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書生眉目靜,掌內伏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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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漫長,仿佛沒有盡頭。

  自啟北縣那場血戰之後,車隊已經疾馳了五日。

  人困馬乏。

  趙傑下達了死命令,除了必要的休息,其餘時間,全速趕路。

  他知道,那些黑衣死士的出現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殺機,往往隱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趙統領。」

  吳之齊策馬趕上,與趙傑並行。

  他的傷口經過簡單包紮,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卻比之前好了許多。

  這幾日跟在趙傑這十幾騎身後,他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安全感。

  吳之齊抬起馬鞭,指向前方。

  視線的盡頭,兩座巍峨的山巒如巨獸般對峙,中間夾著一道狹窄的隘口,官道從中穿行而過,如同一條纖細的絲線。

  「過了那處隘口,便是梁州地界了。」

  吳之齊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那裡立著界碑,過了界碑,就等於踏入了京畿的門戶,想來……」

  「應該不會再有不開眼的賊人了吧。」

  趙傑聞言,並未放鬆,只是抬眼望向那處隘口,眼神愈發凝重。

  越是接近終點,往往越是危險。

  車隊的速度沒有絲毫減緩,馬蹄踏在土地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噠噠聲。

  風,在隘口處變得更加狂暴。

  呼嘯聲穿過山谷,如同鬼哭神嚎。

  當車隊終於行至隘口處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勒住了韁繩。

  一塊飽經風霜的巨大石碑,孤零零地矗立在官道之旁。

  石碑之上,用蒼勁的筆法刻著兩個朱紅大字——梁州。

  字跡上的紅漆早已斑駁脫落,透著一股子歲月的滄桑。

  然而,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並非這塊界碑。

  而是界碑旁,那一人,一馬。

  那人身著一襲剪裁極為合體的玄色長袍,腳踏一雙無聲的白色錦靴,身形挺拔如松。

  他並未披甲,也未戴盔,只是那麼安靜地站在那裡,右手隨意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閉目養神。

  他身旁的那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也如主人一般安靜,甚至連響鼻都未曾打一個。

  一人一馬,與這肅殺蕭瑟的隘口,構成了一幅詭異畫卷。

  趙傑瞳孔猛地一縮。

  他身後的十幾名安北親衛,幾乎在同一時間,做出了與他相同的反應。

  「鏗——」

  十幾把沉重的安北刀,瞬間出鞘半寸,刀鋒與刀鞘摩擦,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響。

  一股難以言喻的危機感,瞬間淹沒了趙傑。

  他緊握著手中那柄加厚加寬的安北刀,肌肉賁張,刀尖緩緩抬起,遙遙指向那名靜立不動的黑袍人。

  「來者何人!」

  趙傑的聲音,如同從胸膛中炸響的悶雷,在山谷間迴蕩。

  隊伍後方的囚車之內,一直如死狗般蜷縮著的林正,被這聲暴喝驚得一個激靈。

  他驚恐地從囚車的縫隙中向外望去。

  當他的目光觸及到界碑旁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時,林正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那張俊秀得如同世家公子的臉,那副臉上永遠掛著的、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

  是……是他!

  比死亡更深沉的絕望,瞬間攫住了林正的心臟。

  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一絲希望了。

  聽到趙傑的喝問,那黑袍人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明亮,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可當這雙眼睛看過來時,趙傑卻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

  黑袍人沒有看趙傑手中的刀,他的目光輕飄飄地掃過囚車,似乎確認了什麼,隨後才重新落在趙傑那張寫滿警惕的臉上。

  他笑了。

  「奉聖上旨意,在此,接收人犯。」


  他的聲音很溫和,但內容,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趙傑冷笑一聲,握刀的手沒有半分鬆懈。

  「可有憑證?」

  一路上,他又不是沒見過什麼所謂的太子令書,兵部公文。

  那黑袍人,聞言笑意更濃。

  他伸出左手,修長的食指在空中輕輕搖了搖,姿態優雅,卻透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傲慢。

  「我,不需要向一個護衛,證明我的身份。」

  「現在,交出人犯,你們可以回去了。」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安北親衛們的怒火。

  十幾道殺氣,瞬間鎖定了玄景。

  就在趙傑即將按捺不住怒火之時,他身後的吳之齊,卻像是見了鬼一般。

  他死死地盯著玄景那張臉,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駭然,最後化為深入骨髓的恐懼。

  「撲通」一聲。

  吳之齊竟是直接翻身下馬,因為動作太過倉促,甚至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他快步上前,在距離玄景十步開外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卑職昭陵關吳之齊,敢問當面可是緝查司玄司主?」

  趙傑眉頭緊皺。

  玄司主?

  緝查司司主,玄景?!

  親衛營乃是府兵出身,自然聽說過這個京中官員人人害怕的傢伙,甚至這個人曾經還和自家王爺作過對,只不過親衛營沒機會見過此人。

  玄景聞言,這才將目光從趙傑身上,分了一絲給吳之齊。

  他臉上的笑意不變。

  「哦?你認識我?」

  吳之齊的頭埋得更低了。

  「數年前,卑職曾隨李將軍回京述職,在宮門外,有幸……有幸遠遠見過玄司主一面。」

  玄景臉上的笑容似乎更溫和了。

  「認識我,可不是什麼好事情。」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吳之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趙傑身上。

  「現在,可以交人了嗎?」

  「帶著你的人,從哪來,回哪去。」

  趙傑紋絲不動。

  他高大的身軀,死死地擋在囚車之前,手中的安北刀,依舊穩穩地指著玄景。

  緝查司司主又如何?

