退去,讓出了一條寬闊的大道。

  玄景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屬下。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叫起,只是輕輕揮了揮手中的馬鞭。

  「帶走。」

  那幾名緝查衛立刻起身,動作幹練地走向隊伍後方的囚車。

  囚車裡的林正,此時已經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癱軟在籠子裡,目光呆滯地看著那越來越近的樊梁城牆。

  這座他曾經夢寐以求想要爬上權力巔峰的城市,如今在他眼裡,卻是囚籠。

  「出來。」

  一名緝查衛打開囚車,像拖死狗一樣將林正拽了出來,隨後熟練地戴上鐐銬,黑布罩頭,動作粗暴而高效。

  直到這時,一直緊繃著神經跟在後面的吳之齊,才感覺自己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他翻身下馬,想要上前交接文書,卻發現玄景根本沒有看他一眼。

  「你們的任務結束了。」

  玄景的聲音隨著寒風飄來,人卻已經調轉馬頭,徑直向著城內那條通往皇宮的御道行去。

  「林正押入丙字號大牢,嚴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視。」

  「我先入宮面聖。」

  話音落下,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城門洞的陰影之中。

  那幾名緝查衛押著林正,緊隨其後,迅速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從頭到尾,他們甚至沒有多看吳之齊一眼。

  風,依舊在吹。

  吳之齊站在原地,手中還捏著那份早已被汗水浸透的交接文書,顯得有些滑稽。

  他身後的幾十名士卒,也是面面相覷。

  這一路上的驚心動魄,那些在密林中的生死搏殺,那些同袍流出的鮮血……到了這京城,竟是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沒有盤問,沒有刁難,甚至連一句辛苦都沒有。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失落感,籠罩在每一個邊軍士卒的心頭。

  「副將……」

  一名年輕的士卒走上前,有些茫然地看著吳之齊。

  「咱們……接下來幹啥?」

  吳之齊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繁華得讓人眼暈的樊梁城,看著那些穿著光鮮亮麗、行色匆匆的路人。

  他突然苦笑了一聲,將手中的文書揣進懷裡。


  「還能幹啥?」

  他轉過身,看著這群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屬於活人的生氣。

  「李將軍給了咱們銀子,韓長史也給了些盤纏。」

  「既然這京城的大老爺們不把咱們當回事,咱們自己得把自己當人。」

  吳之齊大手一揮,指著不遠處一家飄著酒香的客棧。

  「走!卸甲!」

  「找個地方好好洗個熱水澡,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在這京城好好歇上幾天,等把身上的晦氣都洗乾淨了,咱們就回昭陵關!」

  「回咱們自己的地盤!」

  聽到這話,士卒們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是啊,這裡再繁華,那也是貴人的京城。

  沒有自己這群人容身的地方。

  ……

  皇宮,和心殿。

  殿內的地龍燒得極旺,與殿外的天寒地凍仿佛是兩個世界。

  梁帝並未在御案前批閱奏摺,而是背著手,靜靜地站在東側的一面牆壁前。

  牆上,掛著那幅《家和圖》。

  白斐安靜地侍立在一旁。

  他知道,每當聖上看著這幅畫時,都不希望被人打擾。

  就在這時,一名當值的小太監邁著碎步,快步走到白斐身邊,壓低聲音耳語了幾句。

  白斐微微頷首,隨後輕手輕腳地走到梁帝身後,躬身開口。

  「聖上,玄景到了。」

  梁帝的手指微微一顫。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讓他進來。」

  片刻之後,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響起。

  玄景脫去了外面的大氅,只著一身單薄的玄衣,走入殿內。

  他身上的寒氣似乎在進門的一瞬間就被這殿內的暖意消融殆盡。

  「臣,玄景,參見聖上。」

  玄景跪地行禮,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

  梁帝轉過身,臉上那絲蒼涼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帝王威儀。

  他走到御案後的龍椅上坐下,端起茶盞,輕輕撇著浮沫。

  「起來吧。」

  「謝聖上。」

  玄景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微垂,盯著地面。

  「林正,可押回來了?」

  梁帝抿了一口茶。

  「回聖上,人已押入緝查司丙字號大牢,臣已安排親信看守。」

  玄景回答得乾脆利落。

  梁帝放下茶盞,目光如炬地盯著玄景。

  「路上,可有意外?」

  玄景微微抬起頭,臉上露出了那抹標誌性的笑容。

  「回聖上,進了梁州地界後,確實有幾批人馬在暗處窺探。」

  「不過……」

  玄景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一些。

  「他們看到臣在,便都撤了。」

  梁帝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發出篤篤的聲響。

  「可惜了,膽子還是太小了。」

  梁帝嗤笑一聲,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去吧。」

  「東宮那邊,最近應該會找你。」

  「該配合的,就配合一下。」

  說到這裡,梁帝的話鋒突然一轉。

  「但是。」

  「短時間內,別讓林正死了。」

  玄景臉上的笑容未變,他再次躬身行禮,語氣中聽不出一絲波瀾。

  「臣,明白了。」

  說完,他緩緩後退,直至退出大殿,才轉身離去。

  殿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梁帝重新站起身,走回那幅《家和圖》前。

  這一次,他的目光越過了老四,落在了畫卷邊緣之處。

  東宮,承華殿。

  「廢物!一群廢物!」

  伴隨著一聲暴怒的咆哮,一隻價值連城的青瓷瓶,被狠狠地摔在地面上。

  「嘩啦!」

  清脆的碎裂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碎片飛濺,嚇得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們齊齊跪倒在地,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

