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一諾知恩重萬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天光微亮。

  陰冷潮濕的牢房裡,只有高處窄窗透進一縷無力的灰白。

  昨日那名醫師提著藥箱,在獄卒的引領下再次出現。

  他依舊沉默,為於長換藥的動作麻利而專業,仿佛對周遭的惡臭與陰冷毫無察覺。

  於長的傷勢太重,每一次觸碰都讓他發出野獸般的壓抑悶哼,額頭冷汗如漿。

  上官白秀靜靜立在一旁,看著那帶血的繃帶被解下,藥粉細細敷上,再換上乾淨的紗布。

  整個過程,死一般的寂靜。

  處理完傷口,醫師收拾好器物,站起身。

  他看向上官白秀,嘴唇動了動,似有話要說,卻終究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白色瓷瓶,輕輕放在牢內那張破舊的木桌上。

  「若遇……氣血逆流,可救一命。」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著上官白秀微微點頭,提著藥箱,轉身走出。

  鐵門再次沉重地鎖上。

  上官白秀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瓷瓶上,眼神幽深。

  氣血逆流?

  他緩緩走過去,拿起瓷瓶,放在指尖摩挲。

  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無比。

  「這世上的靈丹妙藥,沒有屬於我的那一粒。」

  上官白秀的嘴角,露出一抹無人察覺的苦笑。

  他將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貼身放好。

  然後,他重新坐回於長身邊,靜靜等待。

  等待那註定到來的命運。

  ……

  晌午。

  酉州城外,二十里荒野。

  蘇承錦立馬於陣前,閉目養神。

  那張俊朗的面容在冬日慘澹的陽光下,輪廓分明,冷硬如雕塑。

  他身後的萬名鐵騎,如一片沉默的鋼鐵森林,肅殺之氣凝而不發。

  突然,大地開始有節奏地顫動。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匯聚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

  關臨到了。

  他和他麾下的一萬安北步卒,經過一夜急行軍,終於抵達!

  蘇承錦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眸子裡,再無半分平日的溫和,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決絕。

  他看了看天色,時辰已到。

  目光如劍,投向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池。

  「關臨!」

  「末將在!」

  關臨魁梧的身軀自隊列中大步而出,重甲鏗鏘。

  「步卒正面壓上!陣勢擺開!」

  「我要讓城牆上每一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遵命!」

  「趙無疆!」

  「末將在!」

  「一萬騎兵,圍死四門!」

  蘇承錦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

  「沒有本王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准飛出去!」

  「遵命!」

  二人領命,轉身而去。

  「咚!咚!咚!」

  戰鼓聲如雷,驟然炸響!

  兩萬步卒組成的黑色方陣,緩緩向前推進。

  巨大的盾牌組成一道道鋼鐵城牆,無數鋒利的長槍在盾牆之後探出,寒光閃爍,如同一頭甦醒的鋼鐵巨獸,張開了致命的獠牙。

  萬名騎兵如潮水般向兩側散開,鐵蹄轟鳴,塵土飛揚,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將整座酉州城,困成了籠中之鳥!

  大軍壓境!

  ……

  酉州府衙。

  正廳內,知府魯康正滿臉諂媚地為徐廣義斟茶。

  「徐伴讀,您看,那安北王他……」

  話未說完,一名守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駭欲絕。

  「大人!不好了!」


  「城外……城外來了大批軍隊!」

  「黑壓壓一片,把咱們酉州城給圍了!」

  「旗號,是安北軍!」

  「哐當!」

  魯康手中的茶杯應聲落地,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手,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

  「來……來了?」

  「他真敢來?!」

  他臉上血色盡褪,六神無主地看向一旁氣定神閒的徐廣義。

  「徐……徐伴讀!」

  「這……如何是好?!」

  徐廣義的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仿佛城外那能踏平一切的大軍,不過是窗外的一場微風細雨。

  他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站起身。

  「慌什麼。」

  「我先上城頭看看。」

  他瞥了一眼魂不附體的魯康,聲音平淡。

  「你去,將我們的兩位『貴客』,帶到城頭上來。」

  魯康聞言,如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哈腰。

  「是是是!下官這就去!這就去!」

  ……

  酉州城頭。

  寒風呼嘯,旗幟獵獵。

  徐廣義一身青衫,獨自立於城垛之後,衣袂飄飄,神情淡然。

  他看著城下那鋪天蓋地的黑色軍陣,看著那如林般聳立的刀槍,看著那股幾乎要將城牆都壓垮的滔天殺氣,眼中非但沒有懼色,反而閃過一絲興奮。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軍陣最前方,那個身披龍紋金甲、氣勢如淵的男人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城頭。

