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祭掃兄墳寒雪落,一身風雪出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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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武威王習崇淵上朝,已過去三日。

  這三日,整個大梁的都城樊梁,都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壓抑之中。

  梁帝,沒有再上朝。

  所有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烤,尤其是太子一黨,更是度日如年。

  他們想不通,為何在證據確鑿,形勢一片大好的情況下,父皇會因為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老王爺的幾句話,而猶豫至今。

  這不合常理。

  梁歷五十三年,冬月十三。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早朝的鐘聲敲響。

  百官魚貫而入,心情沉重地走入那座能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明和殿。

  然而,今日的龍椅之上,依舊空無一人。

  百官的心,又往下沉了半分。

  就在眾人心中各自揣測之時,一個身影,邁著無聲的步子,從屏風後走出。

  他手中,捧著一卷明黃的聖旨。

  整個大殿的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被抽空。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捲聖旨之上。

  蘇承明站在百官之首,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緊緊攥著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中是難以抑制的興奮與貪婪。

  卓知平微閉著眼,神情不變。

  習崇淵老神在在,似乎心中已有定論,而蕭定邦等一眾武將,面色凝重如鐵。

  白斐走至御階中央,緩緩展開聖旨,他的嗓音清晰地迴蕩在死寂的殿中。

  「聖上有旨。」

  「安北王蘇承錦,擅殺朝官,私調兵馬,本應嚴懲,削爵問罪!」

  聽到這裡,蘇承明臉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動了一下,狂喜幾乎要從眼眶裡溢出來!

  成了!

  然而,白斐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話鋒陡然一轉。

  「然,念其於關北苦寒之地,浴血奮戰,連復明虛、太玉二城,攻占嶺谷雄關,光復失地有功。」

  「功過尚可相抵。」

  「朕心甚慰,亦感痛心。」

  「特下旨,罰安北王蘇承錦,俸祿三年,奪其祿米,以觀後效!」

  最後兩個字落下,如同兩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整個明和殿,死一般的寂靜。

  罰俸三年?

  奪祿?

  就這?

  那個犯下謀逆大罪,攪得朝堂天翻地覆的蘇承錦,最終的懲罰,僅僅是……不給他發俸祿了?

  這算什麼懲罰!

  這簡直就是一種不痛不癢的安撫!

  蘇承明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化作了難以置信的錯愕與呆滯。

  他身後的太子黨羽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發不出半點聲音。

  而就在這片死寂之中,殿外,有細碎的白色,開始飄落。

  樊梁城,下雪了。

  那雪花初時細碎,轉瞬間便化作了鵝毛大片,洋洋灑灑。

  然而,所有人都沒注意到這第一場冬雪。

  因為,白斐手中的聖旨,並未捲起。

  他頓了頓,用那古井無波的目光掃視了一圈下方神情各異的眾人,再次開口。

  「朕躬體不豫,精力衰疲,難以操勞國事。」

  「著,太子蘇承明,即日起,正式監國理政,總理朝綱!」

  蘇承明猛地抬起頭,那張因錯愕而呆滯的臉,瞬間被巨大的、無與倫比的狂喜所充斥!

  父皇,竟然真的放權了!

  這代表著什麼?

  這代表著,父皇已經將這大梁的江山,交到了他的手上!

  還沒等他從這巨大的喜悅中回過神來,白斐的聲音,第三次響起。

  「五皇子蘇承武,性情敦厚,克己守禮,頗有朕風。」

  「特冊封為,雲朔郡王!」


  「即刻啟程,前往封地翎州,不得延誤。」

  一連三道旨意!

  一道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一道將無上權柄,交予東宮。

  最後一道,則將一個看似不起眼的皇子,徹底踢出了樊梁城的權力中心。

  東宮一黨先是短暫的譁然,隨即,山呼海嘯般的恭賀聲,響徹整個明和殿。

  「恭賀太子殿下。」

  蘇承明聽著這震耳欲聾的呼聲,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舒張開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與掌控感,充斥著他的四肢百骸。

  他終於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父皇不是不想懲罰蘇承錦,而是不想自己這個做父親的,親手處理兒子!

  罰俸奪祿,只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幌子!

  真正的殺招,是把監國的大權交給自己!

  父皇這是把刀,遞到了自己的手上,讓自己,去親手解決掉那個礙眼的傢伙!