  蘇承明面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雙眼赤紅如血。

  他死死地盯著跪在面前的那名黑衣暗衛首領,咬牙切齒地吼道:

  「幾批人馬!足足幾百號死士!」

  「竟然連動手的勇氣都沒有?!」

  「本宮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啊?!」

  暗衛首領額頭緊貼地面,冷汗早已浸透了後背。他顫抖著聲音辯解道:「殿……殿下息怒。」

  「非是屬下等貪生怕死,實在是……實在是那押送之人,是玄景啊!」

  「玄司主親自接應,單人獨騎立於隘口。」

  「屬下等若是動手,便是與緝查司開戰,更是……更是公然抗旨啊!」

  聽到玄景二字,蘇承明眼中的怒火稍微凝滯了一下,但緊接著,便是更深的羞惱與憤恨。

  又是玄景!

  又是這條瘋狗。

  當初父皇聲稱自己可以調用緝查司,卻讓玄景休沐離開,擺明了就是不想讓自己徹底接手。

  「玄景……」

  蘇承明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雙手緊緊抓著桌角,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好一個玄景,好一個只聽聖命的純臣!」

  「父皇讓他去接應,他就真的像條狗一樣守在那裡,誰的面子都不給!」

  蘇承明猛地一揮袖子,將桌案上的茶盞掃落在地。

  滾燙的茶水濺在暗衛首領的手背上,燙起了一片紅泡,對方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滾!都給本宮滾下去!」

  暗衛首領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蘇承明那粗重的喘息聲。

  一直站在角落陰影處的徐廣義,此時才緩緩走了出來。

  他彎下腰,神色平靜地撿起地上的一塊碎片,放在一旁的托盤中。

  「殿下,動怒傷身。」

  徐廣義的聲音不高,卻有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蘇承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火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廣義,你也看到了。」

  「父皇這是在防著本宮啊。」

  蘇承明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不甘。

  「林正那個蠢貨,在關北把事情辦砸了也就罷了,如今還被人送回京城。」

  「若是真讓他說了什麼,本宮這監國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本宮本想讓他死在半路上,一了百了。」

  「可父皇偏偏派了玄景去接!」

  蘇承明猛地抬頭,眼中閃爍著陰狠的光芒。

  「你說,父皇是什麼意思?」

  徐廣義走到蘇承明身側,提起茶壺,重新為他斟了一杯熱茶。

  「殿下,聖上什麼意思並不重要。」

  徐廣義將茶杯輕輕推到蘇承明手邊,語氣淡然。

  「重要的是,林正現在在哪裡。」

  蘇承明一愣,下意識地端起茶杯。

  「在緝查司的大牢里。」

  「這就對了。」

  徐廣義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運籌帷幄的自信,也有幾分對局勢的冷眼旁觀。

  「緝查司,雖然名為只聽聖命。」

  「但殿下莫要忘了,緝查司是什麼地方,那是聖上處理腌臢的地方,如今讓人將林正帶了進去,而不是去其他地方,就說明聖上並不想大肆宣揚此事。」


  「聖上既然讓您監國,那這大梁的朝政,名義上便是由您做主。」

  徐廣義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林正雖然沒死,但他進了京,這也就是進了殿下的地盤。」

  「他在關北,那是安北王手裡的刀。」

  「可到了京城,在這個權力的漩渦中心,他究竟能不能開口,還未可知呢。」

  蘇承明聞言,眼神微微一亮,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

  「殿下。」

  徐廣義壓低了聲音。

  「如今他雖被抓,但他依然想活。」

  「只要他想活,那他的嘴,就還能由殿下您來控制,讓他咬誰就咬誰。」

  蘇承明皺起眉頭,有些遲疑。

  「可是,他在玄景手裡。」

  「玄景那個瘋子,油鹽不進,本宮的話,他未必肯聽。」

  徐廣義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

  「玄景再瘋,也是臣子。」

  「殿下是君,他是臣。」

  「聖上如今年邁,且久不理朝政,這大梁的江山,遲早是殿下的。」

  「玄景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選。」

  「更何況……」

  徐廣義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卓相那邊雖然沒有表態,但並不代表他不支持殿下。」

  「只要殿下拿出足夠強硬的姿態,去緝查司走一遭。」

  「既是敲打玄景,也是給朝中百官看。」

  「讓所有人知道,這京城的天,到底姓什麼。」

  蘇承明聽著這番話,原本頹喪的情緒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重新燃起的傲慢與自信。

  是啊。

  本宮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

  這京城的一草一木,這朝堂的文武百官,甚至那個不可一世的玄景,終究都是本宮的臣民!

  林正活著又如何?

  只要本宮讓他閉嘴,他就得閉嘴!

  只要本宮讓他翻供,他就得說是蘇承錦逼他造反!

  這黑白,這是非,還不是本宮一句話的事?

  「好!說得好!」

  蘇承明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之前的暴躁與無能狂怒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盲目的掌控欲。

  「備車!」

  蘇承明大袖一揮,聲音洪亮,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給緝查司遞個話。」

  「本宮,要親自過去一趟!」

  「本宮倒要看看,在他的地盤上,他玄景敢不敢攔本宮!」

  徐廣義聞言,躬身行禮。

  「殿下英明。」

  「屬下這就去安排。」

  殿外,風雪又開始了。

  蘇承明大步走出殿眾,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蘇承錦,你把人送回來又能怎樣?

  這京城,終究不是你的關北。

  你想用林正來噁心本宮?

  那你就好好看看,你能不能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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