  「安北王令!」

  趙傑一字一頓,聲音沉穩而堅定。

  「未抵京畿之地,不可交人!」

  「未見人犯入京,不可離開!」

  「安北王令?」

  玄景聽到這四個字,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極為有趣的事情,將這四個字在口中咀嚼了兩遍。

  「安北王令……」

  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搖了搖頭。

  「蘇承錦好大的本事。」

  玄景的目光在趙傑和其身後那十幾名殺氣騰的親衛臉上一一掃過,語氣變得有些輕蔑。

  「才幾個月不見,就在關北養出了這麼一群……」

  「只知王令,不知聖旨的東西。」

  東西二字,他說得極輕,卻狠狠砸在趙傑的心上。

  這是在侮辱他,更是在侮辱自家王爺!

  「你敢!」

  趙傑瞬間暴怒,雙目赤紅。

  「王爺名諱,豈是你能直呼的!」

  怒吼聲中,他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胯下那匹久經沙場的北地戰馬發出一聲嘶鳴,四蹄刨動,捲起漫天煙塵,朝著玄景狂猛地沖了過去!

  戰馬衝鋒的巨大慣性,加上趙傑自身恐怖的臂力,他有信心,這一刀,便是鐵甲重騎,也能一刀兩斷!

  面對這雷霆萬鈞的一擊,玄景卻連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他甚至沒有後退。


  不退,反進!

  就在趙傑的刀鋒即將臨頭的那一剎那,玄景動了。

  他的腳尖,在身旁那塊飽經風霜的界碑之上,輕輕一點。

  整個人,拔地而起!

  他的身法快到了極致,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

  「鏗鏘!」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在隘口炸響!

  玄景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拔出了腰間的制式長刀,刀身向上,精準無比地架住了趙傑那勢大力沉的當頭劈砍!

  火星四濺!

  趙傑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刀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手臂劇痛,刀鋒的勢頭,竟被硬生生地止住!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就在兩刀相交,趙傑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

  玄景的左手,動了。

  他那隻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左手,五指張開,、快如閃電,直接按在了趙傑的面門之上!

  隔著冰冷的頭盔,趙傑都能感受到那五根手指上傳來的力量!

  「下去!」

  玄景口中,依舊帶著那抹溫和的笑意,輕輕吐出兩個字。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

  趙傑那魁梧如山的身軀,竟被玄景單手從飛馳的戰馬之上,硬生生地按了下來!

  他整個人,被狠狠地砸在堅硬的凍土之上!

  塵土飛揚。

  玄景的左手,依舊按在趙傑的頭顱之上,將他死死地壓在土地里,動彈不得。

  而他的右手,依舊穩穩地持著刀,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眯眯的模樣。

  整個隘口,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安北親衛,還是吳之齊和他麾下的士卒,所有人都被這顛覆認知的一幕,徹底驚呆了。

  一招!

  僅僅一招!

  那個在他們眼中如同天神下凡、戰無不勝的趙統領,就被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以一種最具羞辱性的方式,徹底碾壓!

  玄景低著頭,看著被自己按在地上,掙扎著想要抬起頭卻徒勞無功的趙傑,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速速離開吧。」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

  「讓你們現在離開,是聖上的仁德。」

  「若是進了這梁州地界,你們的腦袋,恐怕就不再是你們自己的了。」

  話音落下,玄景鬆開了手。

  他站直身體,動作優雅地將佩刀收回鞘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聲。

  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那匹烏黑戰馬,同時對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吳之齊示意。

  「帶上人犯,跟上。」

  趙傑從地上掙扎著爬了起來。

  他一把摘掉已經有些變形的頭盔,狠狠地甩在地上,甩了甩滿是泥土的頭髮和脖頸。

  他死死地盯著玄景那並不算高大,卻給他帶來無盡壓迫感的背影,眼神中充滿了忌憚,但更多的,卻是不甘與憤怒。

  「既然如此……」

  趙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

  「那便……有勞玄司主了!」

  說完,他不再猶豫,翻身上了那匹跑回來的戰馬,調轉馬頭。

  「我們走!」

  十幾名安北親衛雖然心有不甘,但軍令如山,見統領已經下令,也只能狠狠地瞪了玄景一眼,紛紛調轉馬頭,跟上了趙傑。

  看著趙傑等人遠去的背影,吳之齊才長長地鬆了口氣,帶著手下,連忙推著囚車,跟上了玄景。

  十幾騎安北鐵騎,來時氣勢如虹,去時,卻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憋屈與沉重。

  玄景騎在馬上,並未立刻出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佩刀。

  剛才與趙傑那柄安北刀硬撼之時,他便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他緩緩抽出佩刀。

  刀身依舊光亮如鏡,但在刀刃中段,一個只有米粒大小的豁口,清晰可見。

  這柄緝查司的制式佩刀,伴隨他多年,殺過的人數不勝數,從未有過絲毫損傷。

  今日,卻崩出了一個豁口。

  玄景伸出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個微小的缺口,感受著那不平整的冰冷觸感。

  他嘴角的弧度,勾起得更深了。

  那抹溫和的笑意中,終於透出了一絲饒有興致的玩味。

  「有點意思。」

  他低聲自語,隨即策馬,向著京城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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