  至於蘇承武……

  蘇承明瞥了一眼隊列中那個面色平靜的五弟,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一個廢物罷了,踢出京城,也好,省得礙眼。

  想到這裡,蘇承明的臉上充滿了得意與猖狂。

  他對著白斐深深一揖,聲音洪亮。

  「兒臣,遵旨!」

  「請父皇安心休養,這大梁的江山,有兒臣在,亂不了!」

  他刻意加重了亂不了三個字,目光陰冷地掃過武將隊列的方向。

  白斐面無表情地將聖旨捲起,轉身消失在屏風之後,自始至終,沒有多說一個字。

  ……

  東宮之內,暖爐燒得正旺,與殿外的風雪交加,判若兩個世界。

  蘇承明端坐於主位之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笑意。

  「舅父,您說,本宮該派誰去濱州,當這個監軍,好好看管一下我那位九弟呢?」

  他的語氣輕鬆,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卓知平坐在下首,慢條斯理地品著茶,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殿下心中,不是早有人選了嗎?」

  蘇承明哈哈大笑。

  「知我者,莫若舅父!」

  他放下玉佩,眼中閃過一抹毒辣。

  「傳本宮旨意,命禮御史林正,即刻啟程,前往濱州,替本宮……替父皇,監察安北王!」

  「本宮倒要看看,姓林的到了他面前,他蘇承錦,是跪,還是不跪!」

  「他若忍了,那便是一輩子的恥辱!」

  「他若不忍,殺了丁修文,那便是坐實了謀逆,屆時,本宮便可名正言順,發兵討伐!」

  ……

  與東宮的熱鬧喧囂截然不同。

  五皇子府門前,冷冷清清,只有風雪卷過廊檐的呼嘯聲。

  蘇承武一身尋常的青色便服,外面罩著一件厚實的狐裘,他沒有穿那身代表著郡王身份的華貴朝服。

  他身旁,紅袖同樣一身素雅,安靜地為他整理著衣領,眼中滿是心疼。

  府門外,只有十餘名忠心耿耿的護衛,牽著馬,在風雪中默然佇立。

  沒有儀仗,沒有百官相送,甚至連一個前來道別的宗親都沒有。

  這位剛剛被冊封的雲朔郡王,就像一個被家族遺棄的棄子,悄無聲息地,準備離開這座他生活了二十餘年的牢籠。

  「走吧。」

  蘇承武握住紅袖冰涼的手,輕聲說道。

  他扶著紅袖上馬,隨後自己翻身而上,同乘一騎。

  十餘騎,沒有回頭,就這麼匯入了風雪之中,馬蹄踏在積雪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很快便被風雪聲所淹沒。

  他們,悄然離開了樊梁城。

  出城之後,隊伍並未沿著官道直接趕往封地翎州的方向。

  在一個岔路口,蘇承武勒住了韁繩。


  他看了一眼身前的紅袖,沒有說話,只是調轉馬頭,向著城郊一座荒涼的無名小山而去。

  山路崎嶇,積雪沒過馬蹄。

  越往上走,風越大,刮在臉上,凜冽刺骨。

  山頂之上,寒風呼嘯。

  這裡,只有一座孤墳。

  墓碑由最粗糙的青石打磨而成,在風雪的侵蝕下,顯得格外滄桑。

  上面,潦草地刻著幾行字。

  「大梁皇帝皇長子。」

  「母,端嫻貴妃習氏。」

  沒有名字,沒有封號,更沒有那代表著哀榮的追諡。

  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這裡躺著的人,曾是大梁的皇長子,他的母親,是習貴妃。

  僅此而已。

  蘇承武翻身下馬,從馬鞍上解下一個酒囊。

  他走到墳前,拔開木塞,將那辛辣的烈酒,緩緩灑在墳前的土地上。

  酒液滲入積雪,瞬間消失不見。

  他又從懷中掏出三炷香,用火摺子點燃,任由那凜冽的寒風將火苗吹得搖搖欲墜。

  最後,他將三炷香,深深地插在了墳前的泥土裡。

  青煙升起,轉瞬便被風雪吹散。

  蘇承武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墓碑上的積雪與塵土。

  蘇承瑞雖然最終沒能葬入皇陵,但父皇終究還是念著一絲父子之情,沒有將他從宗籍中划去,讓他得以在這京郊之外,有了一處安息之地。

  「大哥,我走了。」

  蘇承武的聲音很平靜。

  「這座籠子,你沒能出去。」

  「我,出去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意。

  「下輩子,你我再見之時,希望你我,都生在尋常百姓家。」

  說完,他不再停留,沒有絲毫的留戀,轉身,翻身上馬。

  紅袖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這個男人臉上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釋然,心中一陣刺痛。