  「學生徐廣義,見過安北王殿下!」

  蘇承錦策馬上前,與城頭那道青衫身影遙遙相對。

  他沒有理會對方的行禮,聲音冰冷,直入主題。

  「我家先生,何在!」

  徐廣義笑了笑,笑容溫和有禮,卻透著令人心寒的從容。

  「王爺不必急。」

  「上官先生乃太子殿下都頗為賞識的俊傑,如今只是被請到城中做客,自然安然無恙。」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我倒是想請教王爺,太子殿下不過是盛情招待一下上官先生,王爺便悍然兵出昭陵,大軍圍城。」

  「這,是真打算反了嗎?」

  蘇承錦笑了,笑聲里滿是嘲弄。

  「本王帶弟兄們,來接我家先生回家,何來造反之說?」

  「你且看看,我大軍一路行來,可曾燒殺搶掠?可曾攻城掠地?」

  「本王只是覺得關北天寒,拉著兄弟們出來散心,太子就急著給本王扣謀逆的帽子?」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刮在徐廣義的臉上。

  「倒是你,徐廣義,我沒記錯的話,你是今年的新科探花?」

  「攀附太子,一步登天,倒是恭喜你了。」

  徐廣義笑容不減。

  「多謝王爺誇獎。」

  「太子殿下乃國之儲君,未來天子,我為殿下籌謀,分內之事,何錯之有?」

  「倒是王爺您。」

  徐廣義的聲音陡然轉厲。

  「割據濱州,私開戶籍,強遷民眾,擅殺朝廷命官!」

  「可曾將聖上,將我大梁江山,放在眼中!」

  「哈哈哈哈!」

  蘇承錦仰天大笑,笑聲狂傲不屑。

  「少拿父皇和江山壓我!」

  「就算父皇親至,我自有說辭向他辯解,還輪不到你,更輪不到太子來操心!」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眼神森然。

  「他,好好當他的太子。」

  「我,好好當我這安北王。」

  「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


  「只不過,他越界了!」

  蘇承錦猛地一拉馬韁,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他用馬鞭遙指城頭,怒喝!

  「我家先生,何在!」

  徐廣義低眉,凝視著城下那個怒火滔天的男人,嘴角的弧度愈發明顯。

  火候到了。

  他輕輕擺了擺手。

  很快,兩隊士兵押解著兩道身影,被帶上了城頭。

  正是上官白秀和於長。

  上官白秀依舊一身布衣,神色平靜,臉色有些蒼白。

  而他身旁的於長,渾身纏滿繃帶,氣息微弱,被兩名士兵架著,才能勉強站立。

  蘇承錦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成了一個針尖。

  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從他胸腔深處炸開!

  「安北王。」

  徐廣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勝利者的姿態。

  「人,完好無損,你可滿意?」

  蘇承錦死死盯著城頭,胸膛劇烈起伏。

  他強行壓下攻城的衝動,一字一句地說道:「現在,放人。」

  「將我安北軍採買的物資,一併送還。」

  「我,饒你不死。」

  徐廣義搖了搖頭,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王爺,你似乎沒搞清楚狀況。」

  「現在的主動權,在我手中。」

  「人,和糧。」

  徐廣義伸出兩根手指,慢悠悠地說道。

  「王爺,選一個。」

  蘇承錦笑了。

  「卓知平真是好手段,本王佩服。」

  「上一個讓本王如此佩服的,是大鬼國師,百里元治。」

  他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開口。

  「罷了。」

  「你將人還我,那些東西,本王送你了。」

  「王爺果然重情重義,廣義佩服。」

  徐廣義笑著鼓了鼓掌,隨即話鋒一轉。

  「只是,王爺,我並非三歲稚童。」

  「若我現在放人,你立刻揮兵攻城,那我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樣吧,你且帶大軍,退後三十里。」

  「我看到王爺的誠意,自會放人。」

  蘇承錦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你不信我,我自然也不信你!」

  「本王勸你,別給臉不要臉!」

  「本王既然答應,就絕不反悔!速速放人!」

  徐廣義卻不為所動,笑容依舊。

  「王爺息怒。」

  「在放人之前,在下還有幾個問題,想請教王爺。」

  他盯著蘇承錦,一字一句地問。

  「景州叛軍,如今,是不是已盡歸王爺麾下?」

  「戌城守將閔會,是不是,死於王爺之手?」

  蘇承錦笑了。

  他知道,對方在逼他,在逼他留下謀逆的罪證。

  既然如此……

  「你想聽答案?」

  「好!本王告訴你!」

  蘇承錦的聲音,如滾滾驚雷,在整個戰場上空炸響!

  「景州叛軍,如今盡歸本王麾下!」

  「閔會暴虐無道,強徵稅賦,強搶民女,禍害一方!本王殺他,有何不可?!」

  「本王順便再告訴你,卞城縣令朱苟,那個魚肉鄉里、草菅人命的畜生,也被本王斬了!」

  「這個答案,卓相,可還滿意?!」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城頭上的魯康和陸余,嚇得面無人色,雙腿發軟。

  公然承認收編叛軍,擅殺朝廷命官!

  這是何等的狂妄!這是不加掩飾的謀反!


  徐廣義的眼中,終於爆發出璀璨的光芒。

  「王爺好膽魄!」

  「無故殺害大梁將領,私自收容叛軍,看來,王爺是早就想反了吧!」

  蘇承錦已經懶得再與他廢話。

  「你們既然早已認定,本王如何說,都已無用!」

  「你大可將這些話,原封不動地告訴卓知平,告訴太子!」

  「本王最後說一次!」

  「把人送出城!本王立刻撤軍!」

  「不然,別怪本王不客氣!」

  徐廣義的臉上,露出了最後的,也是最得意的笑容。

  他看向身旁的僉事陸余,輕輕點頭。

  陸余心領神會,猛地抽出腰間長刀,「鏘」的一聲,架在了上官白秀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鋒,瞬間在上官白秀的頸間,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徐廣義笑著看向城下的蘇承錦,聲音溫和,卻字字誅心。

  「王爺若是不答應退後三十里。」

  「大可,一試。」

  「看看,是你的鐵蹄快,還是我這刀,快。」

  蘇承錦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捏緊,骨節發出「咯咯」的脆響。

  他的雙眼,瞬間赤紅!

  「他日!」

  「本王,必殺你!!!」

  蘇承錦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的味道。

  他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是撤退的信號。

  城頭之上,上官白秀看著那個為了自己,即將向敵人低頭的王爺,看著他那雙赤紅的、寫滿了屈辱與憤怒的眼睛。

  他笑了。

  笑得無比坦然,無比釋懷。

  他猛地提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清朗大喝,聲音蓋過了風聲,蓋過了戰鼓聲,響徹在每個人的耳邊!

  「王爺何須為了白秀一介書生,而棄關北萬民之基業!」

  「白秀伴王爺身邊數月,熟知王爺為人,更感王爺知遇之恩!」

  「往事歷歷,恩重如山,無以為報!」

  「恕白秀,不能再為王爺出謀劃策了!」

  「望王爺,珍重!」

  話音落下,他猛地後退一步,掙脫了陸余的挾持。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對著城下蘇承錦的方向,深深地,躬身一揖。

  禮畢。

  異變陡生!

  只見上官白秀和他身旁一直被架著的於長,身體同時猛地一震!

  殷紅的鮮血,瞬間從他們的眼、耳、口、鼻之中,洶湧而出!

  七竅流血!

  兩人的臉上,沒有痛苦,反而帶著一種解脫的平靜。

  他們直挺挺地,向後仰面倒下。

  「砰!」

  「砰!」

  兩具倒下的身形,如同兩柄重錘,狠狠砸在了蘇承錦的心臟上!

  城頭,死一般的寂靜。

  魯康懵了。

  陸余握著刀,也懵了。

  徐廣義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顫抖著伸出手,探向上官白秀的鼻息。

  沒有了。

  一絲一毫,都沒有了。

  他觸電般地收回手,踉蹌著後退兩步,那張總是雲淡風輕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慌與茫然。

  城下。

  蘇承錦呆呆地看著城頭那兩具倒下的身影,整個世界,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和色彩。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隻高高舉起的右手,在空中,劇烈地顫抖。

  一滴滾燙的液體,從他赤紅的眼眶中,滑落。

  隨即,是第二滴,第三滴……


  下一瞬。

  那無邊的死寂,被一聲咆哮,徹底撕碎!

  「啊——!!!」

  蘇承錦猛地仰起頭。

  「關臨!何在!!!」

  「末將……在!」

  關臨的聲音,都在顫抖。

  蘇承錦猛地低下頭,那雙赤紅如血的眸子,死死地鎖定在城頭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即刻攻城!!!」

  他的聲音,沙啞,扭曲,不似人聲!

  「負隅頑抗者……」

  「就地格殺!」

章節目錄