  她忍不住開口問道:「五郎……你不恨他嗎?」

  「他當初,可是差點殺了你。」

  蘇承武策馬緩緩下山,搖了搖頭。

  「談不上恨。」

  他的目光望向遠方那被風雪籠罩的樊梁城輪廓。

  「終歸是有血脈親情在。」

  「老大他……其實是個很好的人。」

  「至少,在我們小時候,他待我們幾個弟弟,是真的好。」

  「我們犯了事,被父皇責罰,十次有九次,都是他站出來替我們頂著。」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追憶。

  「只不過,自從老四死了之後,老大就變了。」

  「變得不像他了。」

  「但我並不怪他。」

  「在這座樊梁城裡,誰都沒錯,只不過,是各人所求不同罷了。」

  蘇承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自嘲,也有幾分看透世事的通達。

  「其實你不知道,老大他,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以身為皇子為榮。」

  「他只是……生錯了地方。」

  他說完,便不再多言,只是輕輕一夾馬腹,加快了速度。

  馬蹄聲在空曠的山間漸行漸遠,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風雪之中。

  ……

  千里之外,膠州城。

  這裡的風雪,比樊梁城的更甚。

  城牆上,插滿了大鬼國的蒼狼大旗,但在寒風中,卻顯得有氣無力。

  城主府內。

  百里元治站在一副巨大的沙盤前,面容清癯。

  自嶺谷關失陷,明虛、太玉二城被奪之後,從大鬼王庭發來的斥責文書,便如雪片般飛來。

  那些曾經對他歌功頌德的部族首領,如今卻換了一副嘴臉。


  有的指責他損兵折將,乃是大鬼國南下數年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更有甚者,直接上書大鬼王,說他百里元治已經老邁昏聵,不配掌兵,要求他立刻退兵,滾回王庭養老。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達勒然一身甲冑,大步從門外走入,甲葉碰撞,發出冰冷的聲響。

  「國師。」

  達勒然聲音沉悶。

  「城中的糧草,已經撐不過臘月了。」

  「王庭那邊,幾大部族的首領已經為了退兵還是增兵的事情吵翻了天,聽說在王帳里都差點動了刀子。」

  「如果您再不拿個主意,或者回去坐鎮,恐怕……王庭那邊,就真的要壓不住了。」

  百里元治沒有回頭,他的手指,依舊在沙盤上那座代表著「嶺谷關」的模型上,輕輕摩挲著。

  良久,他搖了搖頭。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重重一點,點在了膠州城的位置。

  「我們當年,付出了數萬兒郎的性命,才從南朝人手裡,將這座雄城奪了過來。」

  「豈能因為一點小小的挫敗,就這麼拱手送還?」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狠厲與決絕。

  「蘇承錦想讓我們走,可以。」

  「但他,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百里元治走到地圖前,目光死死地鎖定在膠州城與嶺谷關之間的那片廣袤雪原上。

  「傳令下去。」

  「自明日起,大軍分批次後撤,做出糧草不濟、軍心動搖之態,向逐鬼關方向收縮。」

  達勒然靜靜的聽著,國師說什麼就做什麼,這就是他來的任務。

  「同時,把我們安插在外的哨騎,都撤回來一部分。」

  「把南朝人的哨騎,放進來。」

  「讓他們親眼看到我們的『潰敗』,讓他們把消息,清清楚楚地傳回給蘇承錦!」

  百里元治看著沙盤上,那面代表著安北軍的黑色小旗。

  「蘇承錦的騎軍,在之前的幾場仗里,損失慘重,士氣低迷。」

  「他現在,比我們任何人都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來重塑他那支新軍的信心。」

  「現在……」

  百里元治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把這塊最肥美的肉,送到他的嘴邊。」

  「就看他,敢不敢張嘴來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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